第82章 同罪

少年松開了大祭司的肩膀, 擡手給他釋放了一個治療術,讓他身上的傷口看起來沒有那麽驚悚, 至少可以在死前殘喘更久。

做完這一切後, 他略略偏了偏腦袋,噙着微笑注視着面前人驚怒交加的臉,仿佛欣賞一出美景。

“你好像很驚訝?”

“你……”巴爾德開口,卻只能發出一串猛烈的咳嗽,“你是誰?”

“看來可可做得不錯, 把你腦子都燒壞了。”他的微笑加深,“還是因為安逸的日子過了太久, 你已經忘記了”

“……”

“當初是誰将這個袋子的開啓咒語交給你, 又是誰帶着你一步一步走向現在的位置呢?包括你現在想要保護的這個——美麗而又繁榮的學院, 當初又是誰建立起來的呢?”

“……是你。” 他聲音嘶啞。

“是的, 是的, 是我,我親愛的巴爾德,我親愛的弟子, 真的好久不見了。”他露出懷念的神色, 捏緊弟子的肩膀,确保後者在說話的時候不會倒下, 能完整與他對話。

“不可能!你怎麽可能……”說到後面大祭司啞然失聲。

“啊, 巴爾德,作為你曾經的引導者,我想也許你需要我提醒你……”他搖了搖頭, 聲音溫和,像是世界上最耐心的導師面對着愚鈍的弟子,“你可還記得世人曾經如何稱呼我?”

“……”

“是的,吾乃伊澤瑞爾——晨曦之光,光明之音,行走于地上的奇跡。”

巴爾德啞然。

明明是炫耀至極的宣告,但是從這個人嘴裏說出來,卻沒有一絲自大的意味,反倒是帶着極為誠懇的感覺。

因為這是事實,巴爾德知道的。

上溯五百年前,還在西陸處于一片荒蕪的時期,有那麽一位勇者,最初的時候單槍匹馬深入魔獸出沒的腹地。他本該像很多旅行者那般,直接湮沒在延綿不絕的密林與山脈之中,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回來了,帶着無與倫比的財富與壓倒性的武力。

再之後的故事,就如同詩歌與傳記中傳送的那般,他創立了英雄的巴甫洛夫學院,開拓了屬于人類的領地,經常游歷于大陸各地,甚至曾經遠渡東陸,穿過迷霧的另一端。

他所流傳于世的,無一不是奇跡。或者說,他本人即是奇跡。

所以哪怕他現在出現在這裏,作為弟子的巴爾德,本來也不該有太多的驚訝。

“為什麽是這樣的表情呢?”伊澤瑞爾微笑着拍了拍巴爾德的臉,語氣中滿是溫和與慈愛,“難道你不高興嗎?還是說,你更希望看見我以這個樣子出現在你面前?”

他松手,優雅起身。

巴爾德控制不住地後倒。然而在落地的瞬間,一雙“手”憑空伸出,重新扶住了他,将他帶起。然而巴爾德卻沒有絲毫的松懈,反倒在看清那雙“手”的主人時,雙目驟然瞪圓。

不僅是因為那雙手和它們的主人一般,上面沒有附着絲毫屬于凡人的血肉,更因為屬于頭顱的部分,有一條橫貫面部的切口,深刻得如同它此時咧開微笑的嘴。

巴爾德閉眼,仿佛不忍直視。

“為什麽不看呢?”骷髅開口,聲音比先前更加優美、柔和,像是豎琴顫動時發出的聲響,同生前并無二致,“不僅這裏,這裏也還有一條……位置你很清楚啊。”

“……”

“你看,當我将袋子交給你的時候,希望你幫我完成實驗,結果呢?你也是這樣一劍送進我的胸膛,另一劍劃在這裏……我猜你本來是想讓我閉上眼、或者永遠閉嘴對不對?但是很可惜,手抖了呢……”

胸膛中的細劍緩緩旋轉,似毒蛇扭動身軀。

可這樣極致的疼痛之後,又是一陣治療術帶來的清涼,繼續延長他的痛苦。

“多麽的可惜,我本來想同你一起分享發現的喜悅,但你卻用那樣的形式背叛了我……你從來就不贊同我的做法,無法欣賞我的實驗。”

巴爾德睜眼,看着一前一後的一人一骷髅,艱難開口:“你切割了靈魂?”

“你猜?”他微笑。

巴爾德目光驟亮,如同灰燼裏突然濺起的星火。

可沒等他動作,胸膛與肩膀同時傳來粉碎般的劇痛,同時眼中的光便迅速黯淡了下去。

骷髅稍稍松開手,任由手下的人露出痛苦的、扭曲的表情。而剛剛站到一邊的少年重新湊了上來,在他的面前蹲下,與骷髅露出同樣弧度的微笑,說着同樣的話:

“蠢貨,你連我的魔偶都認不出來,還想淨化我?”骷髅和人同時托腮,“我研究的結果既不屬于月神,亦不屬于日神,所以神聖之火什麽的,怎麽會有用處?”

“你……對他……做了什麽?”巴爾德問。

“我?”伊澤瑞爾摸了摸臉,“從那個叫‘馬芬’的少年,在我仆人的引導下,走入你辛辛苦苦封閉的高塔,找到被灰燼和蛛網掩埋的我時,實驗就已經成功了呀。”

“你……”

伊澤瑞爾微笑:“他獲得了我的知識、我的記憶、我的力量——所有屬于我的一切,并在我寫好的故事裏,演着我寫好的劇本——所以作為代價,我将使用他的人生。”

“靈魂融合……”巴爾德發出痛苦的呻吟,“這和複活一樣……是渎神……”

曾經的大賢者,指示着魔偶緩緩放下弟子,嗤笑道:“渎神?不不不,我只是有一些沒有完成的心願、沒有履行的約定罷了。你看,西陸的魔獸還沒有肅清,人類的社會中還有那麽多的污垢……要是終有一天世界終歸一片光明平靜,我想奧菲裏克也會原諒我的?不,他一直都很體諒我,你看,我現在站在這裏就是證明。”

他一邊說着,一邊靠近那個被光之鎖拴在了長|槍上的巨大魔獸,擡手釋放出一個神聖治療,消去魔物身上的長槍,加上一個緩落術,托着這只巨大的魔物,輕輕落到地上。

落地後的龍翼古魔顫抖了一下,伴随着身上的傷口愈合不見,緩緩張開了金色的眼——只不過那眼中像是蒙着一層無盡的迷霧,仿佛隔着一層夢境。

他走到它面前,扶着它那巨大的鱗爪,似乎有些氣喘:“啊,果然,這個身體還是孱弱了一些。等會我就放你出來……”

金色的眼恍惚地找這說話人的位置,裏面滿是迷惑:“馬芬?克裏斯?”

他仰臉微笑:“不,我是伊澤瑞爾。”

身邊的骷髅緩緩匿入陰影之中,只剩下金發白袍的人類。

“伊澤瑞爾?”它重複了一遍,仿佛什麽都沒想起來。

“是的,伊澤瑞爾,埃安多爾森林裏的伊澤瑞爾,你最喜歡的伊澤瑞爾,失約的伊澤瑞爾……”他說話的時候帶着奇特的韻律,如同歌謠,“我回來了,可可……依照久遠的約定。”

金色的眼瞳驀然張大,似乎清明了幾分。

“伊澤……瑞爾……”仿佛對這個名字太過陌生,它的發音已經顯得極為生澀。

“沒錯,伊澤瑞爾。”他耐心極了,像曾經教導一頭幼獸那樣,帶着它一點一點地接觸人類,知曉他的情況,熟悉埃安多爾森林之外的世界。

“我是在做夢嗎?”它喃喃,聲音中确有屬于夢境般的恍惚。

“不,”他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鱗片。假如它能變化成自己所熟悉的小小的模樣,那麽他就能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真的是我。”

“我……”它微微晃了晃腦袋,露出迷惑的神情,“我記得,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想問你……關于我的祖母……”

他笑得更加愉快而又甜蜜,打斷了它的問題:“可可,以後我會回答你所有的問題……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不過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麽?”它下意識地問。

“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劍,我的後盾,與我一起,為我颠覆整個世界的秩序。”他輕聲說着,如陳述一則最溫柔的邀約。

“你做夢!”

突如其來的怒喝,打斷了伊澤瑞爾的邀請。然而說話的人卻是先前癱倒在地,一直沉默不語的巴爾德。

大賢者頗有些無奈地回頭,神情中卻不見多少惱怒:“巴爾德,你這是……”

“你這是做夢!”巴爾德卻是繼續,“當初你親手取下了格拉特尼的頭顱與胃!現在還想要馴服幼獸?”

“這真是……”伊澤瑞爾搖頭,“明明你也是受益者,如今卻反過來咬我一口嗎?還是說,為了這個學院,為了反對我,你什麽都不顧了呢?明明我要去做的,是有益的事啊。”

巴爾德仿佛突然有了力氣一般,死死瞪着他。然而這樣的神情在大賢者看來實在是沒有多少威脅,他甚至被逗笑了:“呵,看看你的樣子。就和第一次發現我拿蛛母做實驗的時候一樣……這麽久了,你還是這麽急躁。”

“……”

“而急躁會讓你失去冷靜,忽略很多很重要的東西……”

“伊澤瑞爾……”它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仿佛經歷了剛才漫長的沉默之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問題,“他說的是真的嗎?”

“嗯?”

“我一直都想問你……很久了……祖母真的是你殺死的嗎?”

“啊。”他坦然無比,“是的,我親手砍下了它的頭顱,摘下了它的胃。”

“……”

金色的眼瞳驀然變豎。

披着毛發的部分驟然炸開,全身的鱗片亦微微外翻,正個巨大的身軀開始在鎖鏈中止不住地顫抖。

“可你早就知道了、或者聽到過了不是嗎?”他笑笑,“但是你卻一直不敢确認,為什麽呢?”

“……”

“你不是一直很想恨我嗎?卻為何好像做不到的樣子呢?”

“……”

“看,即使我現在解開你身上的鎖鏈,你也沒有直接撲上來?為什麽呢?”

“……”

“你知道原因的,可可。你知道的,不是嗎?”他憐憫地望着它。

……

祖母,

唠叨的祖母,

溫柔的祖母,

生氣的時候頭發像是會燃燒的祖母,

她就在那裏。

她在沖天的烈焰、漫天的雨水中,像一朵豔紅的花一樣燃燒了起來,然後委頓成灰。

祖母,

唠叨的祖母,

微笑的祖母,

她為什麽不說話了呢?

為什麽不微笑了呢?

啊,和無數個故事的開頭那樣,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勇者翻過了九十九座山,渡過了九十九條河……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魔王死去了呢?是誰殺死了它?

是誰掌的燈?

精靈說,

是我,是我用陰影遮蔽他們的行蹤,以夜聲為他們通風報信。

是誰綁住了她?

蛛母說,是我,

是我,是我擔當誘餌,悄然設好了牢籠。

是誰下的手?

勇者說,是我,

是我用手中的劍,割下了她的胃。

啊,原本充滿了歡樂的深谷已不再歌唱。

啊,這樣的悲劇,到底該由誰來收殓?

無數個陰影自夢境中升起,環繞着她。

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可憐的可可……

失去了頭顱的祖母望着它,嘆息着。

你不曾用劍,不曾施法,不曾掌燈,不曾帶路,你什麽也沒有做。

你不曾目睹,不曾聽聞,不曾沾染一絲血跡。

你什麽錯也沒有。

失去了胃的祖母望着它,嘆息着。

——可真的是這樣嗎?

是誰遇見了勇者?

是誰炫耀擁有的財富?

是誰推心置腹透露了弱點?

是誰送上了寶貴的邀請?

又是誰帶的路?

“弑親者。”

貓頭蝠翼龍身的古魔伏在她面前,金色的眼睛凝視着她,如同凝視着鏡中的另一半。

——你知道嗎?

它說。

那是祖母,親愛的祖母,比誰都愛你的祖母,對你唯一的祖母,她就這樣死去了。

你以為她消失的時候,漂亮得像是天邊的雲霞?

不,她在那樣的雨天,伏在地上,像一截焦黑的炭。

她死的時候失去了她高傲的頭顱、引以為豪的胃和還有無盡的財富,獨留不再歌唱的深谷,空蕩蕩的堡壘,滿地的餘燼,還有無盡的悔恨與悲辛。

無心不是借口,無心無法改變結果。

是你背叛了她,出賣了她,親自暴露了她的弱點,獻祭了她。

你是帶路者。

——你有罪。

黑暗的夢境中,少女悲鳴一聲,跪倒在地上,渾身顫抖。

金色的大貓則睜開眼,眼中狂亂而不帶任何感情。

“如果你認為我有罪,那麽我們同罪。”他望着它的眼微笑。

“如果你覺得這罪讓你痛苦,那麽我可以讓它消失……來,看着我,記住我的話——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曾記得。”

“所以你沒有任何錯。”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到站,下章為尾聲,然後就進入各個分支結局,順序為馬芬——艾維因——墨菲斯——克裏斯/?(隐藏)——火之高興(隐藏)

口味多種,可能加冰可能酸爽,歡迎選擇任意一條=w=HE保障,信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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