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壽辰

老太太壽辰那天,陸凱帶着豐厚的禮品去探望,原本刻薄嚴苛的老太太,見到陸凱卻止不住笑意,一派溫柔慈祥的老祖宗模樣,坦白道:“說起來前陣子也是我太過心急,本就是一家人,再者人家程家又是将軍府邸。我這等堂親的老太太也不該多話……”明顯這回了老太太的面貌好太多,語氣也客氣。

正說着卻猛地一陣咳嗽,郎中忙小步過來診脈,陸凱和幾個老太太的孫女忙走上前看,只聽得郎中皺眉道:“右寸往來如蠶絲狀,是胸中熱、喘嗽、氣壅之症,這般症狀應該是咳嗽了不少日子了,若是早治還能有七分把握,如今熬成了肺痨,只能先吃着方子,日後再尋訪名醫看看有無轉機。”

郎中将方子遞給一旁的幾個小姐,那幾個小姐聽見是肺痨,知道是蔓延傳染的病,忙退後幾步,連方子也來不及接。

陸凱見到這等情景不由一怔,老太太素來說大房那邊的孩子出了名的孝順,如今還沒怎麽着,就避之不及……

看到陸凱臉上的神情,陸恩賦就氣得冒煙,他冷着臉奚落了陸凱,不想在這事兒上竟被陸凱給笑了,想到這兒陸恩賦就對自己的那幾個庶女很不滿意。

“這等痨病最忌諱生氣勞累,俗稱富貴病,老夫人每日要多飲用些老參水,切莫生氣,免得元氣大傷。”郎中起身将方子擱在桌上,孫女避諱,是遠着一輩兒,畢竟是孫女,陸恩賦只是生氣小姐們的作派,卻也沒過來領方子,這等表現到讓郎中他大吃一驚。

陸老太太這一病,前廳的壽辰宴也就不歡而散了,陸凱立在花廳裏見到幾個丫鬟往晾衣繩上搭老太太擦臉的巾子。

一個丫頭擰着水聳聳肩,喃喃自語道:“聽說痨病是傳染人的,可當着老夫人又不能遮着臉……”

“老夫人聽說痨病是治不好的,所以半晌午了整個人都瘋瘋癫癫的,似乎吓得不輕。。”另一個丫頭嘆了口氣。

陸凱聽着兩個丫頭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半晌又望向老太太的房子,陽光灑照在門口的榴花上,明明是燦爛的紅,卻無端的讓人瞧着刺眼,陸凱雖說庸俗,卻也覺得這等病長在一個老人家身上有些于心不忍。

陸凱放下手裏的茶,徑直進了老太太的門。

陸老太太嘆了一口氣,道:“你年幼的時候,我就常跟你母親說你凱哥兒這孩子孝順,一直以來我也是偏愛疼惜你……” 轉頭看向桌上的茶水,伸手示意丫頭給陸凱上新茶,繼續道:“當年你惹怒了你父親,我多番求情,你父親也不肯見我,無奈之下,只能去園子看你。”

陸老太太細微的喘着氣兒,臉上以往的刻薄也像是被這場子病摧毀了一般,只是頭靠着枕頭軟趴趴的,像個被抽了龍筋的蛟,“這一進去,就看到你們府裏的姨娘搓弄丫鬟給你喝枇杷葉的水……她們明知道新鮮枇杷葉是有毒的卻還叫你去吃。”

“我當時也是想着護着你,索性多管了閑事,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跟那姨娘鬧了陣仗,雖說給自己招了無妄之災,惹了你父親的不痛快,但終究護住了你。”陸老太太語調低沉溫和,到讓陸凱有一瞬間的恍惚。

當年年紀尚小,只記得老太太跟父親最寵愛的姨娘鬧了一場子,只是不知是這等事兒,想到這個緣由,陸凱便又心軟了一二分,“大伯母放心,侄兒一定找最好的名醫,趕明兒我就請太醫過來,給您開些方子。”

“咳咳,不合适,太醫是給宮裏的貴人娘娘們診病的,我一個糟老太婆子。”陸老太太靠在軟枕上拼命咳嗽着。

陸凱看到後不由的遞上了熱茶,雖說這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燈,先前的厲害他也見識過,但終究是個痨病老人,陸凱還是心裏有些觸動。

“我這次不幸生了這等病,不是因為我老婆子身子不好,而是你那兒媳婦。”老太太哆嗦着把熱茶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随後轉向陸凱言之鑿鑿道,“上次你兒媳那般針對殘害我,用巫蠱之術污蔑我兒媳也就算了,還差人要弑殺我,弄些小木人的來詛咒我,凱哥兒你要為大伯母我讨回公道啊”陸老太太見到陸凱臉上有了疼惜自己的意思,忙見縫插針的敗壞誣陷起寶珠來。

“大伯母!”陸凱忙起身,皺眉看着陸老太太,“你聽我說……這其中應該有些旁的緣故,寶珠不是那等小性兒的孩子。”

陸老太太撲奔在床沿兒,面白如紙的朝着陸凱痛陳利害,“就是鐵打的心,也斷斷沒有你那兒媳婦狠毒啊……就拿恭桦來說年輕有為、深謀遠慮,可你看看好好的恭桦都被她迷得失魂落魄的,說讓他往哪就往哪,你自己說說這是好事兒?!”

氣氛空前地冷凝起來,陸凱知道陸老太太是刁鑽刻薄的人,可如今說恭桦的卻也不假,雖說陸凱在外人在的場兒上都給足寶珠顏面,但是因着陸老太太和白姑娘這事兒,與寶珠也是關系大不如前。

又說了幾句又閑話,轉着轉着,就轉到剛剛小産不久的龐氏身上,趕巧了龐氏也不在場,陸凱便多問了幾句。

“都是那些個庸醫,亂開藥方子,弄得兒媳小産,這個年紀有個孩子真是不容易的。”陸老老太太嘆了一口氣,“你堂嫂龐氏雖說不是什麽貴重人物兒,可也算孝順,遭了這等罪……哎。”

“那個郎中可是有下落?別生了旁的事端才是。”陸凱先前就聽了些陸恭桦講的是老太太弄得龐氏吃了蛇果導致流産,還随郎中痛下殺手,如今聽到陸老太太詭計多端的說着反話兒,便敲打式的說了兩句。

“你這是講的什麽?”陸老太太的聲線緊繃,一臉黑沉狀死極為惱火的模樣,“那郎中一開始就亂診脈,還說我家兒媳不好好調理就會死于非命,毫無做醫者仁心的初心。”

說完看了看陸凱的臉色,又咬着牙苦笑道:“我如今也才知道府裏這些亂事兒,那郎中初初是我家兒媳的青梅竹馬,如今想破腦袋的來府裏診脈,就是為了報複。郎中這人,當真無恥!”

陸凱輕哼一聲,陸老太太也不管他的表情,只是繼續道:“那郎中表面兒上一個勁兒道歉,不知道的真以為他是無辜的,不想轉過頭來就往我的茶水裏下鸩.毒。想把我們陸家老小滅個幹幹淨淨吶。”

“要不是我留了個心眼兒,早就被那郎中毒害死了。”陸老太太不由拿着帕子哭了起來,說的跟真的似的。

陸凱道:“正是多事之秋,但大伯母您私下處置那郎中……想要全身而退,不太現實,若是被長安府尹那裏知道了,怕是要有麻煩。”

一旁的陸恩賦聽到陸凱的話,不由冷笑一聲,“我們這邊兒出事兒,也斷斷不會牽連上您陸大人,我們一家也沒求你插手,冷嘲熱諷的作甚!?”

陸凱皺眉,這堂兄這家子總是這般,若是在你身上得了榮貴,即便再是不喜,都會舔着臉曲意奉承着,若是沒了利用價值,那便開始冷嘲熱俸的。

如今陸恩賦不知道他們家老太太私下差人殺害郎中的事兒,只以為陸凱是為了自保,不想招惹上自家這個麻煩,這才說了這等敲打的話,再加上陸凱平素又懶散沒長骨頭似的坐姿,更堅定了陸凱是冷眼旁觀,不想幫忙,所以言語間盡是嘲諷诋毀。

陸凱看到老太太方才慈眉善目的,又說了許多往事,剛以為慢慢了解這一家子,不想陸恩賦的忽然疏遠,卻讓他覺得,這家子只是看人下菜碟的,跟這等人浪費唇舌,不會得到什麽,只會有失.身份!

“胡說什麽,給我滾出去,怎麽能對你堂弟這般講話。”陸老太太看穿了陸凱的心思,忙轟出了陸恩賦去,轉身朝着陸凱道:“知足才能寬心安樂,恩賦這孩子被我慣壞了,他不懂你的幫襯,我卻是懂得。”陸老太太猛力地捶着床板,一句句的替陸恩賦辯解起來。

“正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和恩賦是堂兄弟,也知道他不是那等子盤富貴的人,也不會随随便便說瞎話。如今這個光景,只是他見我和你堂嫂那日從你府裏回來,受了氣,這才誤會了去……”陸老太太看着陸凱的神色,再次把話題轉到寶珠身上。

陸凱懶得糾纏這家人的性情,說道:“大伯母還請好好歇着,寶珠這孩子性子太直,在加上孔雀羽衣是太後娘娘賞賜的……我這個做公爹的且向大伯母賠罪,伯母作為長輩,也原諒小輩兒的胡鬧。”

“我雖說病了,可也要去給寶珠賠個不是,畢竟是太後娘娘的賞賜。”陸老太太靠在軟枕上,睨了陸凱一眼,随後閉目養神道:“若是府邸出了什麽事兒,我還是要仰仗你兒媳才是,畢竟人家樹大根深,父親是安遠将軍,太後娘娘又那般照拂她……”

聽到陸老太太這話,一向懶散的陸凱卻紅透了臉,起身背着悶不說話,半晌卻語氣低沉道:“老太太說的哪裏的話,她就是天王老子,也是我陸凱的兒媳,便是出了什麽事兒也斷不能讓您去求她,回去了我便訓斥這個沒大沒小的。”陸凱素來愛虛榮,聽到陸老太太這話,一下就覺得自己因為寶珠被笑話了。

龐氏因為小産精力不足,人也變得懶散,府裏的婆子為了哄着她,便專門請了長安茶館裏會變戲法兒的,那變戲法兒從身後變出個雕着八卦的竹筒,裏面插着好幾只微微發黑的竹簽,笑嘻嘻的送在龐氏跟前。

龐氏無心思看這些,随便一點,正好抽中了那只最黑的竹簽,那變戲法兒的勾起嘴笑,随後看完簽詞後一雙眼微微擰着,低沉道:“水泡癡人似落花……眼中無人,禍災來臨……夫人最近有災禍啊。”

“說什麽混帳話!變戲法兒的還會算命了!仔細割了你的舌頭!”一個婆子步步逼近,“一會子說災禍,一會子污蔑用蠱蟲巫術,撕了你這張嘴。”

變戲法的剛要解釋,只見院子裏來了一行捕快,緊緊抿着唇一言不發的朝着陸老太太的房間去了。

院子裏那些婆子看到是衙門的的人,頓時慌亂的再院子裏亂跑,陸凱聽到外面的聲響,徑直和捕快頭兒對視着,就算是長安府尹的人,見了他工部侍郎的品階也該行禮,索性硬着口氣呵斥了兩句。

那些捕快雖說跟陸凱沒什麽交情,但終究是忌憚陸恭桦的,所以對陸凱的呵斥也就硬着頭皮受了,“冒犯陸大人,只是衙門裏有人狀告陸家老太太吳氏,我們要趕着交差,所以不能跟陸大人閑聊,望陸大人見諒。”

陸凱見到這些捕快對自己這般低聲下氣,頓時來了底氣,毫不放棄追問道:“一個老人家能犯什麽大錯兒?至于動了衙門!有什麽事兒我去找長安府尹說。”

捕快們覺得陸凱很是啰嗦,這等事兒若是一般人自然不能如實相告,但是見到陸凱不好推脫,便走上前來,低聲道:“陸大人,不是小的不給您面子,只是小的奉了命令來抓捕吳氏,吳氏差人殺害李郎中,證據确鑿,人家李郎中現在衙門裏跪着呢,您若阻攔這不是跟朝廷律法過不去嘛。”說着捕快頭兒一翻手腕,露出掌心裏的狀子。

這事情的始末,陸凱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只是今個兒見陸老太太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卻有點兒不願相信。畢竟當年自己被姨娘陷害時,陸老太太時幫襯一回的,如今染了痨病,再去牢獄裏審訊,怕是沒幾天就會落得“暴病而薨”。

陸凱臉色發白,嘴裏卻振振有詞,“事情還沒弄清楚,這鬧到衙門裏去,損了我們陸家的名聲,這般折騰,污蔑下的名頭,你們衙門能補的回?!”

捕快仿佛聽出他話中的意思,見到陸凱神色冷然的擋着,更是确定陸凱是想要利用權威壓下這檔子事兒。

“也不是我隐瞞袒護,只是朝中大族貴戚,斷不能憑你一張嘴,就給抓走了。”陸凱負手而立,徑直差人關上老太太的房門。

陸老太太那邊兒做事也算手段老練,将周邊的鋪子都打點妥當了,衙門那邊兒只接到郎中報案也不能直接抓人,真萬般為難時大理寺那邊兒卻送來了一手的證據。

大理寺主簿徐瑾扮作店鋪的幫忙的,店鋪的老板一開始提防着他,倒不想那家的小姐卻對徐瑾頗為有好感,嘴一快便将陸老太太的實打殺郎中的事兒吐露出來。

捕快将畫押的密文展開放在陸凱的跟前,“陸大人,證據确鑿,您不要阻礙小的執法辦差。”

陸凱看到那白紙黑字,還有紅色的指印兒,便應了聲退了一步,見到陸凱的舉動,陸恩賦徑直走上來,求救道:“我母親對你不薄,你不能讓歹人陷害我母親!要知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以為我母親出事,你能逃的了?!”

陸凱看着捕快手中的密文,又揣摩陸恩賦話裏的意思,只是來不及理清楚,就見老太太拄着拐杖從裏面出來,“哦,看來我是看錯了人了,本來以為陸家的兒孫會偏向陸家,不想倒是被人家一個女色迷得神魂颠倒的幫錯忙!”陸老太太一轉眼球,朝着陸凱吼道:“你的好兒子不出手,我這裏會出岔子?!!”

“你是陸家兒媳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陸老太太哭天嚎地的,見到捕快走上前來,也不顧的旁的,徑直撩起拐杖動手暴打捕快。

“您以為這般潑婦行徑能解決的了什麽?!”捕快臉面變冷,“人家好端端的郎中受了這麽大個委屈,再者律法白紙黑字寫着的,您還不是皇家,這等子刁鑽脾性等着跟青天老爺說去!”

陸老太太是潑婦裏的翹楚,管他刑法律例,只管鬧個徹底,甚至連扯下褲腰帶上吊的事兒都辦上來了。

捕快看到這裏,心裏不由像是被老鼠啃着一般,焦躁的要命,這要是死在府裏,衙門交不了差。陸家這邊兒也不好辦。

正在這時,捕快頭兒将身上的腰牌取出,徑直北晾在老太太跟前,“這是衙門的腰牌,是皇上禦賜給我們府尹老爺的,上示群臣,下示百姓,便是死了,也是畏罪自殺,您老若是願意上吊,我們哥兒幾個就跟衙門那邊兒報您畏罪自殺,左右請個狀師能辦的事兒,您何苦來哉呢?!”

這一句正好說在了老太太的軟處,老太太想着能請狀師,也變的沒了剛才的潑辣刁鑽、短了氣勢,朝着陸恩賦說了兩句什麽便随着捕快走……

此時,龐氏卻因為驚吓過度,再加上剛剛小産,身子不好,老太太和捕快的這一番折騰,倒是讓龐氏腦筋一空,神經失常的瘋癫起來。

一時間園子上下,無不惋惜,就連陸凱瞧見了都不由嘆了口氣。正要過去安慰,卻忽然想起捕快說的是大理寺那邊兒出手,才得了證據……

如此陰狠叵測、不留情面,陸凱自然猜得出這是誰的手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