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熱烈

陸老太太在長安府尹那裏鬧的不輕,請的狀師也是長安最厲害的,證據确鑿的案子卻難辦起來,長安府尹只能差人去抓那家鋪子的掌櫃過來當堂對質,只是不想那掌櫃竟然暴斃而亡。

“怎麽可能暴斃而亡?!在這個岔口,分明是早有預謀。”長安府尹的臉色一下變的陰仄,心情也變得很不好。

“你在懷疑我殺了掌櫃一家?”老太太面不紅心不跳的反問一句,随後的自嘲一笑,“說的也是,畢竟人家暴斃了,辦不了這差使,你頭上的烏沙也戴不穩當喽。不過我近來一直被大人關押着,見不到什麽人,或者大人覺得我一個老婦人有通天的本領?”

長安府尹皺眉,他的人在那家鋪子那裏待了三天三夜,可是這三天三夜都安安靜靜的,但凡有人監視的地方,都沒有動靜,對面的是一家首飾鋪子,來往人群更是密集,兇手不太可能在這般繁花地兒觀察,大街上自然也不行。最适合的地方,是祭拜的靈堂。

長安府尹增派了不少的捕快,試圖來個甕中捉鼈。

剛到了不到半日,就發現了後廚幫忙的有可疑人物在靈堂旁轉悠,捕快反複盯着,待要細細的看,卻發現靈堂的東面是個死角。待要轉移過去查看,卻發現那個後廚幫忙的早就溜了,匆忙間只落下一塊雕刻着“陸”的玉扳指。

幫忙跑腿兒的捕快頭兒無奈之下,只好弓起身子去找陸凱,想看看陸凱能不能出一二分力氣。

剛說完,只見陸凱一個轉身,一張黑沉又冷淡的臉一下怼了過來,“寫着陸就是我陸凱家的?長安裏姓陸的多了去了,我看你這作捕快的眼神不太好!腦筋也不好!”

就在長安府尹第三次審訊陸老太太時,又收到了福州刺史送來的密信,這密信上整整齊齊的寫着前朝相類似案子的審訊結果,同時也提了提陸老太太長孫陸欽的情況——大約前些年出了些岔子,輾轉到了福州,手上還挂着幾件案子。

長安府尹将信折起來,手指肚兒輕輕地摩挲,這封信上的每個字,他都記在心裏。待問道長孫陸欽時,陸老太太的防備心一下變的很強,“辦不了差,怎麽的還要連坐我們陸家滿門?!”

福州刺史送來的密信中,說陸欽掌握十幾條人口販賣的路線,且為人窮兇極惡、心狠手辣,許多抓捕的不聽話的婦人都被他殺害棄屍荒野,而每次都會用那把四方口的匕首。長安府尹特別叮囑仵作給掌櫃驗身時,查看有沒有四方口的傷口。

原本仵作是沒放在心上的,不想眼見為實,那四方刀口竟然是從命根子處一直向上斜插進了心髒……

陸老太太自然不會傻兮兮地承認,但是長安府尹卻抓住了了證據,四處抓捕陸欽,待抓到陸欽時,就是一切真相大白的時候。

陸凱坐在椅子上聽得認真,待聽到陸欽時才猛然驚覺這其中的緣故,可能是老太太指使的,畢竟長孫陸欽和陸老太太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老太太最寵的就是這個長孫……

想到這些,陸凱不由嘆了一口氣。

郎中從大牢裏出來,一邊卷袖子一邊朝着陸凱打千兒問安,“陸二爺吉祥。我一個低賤的郎中,不想竟能在權勢下全身而退。”郎中唇角噙着一絲冷笑,頗有些示威的味道,“老太太若是一病不起,陸欽再要抓不到,怕是要老死在牢獄中了。不過老太太一死,指不定陸二爺您還有更好的出路。”

陸凱神色古怪,眼睛噙着惱怒,但是郎中的話遠遠不及他現在腦中的那個逆子陸恭桦更讓他生氣。

陸恭桦瞧見了他眼底的怒火,不由勾唇一笑,又添了把火道:“是,我承認,福州刺史那封信也是我差人送的。”陸恭桦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道,“作為大理寺卿,包庇罪人,便是對朝廷不安好心,朝廷律法大于天。”

“你放屁!在你心裏,朝廷、律法、親人都是低于程寶珠!我知道你這是為寶珠出氣,可你總要顧及些親倫!”陸凱一口氣說完又繼續道,“老太太和陸欽都是族內的人,找個忠厚老實的來抵罪!總不能鬧的滿朝廷都嘲笑我們陸家………”陸凱嘴裏說着,可是語氣裏強忍的惱火卻壓制不住。

陸恭桦瞧着自己老子對自己施壓,還要弄個無辜的老實人頂罪,不由冷笑,“這般包庇兇手才被滿朝廷嘲笑,你剛才可是聽了陸欽在福州的作派了?!”

陸凱氣結,語帶譏諷:“別說是買賣婦人,就是殺了人,也是我們陸家的族人,族人就是立業的根基!”說完又惱火道:“我還不知道你的手段,你心疼你媳婦兒被老太太折騰,又摻和上白姑娘,弄得夫妻不和,你這是起了狠毒的嫁禍之心!”

“老太太染了肺痨,你知不知道?!一個老太太,你竟然還指使長安府尹将她安置在那等黑暗潮濕的地方,恭桦,你有沒有人性?!”

“你要不要直接觀刑執刑,當着你媳婦兒的面兒,直接把老太太砍了,正典刑!我看你是瘋魔了,被一個女人迷得,全然不顧旁的,一個女人能又有親人重要!?”陸凱頭冒金星的訓斥着。

陸恭桦看向激動的陸凱,淡淡道:“你既是如此心疼那老太太,另想辦法便是,不要把怒火扣在寶珠頭上,這一切是我的安排,不為寶珠,而是正律法,尤其是正陸家的律法。”

陸凱回望衙門口摩肩接踵的百姓,這般多百姓守着,想辦法?!一只不會游泳的貓如何能抓到一池肥魚,什麽另想辦法,只怕是苦無對策罷了。

“皇上殿選時,似乎沒選到心儀的,我記得老太太家的孫女倒是及笄了,父親若是擔憂事端,就使些手段将你那侄女送進宮。”陸恭桦雲淡風輕的說着。

陸凱卻是氣的不輕,這的确是辦法,可卻是不能用的法子,老太太那幾個孫女都是老太太一手□□出來的潑辣貨,禮儀沒教好,送到了宮裏只會觸怒惹惱旁的貴人,到時怕是更會牽連陸家。

“你少來刺激我!你是什麽心思,我清楚的很!”陸凱氣惱的瞪了陸恭桦一眼。

陸恭桦勾唇一笑,半晌又正了臉色,接過捕快遞過來的茶,朝着陸凱道:“當年陸欽丢了朝廷的貢品,父親可還記得?”

陸凱一聽就激動不已,一口茶嗆到了嗓子,一邊咳嗽一邊打抱不平道:“丢了便丢了,左右不是些珍貴的……賠償些銀子便是。”

陸恭桦冷哼一聲,“正是,不過父親也知道陸欽的纨绔脾性。”

不過是賠償幾百兩銀子,陸欽卻心安理得拒絕,還打了來取銀兩的師爺,陸老太太裝腔作勢的将陸欽逐出家門,陸欽腦子軸看不清陸老太太的路數,罵罵咧咧的出了陸府,轉眼卻不管不顧的去了春風樓嫖妓宿娼,欠了足足兩千兩銀子,最後落得地霸王餐被揍出了春風樓。

正落魄時,卻撿到了一個用絲帕包着的玉镯子,正要去當了喝花酒,就見一個俏生生的婦人跑了過來,陸欽趕緊将镯子用絲帕包好,恭敬的還了回去,笑嘻嘻道:“見過何姨娘……這是哪陣兒風把姨娘給吹來了……”

何姨娘性情狡詐,知道陸欽是個可用的人,便偷了陸凱的一個扳指給了陸欽,讓他到保定做事,借着陸凱的那枚扳指,陸欽倒真是裝腔作勢、招搖撞騙的成了保定的大戶,後來又輾轉到了福州,做了那些罪大惡極的行子……

聽陸恭桦這一說,陸凱才想起自己的那枚戒指,又想起方才捕快送過來的那個雕刻着“陸”字的戒指,不偏不倚剛好是前些年丢失的那枚。

他曾問過何姨娘那枚扳指,何姨娘搪塞了兩句,他也就沒放在欣賞,不想竟讓他卷入了這等雜亂事兒中。

他也從來不知道何姨娘和陸欽還有這等淵源,難怪他一提起陸家長孫,何姨娘就裝病、避寵的……

陸凱心裏對何姨娘的不滿多了二三分,只是很快就被旁的事兒耽擱了。

“陸大人,老夫人忽然病重,請您過去探望。”牢頭兒先給陸恭桦請了安,随後朝着陸凱說了兩句。

陸老太太認定陸凱聽到病重二字會趕過來,所以使了些銀錢讓牢頭兒出來替她通風報信。

明日正好是陸凱聖生母的的死忌,陸老太太這等狡詐奸猾的紫檀會猜測住陸凱的心思,一見陸凱進門,陸老太太就直接擠在牆角哭了起來,一副自憐寂寥的可憐相,這幅模樣倒是跟陸凱生母去世的光景有些相似。

陸老太太對陸凱的性情還是拿捏的準的,陸凱腦袋本來就是一塊兒漿糊,東家說跟東家走,西家說跟西家走,現在自己這事兒是遮瞞不住了,但若是真的坐實了,陸家大房那邊就徹徹底底的完了,想到這些,陸老太太自然而然地把和陸凱母親交好的那些舊事重提起來。

陸凱張口,卻又在陸老太太言辭灼灼、哭天嚎地的可憐相下閉上了,眉宇緊緊皺着,不同老太太說什麽,只是徑直走出來,朝着陸恭桦道:“明日是你奶奶的忌日,你可是知道拜祭祖墳最重要的是什麽?!”

因老太太大鬧那一場,甚至還出了白姑娘的事,陸恭桦難免對陸老太太心裏存了幾分芥蒂,只是聽陸凱忽然提起自家去世的老太太,陸恭桦倒是停下來聽了幾句。

陸凱看着陸恭桦半晌,又嘆了口氣道:“我知道這事兒的确為難你,大房老太太也的确跟寶珠有了龃龉,但這些總不至于鬧的這般大,如今更不能把你的怒火遷怒到老太太身上,被言官知道了這些事兒,那些言官早晚得彈劾到我身上。”

陸恭桦又好氣又好笑,不想自己這父親耳根子和腦瓜子這般不好用,甚至有些像小孩,耳根子軟的容不得別人說些什麽,也不管對錯,只管由着自己的脾性。陸老太太若是不犯錯,不指使殺人,那也無妨,如今大房的長孫和陸老太太都牽扯進這等人命案子中,不是無理取鬧,就能寬恕的。

見到陸恭桦不說話,陸凱指了指身後的梧桐樹,怒道:“樹大根深,你的确是官居一品,成了朝中的紅人,但樹再大也需要腳下的土地輸送養分,整日鑽營些亂七八糟的案子,有什麽用!若我是你,寧願不要這些,只願護着家人。”

日光炎熱,陸恭桦搖着折扇,淡淡道:“護着家人?你真正的家人是母親,是陸家二房,而不是大房。由着陸老太太折騰寶珠,由着龐氏給寶珠下蠱……由着妾室欺負母親,跟我談護着家人?!父親還是好好回去翻翻家譜,看看家人的定義!”

陸凱一時語塞,偏偏陸恭桦說的這些都是自己理虧的地方。本來他想陸恭桦是自己的兒子,仗着長輩的身份給他一個下馬威,哪成想跟前這個做兒子竟然如此官威如此條理清楚,且連打帶削,到頭來自己什麽沒做成,反而招惹了一身的不是。

陸凱清咳了一聲,剛要說話,就見師爺猴着身子跑過來,低低道:“陸大人,陸欽在京郊被抓,多起案子皆是靠着一只扳指聯絡,陸欽聲稱扳指是您給的,我們青天老爺請您過去當堂對證。”

陸凱緊皺眉頭,此刻才開始後悔一開始就不該插進陸家大房這攤子爛事兒,如今弄得裏外不是人也就算了,還被牽連進了荒唐違法案子。

“以後離大房遠點兒,當心別再被他們給算計牽連了。”陸恭桦睨了陸凱一眼,随後朝着師爺道:“把這封信交給你們老爺,四王爺給的。”說完,叮囑了陸凱兩句便回府去了。

陸凱這等腦袋不清的,若是不嘗到些苦頭,定是不回頭的,陸恭桦也沒打算繼續讓他淌這趟渾水,如今稍作敲打,也算是讓這個糊塗爹張長記性,真正的家人不是陸家長房那等的。

府裏的寶珠正坐在荷花池旁喂錦鯉,聽錦兒說陸家大房那檔子事兒,手裏的魚食兒一下跌進了水塘裏。

初初想到龐氏用蠱術害了金嬷嬷,她真的是氣的腦門兒冒火,恨不得撕了龐氏的,後來被陸老太太折騰出個白姑娘來,更是給她心裏一堵。

雖說這輩子寶珠的心性兒內斂了不少,在陸恭桦跟前也不再是那般張揚,可白姑娘那出的确是損了她和陸恭桦之間的感情,如今陸恭桦這般狠戾的拆的陸家大房家破人亡,這卻超出了寶珠的預料、

“聽說清風亭的夜景不錯,你前陣子吵着悶,不如我們去郊游一番?”陸恭桦看寶珠發呆,不由走過去将她抱在懷裏,寶珠連忙扭過身去道,“你又不會煮飯,我也不會,去了豈不是要喝西北風?若是帶了婆子丫頭們去,又少了好幾分郊游的樂趣……索性不如不去。”

寶珠臉面發紅,其實是內心有些別扭,陸恭桦為了自己做了這般事兒,應該是開心的,但是寶珠又擔心陸恭桦被家人悱恻,所以一時間有些拘束不安。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的情緒竟然被陸恭桦一語道破,“旁人說的,我從來沒在乎過,我在乎的,自始至終只有你。”所以能讨得寶珠的歡心,陸恭桦便覺得順了心意。

至于煮飯這事兒,他自然也是學了,甚至百忙之中還去了禦膳房一趟,跟着最有名的秦禦廚學習了幾個硬菜,平時也沒有特定的時間去禦膳房,回府呆在小廚房也不太合适,所以只在閑暇時間到徐瑾府上練了練,。

不過每次試菜,徐瑾都是搖搖頭,陸恭桦堅持讓徐瑾試菜,到了最後,徐瑾終是告了饒,“你為了給你的寶珠子做出頓飯菜來,倒是拿着我折騰上了,不說旁的,就說這鹽,賣鹽的死在你家門口了不成,這個可勁兒的撒鹽,齁得要死……要我是寶珠,我也不吃。”

這邊兒寶珠正心安理得的看着陸恭桦煮菜,袅袅炊煙,微微碧水,陸恭桦在一行濃煙中嗆得咳嗽,寶珠一擡眼剛好看到他把一整塊剝了皮兒的土豆扔進了湯鍋裏。

“夫君啊,這個至少要砍一砍才能往湯鍋裏放吧……”寶珠也被煙嗆得有些嗓音沙啞,看清寶珠眼中的笑意,陸恭桦眸中也挂了一抹溫和,一邊看湯鍋冒起的水泡兒,一邊伸手将寶珠拉在懷裏。

本來只是想抱抱,不想寶珠一雙明麗的眉眼直勾勾的看着他,一副嬌軟任人揉捏的模樣,陸恭桦那股神态淡然的煮夫模樣,頓時就消散了……

湯鍋裏的水被熬得快幹了,咕嘟咕嘟的鼓着青菜泡兒,溪水旁的身影也像是此刻的坩埚,熱烈的幾乎要燒幹了整片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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