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
四]
衆甲士皆是一驚,說道:“陸大人,這不可能啊,剛才明明沒有發現薛平貴啊!”陸方鳳望望遠處的酒肆,道聲“快回去!”可待得陸方鳳回去,哪裏還有薛平貴的蹤影?
陸方鳳一走,薛平貴便從酒肆中跑了出來。他經過改扮,樣貌已有很多改變,但身上的傷,還在。薛平貴用布纏了纏小腿的傷口,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只覺得渾身無力,頭暈眼花。
後面又傳來了捉拿薛平貴的呼聲!雖然相貌變了,但一旦被拿住詢問,只怕還是會露出馬腳。薛平貴望了望身邊的高牆,不由得一聲苦笑,看來自己又要爬牆了。他長嘆一聲:我來中原是踐行諾言,來見王寶钏的,哪知,竟成了爬牆高手……愛人啊愛人,你在天之靈,知道我為你付出多少心血嗎?
爬牆就爬牆,反正已經爬了那麽多牆,何妨再爬一座?薛平貴大喝一聲,再次縱起身子,可這一次,他雖躍到牆上,卻已是渾身無力,等到躍下來時,再也站立不住,雙膝一軟,跌倒在地上。
他這一跌不要緊,只聽得“啊”的一聲驚呼!薛平貴舉目望去,自己竟跌落在一座府邸的花園之中,一個美豔的女子正在花園中小憩,那聲驚叫便是那女子發出來的。
薛平貴暗道,這莫非是公子落難、小姐搭救的老掉牙橋段?但仔細看看,這女子至少已經三十多歲,看發式也早已身為人婦,并非深閨小姐。
那女子望着薛平貴身上的鮮血,突然道:“你……你就是街上要捉拿的人犯?就是那個身上有箭傷的……薛平貴?”說這話時,雙目瑩然有淚,表情極為鄭重。
薛平貴怔了怔,想回答“是”,又想回答“不是”,最終,還是苦笑着點點頭。也許,這女子的莊重神情打動了他。
這女子奇道:“那……那……怎麽會……”
薛平貴反問道:“請教夫人是何人?”
女子長嘆一聲:“我是寶钏的大姐,金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薛平貴也嘆了一聲,眼淚潸然而下。“金钏姐,我詳細講給你聽……你知道嗎,當自己所愛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是何等之痛苦!”
等到薛平貴講完,王金钏已經泣不成聲。
薛平貴道:“當務之急,不是替逝者悲哀,而是要抓住殺害寶钏的兇手。”
王金钏道:“我倒是有一個線索。我知道是誰向左金吾衛揭舉這件事情的。”
“是誰?”
王金钏咬咬下嘴唇,下決心道:“是我的夫君,蘇龍。”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魏虎懷有敵意,這舉世皆知。可蘇龍,又何嘗不是?”王金钏道。
薛平貴道:“那他是如何構陷于我的呢?”
王金钏道:“我昨晚便見他和魏虎密議,說要寫一封什麽信去設計陷害一個人。”
薛平貴勃然大怒。“我非殺了這厮不可!”
王金钏長嘆一聲,凄然道:“他畢竟是我的夫君,他雖然揭舉過這件事情,但未必便是殺害寶钏妹妹的兇手。你若要殺我的夫君,我死也不會答應。”王金钏像是秋日的黃花,凄苦,卻帶着決絕。
薛平貴道:“先不說別的,我要先斷定這蘇龍是不是真兇。他若不是真兇也就罷了,如果是真兇,我絕饒不了他!”
王金钏神情凄楚,靜靜地望着夕陽,不住地流淚。
薛平貴道:“你怎麽了?還在為寶钏被殺的事情傷心嗎?”
王金钏拭去眼淚,沉吟道:“要斷定蘇龍是不是兇手不難。過些時候,待他回到府中,我會試探他,你躲在屏風後面聽着便是。但,請你答應,決不可輕舉妄動。如果你要殺他,便請先殺了我。”
薛平貴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靠近後花園的偏門傳來劇烈的敲擊聲,一人大喊:“開門開門!我們看到欽犯薛平貴翻牆躍入府中,快快開門!”
薛平貴大驚,忙以祈求的眼神向王金钏望去。王金钏小聲道:“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讓壞人将你捕走。”薛平貴和王金钏對視一眼,突然相視一笑。那笑,如陰霾中的剎那光芒,點亮了二人沉郁的臉龐。
門外帶隊的還是陸方鳳。他接到兵士的禀報,說看見薛平貴似乎翻牆進了蘇府的花園,于是忙率甲士趕來。蘇龍在朝中為官,可陸方鳳卻毫不忌憚,率隊便要叩門進去強搜。
隔了半晌,偏門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長髯的仆役。陸方鳳率人湧入,那仆役道:“各位官爺,你們這是幹嗎?”
陸方鳳一把推開他,舉目四望,只見一個美豔的婦人身着诰命夫人的裝束,正冷冷地望着他們。陸方鳳知道這是蘇府的夫人王金钏,于是躬身一揖,道:“夫人,叨擾了。我們要搜查欽犯薛平貴。這花園,整個都要搜。”
那婦人一雙美目輕輕地眨了眨,蛾眉微微一蹙,不屑于搭理陸方鳳。
仆役道:“你們好大的膽子,這可是當朝蘇大人的花園,你們可有朝廷的谕令抑或大理寺、刑部的公文?何以敢擅搜朝廷命官的花園?”
陸方鳳大吼一聲:“緝拿要犯,遑論其他!事急從權,敢擋我者,立斬!”說着,“噌”地一聲抽出寶劍,手下衆甲士像滲進航船甲板的流水一樣,開始滲向各個角落。
“回禀陸大人,沒有發現薛平貴的蹤跡!”
“回禀大人,沒有發現!”
“禀大人,小的們也沒有發現!”
所有人的回禀都是一無所獲——他們已經搜盡了整個花園連同花園中幾間雅舍的每一個角落。
這花園中除了夫人、仆役外,僅有四五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那丫鬟們一個個還只是半大孩子。
“奇怪,薛平貴跑到哪裏去了?難道飛到天上去不成嗎?”陸方鳳愈加感到奇怪。突然,他把懷疑的目光射向了那個長髯仆役。他不好意思去扯仆役的胡子,卻令那仆役卷起褲腿,要驗看仆役的小腿上是否有箭傷。
仆役滿眼都是驚懼,他微微顫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诰命夫人王金钏。王金钏輕輕“哼”了一聲,舉目望天,似乎極其不屑。那仆役的眼神不再是乞求,簡直是哀求!這目光也不再望向王金钏,而是直接望着陸方鳳,他似乎是在哀求陸方鳳放過他!
陸方鳳怒道:“速速卷起褲腳,還要本官命人動手嗎?”
那仆役只得慢慢卷起兩只褲腳,小腿平整如玉,哪裏有什麽箭傷?
陸方鳳怔住了,只得賠禮道歉,灰溜溜地退出了蘇龍的花園。
陸方鳳悶悶不樂地回到京兆尹衙門,一名甲士前來禀報:“陸大人,住在王寶钏寒窯附近的幾個鄉鄰已被我們帶到這裏,請大人詢問。”接着,幾個百姓戰戰兢兢地走了上來。
陸方鳳問道:“爾等是王寶钏的比鄰吧?事發那晚,你們可聽到有什麽動靜?”
大家都跪了下來。一個老者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回禀大人,整夜我們都沒聽到什麽動靜。但是,天亮之時,我們聽到了一陣犬吠!似乎還有厮打之聲。”
陸方鳳問道:“其他人呢?”
另有一個中年漢子道:“俺整夜磨豆腐,一宿未眠,沒聽到啥聲音。也是在清晨之際,聽到了凄厲的犬吠!”
陸方鳳點點頭,但心下更為不解:根據仵作的屍檢,王寶钏明明死于夜裏子時,可何以鄰人會在清晨聽到犬吠呢?王寶钏被害時,那敏感骁勇的猛犬為何沒有狂吠呢?
接下來,一個讓陸方鳳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京兆尹衙門拿到了兵部彙集的最近一個月內各處邊關出入關人員的記錄情況。在這個記錄中,整個西北三關,根本沒有一個名叫薛平貴的人入關!當然,薛平貴未必會登記真正的名字,但最近一個月,整個西北三關,竟沒有一個騎馬入關的人!
陸方鳳驚呆了。會不會是這公文的時效性出了問題?公文從西北傳至長安,需要數日,也許這公文傳來之時,薛平貴還未入關,而公文傳來,薛平貴早已到了!薛平貴身騎紅鬃烈馬,那可是千裏馬啊!
不對,絕非如此!薛平貴不是今日才到長安的,而是幾日前便到了長安!而那時,尚在公文統計時間範圍之內!也就是說,如果薛平貴确曾入關,應該早于這份公文統計的截止時間!那會不會薛平貴早就入關了?只是遲遲未到長安?比如,他半年前就入關了,一直隐匿在西北,直至最近才到長安?
陸方鳳快步趕到兵部,查詢此前的記錄。一直查了西北三關整整一年的統計,都未看到薛平貴的名字,也沒有看到曾有人騎馬或牽馬入關!
陸方鳳真的驚住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這人不是從西涼而來,那他到底是不是薛平貴?如果他不是薛平貴,到底有什麽陰謀詭計?陸方鳳越想越怕,窗外夜風凄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