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

薛平貴暫時在王金钏的花園住了下來。王金钏身體不好,這座府邸和花園是供她休養之用,蘇龍不常回來。王金钏專門将雅舍中蘇龍獨居的那一間房間撥給薛平貴,讓他居住。

這一晚,薛平貴歇在雅舍之中,輾轉反側,不能成眠。他想到無數往事,想到無數恨事,不禁淚水漣漣,枕巾盡濕。

這雅舍并不暖和,窗棂雕花處有很多縫隙,窗戶紙亦脫落了不少,冷風從縫隙中灌進來。薛平貴雙手抱肩,便覺天地間仿佛只有自己一人,無限的孤獨、凄冷湧上心頭。愈是孤獨愈是凄冷,愈是凄冷愈是難耐。他看到屋子一角有個衣櫃,于是起身打開衣櫃,取衣物禦寒。

衣櫃裏有一件灰色長絨大衣,薛平貴便取下來披在身上。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到這大衣的顏色有些古怪,便點燃了蠟燭仔細觀瞧——這大衣上的斑斑點點竟是幹涸的血跡!

這大衣極長,下擺處還沾有泥土。顯然,大衣的主人不久前穿着它外出過!這大衣還沒來得及洗!這雅舍是蘇龍的居處,這居處的衣櫃定是蘇龍的衣櫃!

薛平貴的心怦怦直跳,他将大衣扔在一邊,繼續翻箱倒櫃,查看其他的衣物。其實,不用他翻箱倒櫃,大衣下面就放着一件緊身黑衣。這件緊身黑衣的後背、肩頭盡是被撕裂的痕跡。那裂口,分明是被猛犬撕咬所致!薛平貴回憶起自己腿部被猛犬撕咬時,其裂口和這完全一樣!薛平貴感覺自己的腦子在一瞬間停止了思考,手裏這些衣物意味着什麽?

門外突然傳來了喧嘩聲,一個小丫鬟飛快地跑了進來,對薛平貴說道:“相公……您先躲一躲吧,我們老爺突然回來了……他要下榻在這裏。”

薛平貴道:“蘇龍回來了嗎?”

“老爺的名諱我們可不敢說,确實是他。”小丫鬟一臉驚惶。

薛平貴點點頭,一貓腰,鑽進床底下。

小丫鬟急道:“你怎麽到床底下去了?!這……”

說話間,一個醉醺醺的男子在王金钏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薛平貴在床下看到個大概:這男子高大魁梧,應該就是蘇龍了。

王金钏道:“怎麽喝了那麽多酒?幹什麽去了?”

蘇龍道:“老子高興!老子去找魏虎喝酒了。哈哈!薛平貴這下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這長安城,就是薛平貴的葬身之地!左金吾衛、京兆尹衙門已經在長安城展開搜尋,他的紅鬃馬亦被收沒,薛平貴是插翅難飛了!我就恨薛平貴!我就恨薛平貴!怎麽着?你能怎麽着?”蘇龍縱聲大笑,一臉挑釁地看着王金钏。

王金钏冷冷地道:“揭舉薛平貴的事情,是你幹的了?”

蘇龍哈哈大笑:“當然是的!寒窯中那柄西涼刀也是我放的!別忘了,我蘇龍也曾挂帥征戰西涼,手中怎會少得了西涼刀?可別人以為這西涼刀就是薛平貴的!什麽叫栽贓?這就叫栽贓!哈哈!”

王金钏咬緊牙關,渾身發抖。

蘇龍說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成親那麽多年,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知道你心裏只有薛平貴!但我偏要薛平貴死!”

躲在床下的薛平貴聽到這句話,猶如聽到一聲驚雷!王金钏喜歡薛平貴?王金钏喜歡薛平貴!

薛平貴腦中電光火石般,閃出數個驚人的念頭!這念頭太可怕了!

蘇龍哈哈狂笑,似乎已經瘋了,竟然雙手掐住了王金钏的脖子!薛平貴縱身從床下跳出,出手如鷹爪,鈎住蘇龍的肩井穴!蘇龍久經沙場,豈是一般人所能比。他用力一甩,已甩開薛平貴的手,但薛平貴一抓之力,也絕非尋常,這一下仍是将蘇龍的內外衣扯裂,露出了他的脊背。

他的脊背上居然有觸目驚心的未結痂的傷口!那傷口,分明是被猛犬撕咬的傷口!

蘇龍開始反撲,他足足比薛平貴高出一個頭,拳腳虎虎生風,可薛平貴矯健靈活,也不落下風。可是薛平貴畢竟新近受傷,傷口連續迸裂,流血甚多,力氣終是不支。鬥到三十回合,蘇龍一個掃堂腿,将薛平貴掃倒。他獰笑一聲,雙手緊緊卡住薛平貴的脖子。

王金钏将桌子上的碟子盤子盡數向蘇龍身上砸去,蘇龍盡皆不理,仍是用力卡着薛平貴的脖子。

“就這樣死了嗎?我從西涼千裏迢迢來到中原,為的是什麽呢?”薛平貴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住手!”門外一聲大喝,湧進十幾個甲士,頓時把小舍塞滿。當先一人正是陸方鳳。

蘇龍怒道:“你個芝麻綠豆小官,敢管老子,老子掐死了這家夥,再來掐你!”

陸方鳳喝道:“先把蘇龍給我拿下!蘇龍,你聽着,京兆尹衙門已經請兵部最有資歷的兵器鍛造師傅查驗過,現場那把西涼刀款式看着普通,可材料獨特,是一把獨一無二的寶刀,名為玉關雪,只是鍛造的時候出了纰漏,是以外形普通。此乃當年西涼‘快刀将軍’所用,後來你征戰西涼,‘快刀将軍’為你所擒,玉關雪也為你所得!因此,殺害王寶钏的兇手必是你!栽贓薛平貴的也是你!”

陸方鳳說了這麽半天,那邊薛平貴直吐舌頭,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你能不能先救人!”陸方鳳連連道歉,手一揮,衆甲士一擁而上,十幾個人連抱帶擠,将蘇龍按倒在地。

陸方鳳拉起被卡得半死的薛平貴,深深一揖。

“下官多有失禮,還請恕罪。不過閣下不說,我也知道了閣下真正的身份。日間,我們追閣下,追到酒肆之中,搜查了所有的人,唯獨沒有懷疑那個唱歌的西涼女子。我們追到這座花園中,搜遍了所有角落,唯獨沒有懷疑那個高貴美豔的诰命夫人。其實,閣下在酒肆中裝成了那個唱歌的西涼女子。而我們搜到這裏時,閣下竟然想出了驚人的偷梁換柱之計:和诰命夫人王金钏互換身份。王金钏扮作一個長胡子仆役,而閣下扮作了王金钏。我們檢查仆役的小腿,那仆役是王金钏所扮,自然沒有傷痕。”

“那我是誰?”

“閣下既能扮作薛平貴,又能扮作西涼女子,還能扮作高貴的诰命夫人,綜此三項,只有一個答案:閣下便是西涼最高貴的女子,也是薛平貴在西涼的妻子——代戰公主!”

那“薛平貴”眼睛濕了,秀發飄飄,凄然一笑:“我确實是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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