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瞞天過海
命婦院私牢,暗無天日, 陰森瘆人。
最深入的黑屋中, 羨羨正捧着一塊餅狼吞虎咽,她手邊的地上放着一盤羊肉, 一晚胡辣湯,此時香氣撲鼻, 引得周圍的牢房此起彼伏的口水吞咽聲。
燕舞坐在一張椅子上,翹着二郎腿, 居高臨下的看着, 冷不丁來了句:“姚崇來了。”
羨羨還處于暴飲暴食的滿足感中,兩頰鼓鼓的嚼着, 雙眼正放空着, 突然反應過來, 啊了一聲, 猛地擡頭:“什麽?姚崇來了?什麽時候來的?”
因為太過震驚,食物碎末噴了滿地, 配合着她一張髒臭的臉無比惡心,燕舞嫌惡的挪後了一點,皺眉:“好了,你說姚崇來的話, 就差不多可以說了,那說吧,接着呢?”
羨羨怔了一下,她低下頭又狠狠的啃了一口餅子, 借着吞咽的動作深呼吸了一下,勉強鎮定道:“姚崇來的話,什麽都有可能。這個人太能幹,張氏兄弟和太平公主都與他不合,他好幾次被貶谪,又一次一次東山再起,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誰都恨,又誰都舍不得,是個能力可以無視權勢的人。”
“你當初說起張柬之的時候,也差不多這套說法。”燕舞無動于衷。
羨羨暗地裏咬牙,當初為了能至少證明一點自己的用處,她在某些底線之上确實知無不言,別人她不知道,她自己鑽研那麽多年,最大的感受就是古代那些名垂史冊的人那是一個賽一個妖孽,就算把這人了解透了,面對面肯定也還是幹不過,她這樣做,其實也存着提醒的意思,想讓這些未來的“隊友”認清現狀,不要妄圖搞什麽小說裏的逆天改命。
卻不想人家早就存了套話的心思,而且還提褲就走,毫不留情。
“不一樣。”她強壓下積累到近乎爆發的憤怒,忍耐道,“張柬之固然厲害,但是比起姚崇還不算什麽。姚崇的事情要介紹起來有點多,我就報和他齊名的人就好了——房謀杜斷,知道吧?”
“嗯哼。”燕舞也是上過學的,“房玄齡,杜如晦?”
“對,房玄齡,杜如晦,姚崇,還有……一個後面出現的人,并稱為唐朝四大賢相,他……”
“你就算不願意說,至少要讓我相信,這個所謂的後面出現的人,不是張柬之吧。”
“不是。”羨羨如鲠在喉,“是宋璟。”
“哦,他。”燕舞似笑非笑。
宋璟此人現在已經存在,尚未顯山露水,只是性格剛正不阿,已經頗受一些實幹大臣的青睐。羨羨之所以不願意說,理由很簡單,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她真的是一絲一毫都不願意做這個先知,現在這樣說出來,實在讓她心痛難當。
既然已經後悔,她就不想再墜落一步,卻還是毫無辦法。
“可以繼續說了嗎。”羨羨手裏捧着餅,低着頭,異常低落。
“呵呵,說。”
“……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這個姚崇本身沒有什麽很硬的背景,而且已經把張氏兄弟和太平公主都狠狠得罪了一遍,卻還是能夠屹立不倒,幾起幾落,絕對是個能力無視權利的男人。現在武則天病危,大家都蠢蠢欲動,如果連張柬之都做不了什麽,那麽只有姚崇來力挽狂瀾了。”
“哦,什麽狂瀾呢?”
“你還沒說,姚崇什麽時候來的?這段歷史太偏門了,我研究不深,得給我點輔助資料。”
燕舞似笑非笑看了她一會兒,道:“他今早進的神都,下午張柬之從宮中請願不成,被二傻趕回來後,就請姚崇去議事,現在還沒出來。”
“額,太詳細了,歷史資料不會這麽記載。”羨羨一臉茫然,“我只知道後來他說服了一群大臣和将軍,從應天門殺進去,斬了二張,逼武則天退位,傳位給了李顯。”
“所以既然都動手了,歷史上應該有名號吧。”
“有啊。”羨羨理所當然道,“玄武門發生的就玄武門之變,應天門發生的麽,就應天門之變咯。”
“……哪些大臣,哪些将軍?”燕舞挑眉逼問。
“大臣麽,朝廷上說得上話的不跟武家二張家還有太平混的基本都參與了……将軍麽,各種禁軍羽林軍……這個的陣營問題,現在你們比我清楚吧,我不會記這麽清楚的。要是你問我玄武門之變或者安史之亂,我說不定能給你報詳細點。”羨羨說着,表情也很郁悶,更多的是自嘲,“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麽,你們也知道,何必再逼我呢。”
燕舞也笑了,很開懷:“是啊,你離李太白就差二十年了。”
羨羨頓了頓,也笑了起來,她的笑聲慘得多,嘶啞難聽,更像是厲鬼的低嚎。
“所以說。”燕舞突然停了笑,眯起眼,“姚崇?”
羨羨一怔,毅然點頭:“恩,姚崇。”
燕舞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羨羨:“你在這被關了那麽久,腦子居然沒壞。”
羨羨苦笑了一下:“怎麽辦呢,除了這些,還有什麽好想的。”
燕舞蹲下來,眯着眼,柔聲道:“我想你明白吧,只有我活着,你才有可能出去,見你的李太白。”
“……嗯。”羨羨低下頭,恩了一聲,又擡頭,“你說了那麽多遍,我能不知道嗎?”
環境惡劣,三餐不濟,她剛擡頭說話,燕舞就厭惡的後仰:“口臭!”
羨羨下意識的吞了口口水,有些難堪的又低下頭。
“行吧,那就這樣。”燕舞站起來伸懶腰,“哦,突然想起來,武則天今年死?”
“差,不多……”
“恩……你說……”燕舞沉吟,“既然不管姚崇還是誰,都想讓李顯上位,那豈不是直接殺掉李顯就好了,為什麽還要那麽麻煩呢?”
“……”羨羨一聲“不行”硬生生卡進口袋裏,強忍下來,冷聲道,“如果你真這麽想,那幹脆一鼓作氣把李家皇族的男丁都殺了吧。”
燕舞伸懶腰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望她。
“武則天她首先是皇帝,其次是李家的媳婦,最後才是女帝,什麽樣的選擇對江山最穩固,她比誰都清楚。她有能力鎮住群臣,可她女兒并沒有!她不用管李顯聰不聰明,因為只要李顯不是個智障,她就一定會還唐于李,因為只有一個夠資格且可傳承的姓氏在,這個江山才有穩固的可能,她絕對不會給外戚奪權的機會,即使這個外戚是她的娘家!所以說,李家的誰都有可能,唯獨不會是她太平公主李令月!”
羨羨說得口渴,她端起地上的胡辣湯灌了一口,被嗆得連連咳嗽,卻還是忍不住道:“所以,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麽一定要走這一步?”
“要走這一步的又不是我。”燕舞望着私牢黑而長的過道,低喃。随即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羨羨等确定燕舞走了,才長長的吐了口氣,哆嗦着手繼續喝起胡辣湯,湯已冷透,卻又混入了新晉的溫熱液體,很快,吞咽聲被啜泣聲完全蓋過,周圍那些神經失常的罪奴捕捉到了這一絲怨憤,應景的嚎哭了起來,一時間凄厲的哭聲此起彼伏,宛如地獄、
牢頭數次喝罵毫無用處,憤怒的暴打了羨羨一頓,羨羨死狗一樣的癱軟在地上喘氣,她雙眼呆滞的盯着頭頂的一絲微光,判斷着現在的時間。
沒有鐘表也沒有正常的日光,時間仿佛停滞了一般漫長。許久,她終于忍不住如往常一樣,自言自語起來,聽聲音,仿佛有兩個人在對話,詭異異常。
“喂,你覺得她有沒有信啊?”
“噓!別說話!她說不定在偷聽!”
“不會的,她不可能在我們身上浪費那麽多時間的。”
“你怎麽知道她不會?”
“因為她對唐朝沒興趣,她根本無所謂誰當皇帝。“
“那她幹嘛來問你!?吃飽了撐的來這種地方?”
“她覺得我說謊是騙不過她的,信息當然越多越好。”
“可我們不是騙過她了嗎,張柬之才是領導政變的人呀,哈哈,我們多厲害!什麽應天門之變,去他媽的,神龍政變都不知道也敢來混唐朝,沒毛病!”
“但是,姚崇确實參加了呀,就算只是打個醬油,如果他們盯住他,也會有蛛絲馬跡露出來,到時候……“
“可如果不供出姚崇,他們怎麽會相信,姚崇确實強,也确實值得忌憚,除了姚崇,還有誰能把他們的視線從張柬之身上轉移開?羨羨,我們已經成功了,你瞧,不是說姚崇剛回京城恰好碰上政變嗎,所以今天就政變了,他們一點都沒察覺,還在癡癡的等姚崇,而你不僅瞞過了他們,還反過來通過他們确定了時間,你已經做到最好了,不能再好了,不要再擔心了。”
“是啊,都這樣了,還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羨羨抱緊了雙膝埋下頭,聞着鼻尖滾滾惡臭,眼淚卻早就已經流幹了:“是沒什麽可擔心的了……我只要等,等到她再也不來,那樣的話,說明鶴唳就成功了一半……再等……等到有,逃出去的機會……“
她握緊了雙拳,還是忍不住啜泣:“我想回家,羨羨,我想回家!”
忽然,遠處隐隐傳來一陣喧嘩聲,聲音越來越近,還帶着詭異的騷動,連遠在林中的私牢,都流入了不安的因子,仿佛在被加熱的碳,壓着噼啪的火星,還帶着詭異的鎮定。
轉眼,兵戎聲已經清晰可聞。
私牢在命婦院中,而命婦院屬中書省,中書省往北就是迎仙宮了!武則天歇在那!
羨羨激動的全身顫抖,她神經質的拍着牆壁,眼神仿佛能透過黑牆看到那場被男權歷史磨去了光芒的政變,歷史上唯一一場男人為了反抗女人的統治而發動的政變!
“神龍革命!”她哭叫起來,“神龍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