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001讓你血濺五步

疾風棋坊門口,有一張立起的棋枰,今天的棋枰上貼了大張宣紙,上面洋洋灑灑幾行字寫得潇灑漂亮:

“挑戰書:

金井欄,聽說這幾年你九禾無敵手。

敢不敢下一局?我讓你血濺五步!

——官子”

棋枰下聚集了好些九禾的鄉親,對着挑戰書議論紛紛:

“官子是誰?從哪裏冒出這麽個人?居然敢挑戰疾風棋坊金井欄!”

“簡直不把棋坊放在眼裏,這挑戰書寫的是什麽?血濺五步?!這也太嚣張了!”

“嚣張不假,可這字寫得真是不錯。”

“要我說啊,棋坊大門開着,就得準許人家上門挑戰,沒準這個叫官子的棋力不俗,說不定就贏了呢。”

“贏?”人群中有一中年人,人稱年叔的,嘴角一撇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無名小卒,能贏疾風棋坊金井欄金妙手?金妙手可是掌門人的親孫子,被譽為棋坊第一人,過幾日便要赴京考試,以他的棋力必入爛柯院的。等評定品階的時候,評個八品也不是不能。這個叫官子的要是能贏,年叔我就從棋院門口爬着回家!”

“年叔,那可說好了,到時候別賴賬。”

“行行行,反正我壓金妙手。”

“年叔,你看那邊的馬車,如此氣派,今兒可有達官顯貴來看棋?”

年叔道:“這還真不知道,不過棋坊有貴人觀棋也是常事,我估摸着,來了也是要拜會金妙手!”

衆人又是一陣哄笑,又有人摸出身上銀錢,開始下注了。

疾風內坊,金井欄嘩地甩開扇子,右手扇着風,左手背在身後,英俊的臉上擠出抹不屑冷笑。他對面臺階下站着位小姑娘,看模樣大概十歲左右,雖是穿着舊衣,倒也整潔幹淨,目光淡定,看不出半分膽怯。她手裏拉着一個小男孩,也就七八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

金井欄暗笑,這就是官子?人不大,膽子挺肥,惹事的能耐更是不小。這還哪像個小孩?除了個頭,還有一點兒小孩的樣子嗎?這種面無表情的表情最是讨厭,她是在故作鎮定,其實早就吓傻了,一定是!

金井欄啪地合上扇子,用扇柄指着官子道:“何苦自取其辱?”

官子淡淡一笑:“輸了的才會受辱。”

“切!幾歲了?”

“十二。”

“吹牛吧?還沒棋墩高呢,撐死了十歲,牙長齊了麽?”金井欄幹笑兩聲:“小丫頭片子就應該老老實實守在家裏,深居簡出,以後找個好男人嫁了才是正經。”

“哦?”官子挑了挑眉,“你正經你嫁!”

金井欄氣得直咬牙,“愛出風頭、出言不遜,看來是沒人管教。”

官子道:“我們無父無母,确是沒人管,不過這和打敗你沒有關系。”

“讓我在棋盤上血濺五步嗎?哈哈!”金井欄笑了兩聲,嘲諷道:“名字叫官子,聽着倒是跟手談有些關聯,你以為叫這名字就會下棋了?我身邊的小厮還叫小飛和大飛呢,他倆那棋力連入門弟子都不如。就算你能走上幾手,只怕是未等收官,就已經投子認輸了吧?哈哈哈哈!”

官子道:“不勞費心,我叫官子,自然每局棋都可以完美收官。”“啧啧啧,聽了你的豪言,我還真是有點兒害怕。”金井欄嗤笑:“門口那挑戰書求人寫的吧?你這種小姑娘,字都不認識幾個,還想學人家下棋,有那個天賦嗎?”

官子笑笑:“關你屁事。”

這一句難登大雅的話出口,滿堂皆驚。金井欄登時噎住,臉漲得通紅,指着官子“你……你……太粗俗了。要不是……你挑戰書上寫了那句話,你以為我會接這盤棋?!傳出去都讓人笑死,我是什麽人?必入爛柯院的人!居然在這裏跟你——這樣一個沒禮數的黃毛丫頭下棋!”

官子淡淡瞥他一眼:“棋坊出的是謙謙君子,無論對面坐着的是誰,都會尊重對手以禮相待,不輕狂,不輕視。反觀金妙手呢?從我一進門,您就是一副輕慢的樣子,難道疾風棋坊傳承的是這種棋風?那麽,對沒禮數的人,我自然也不必講什麽禮數。”她聲音尚稚嫩,卻侃侃而談,淡定地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

棋坊的掌門人金老爺子老臉一紅,咳嗽兩聲道:“官子姑娘,若你輸了,又當如何?”

官子站得筆直,不急不緩說道:“老人家這話有失公允,還未開局,怎就斷定我會輸?我倒是覺得,過個兩三年,我這涉足棋道的第一戰會讓疾風棋坊名聲大噪。話又說回來,我輸了大家無非是看個笑話,我滾出九禾便是。棋坊不計較我口出狂言,依然應了這盤棋,也會博個寬宏大度的美名。可若我贏了呢?您老是不是幫我幫我寫個舉薦函,讓我去考爛柯院?”

原來如此!她是沖着舉薦函來的。

金老爺子不自在地又咳了兩聲,捋着胡子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如果能贏井欄,便是手談大才。若真如此,老朽不僅幫你寫函書,還送你盤纏,資助你去熹京。”

“哼!”金井欄接口:“想考爛柯院?你咋不上天呢?”

官子也不客氣:“金妙手只管下棋便是,所謂的疾風第一人,別磨磨唧唧不像個爺們,讓我懷疑你的專業。”

“啥?”金井欄最後一句沒聽懂。

“少廢話,猜先!”

內坊大廳正中是一方紅木棋墩,四周有精美雕花,兩側放着鑲金絲的紅木棋盒。金井欄翻了官子一眼,走到棋墩前跽坐,儀态端正,态度從容,惹得觀棋的女弟子們多往他這邊瞄了好幾眼。

官子一見金井欄的坐姿,心中叫苦:用這種姿勢下棋真心累啊!此時也容不得她多想,忙拉着弟弟星陣跟着坐好。

金井欄注意到女孩子們望向自己的目光,不免有些自得。只是對面的官子,還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他做出的潇灑姿态,她連瞧都不瞧,只是打開棋盒,撚出幾顆瑪瑙子在手心摩挲。

金井欄恨得牙癢癢,故作大方道:“罷了罷了,看你就知道是新手,讓你三子。”

“不用。”

金井欄愣住,真不用?就算是入了棋坊的師弟師妹,求自己指點的時候也是需要讓子的,這小姑娘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金井欄皺皺眉,“算了,你執黑先行吧。”

“不用,猜先!”

金井欄冷哼一聲,也不再推讓,開了裝着白棋子的棋盒蓋子,從裏面抓了一把白子出來。

官子微微挑眉:“你定了段?呃……就是品階。”

金井欄臉唰地一紅:“還沒進爛柯院,如何定品階?”

官子微微一笑:“品階未定,你就敢先拿白子?”

金井欄臉更紅了,嘩啦,把白子放了回去:“難道你定了品階不成?”

官子噗嗤一笑:“哎呀,我也沒進爛柯院呢,所以我也沒定。既然你我都沒有品階,就得按年紀來論,你比我年長幾歲,請拿白子。”

噗,某位負責記譜的棋坊弟子一個沒忍住笑噴了。

今天是什麽日子,這麽晦氣,居然讓這豆芽菜戲弄了一番!金井欄氣得發瘋,臉愈發地紅,咬牙切齒再次抓了白子出來,官子輕輕拿出兩顆黑子,擺在棋墩上。金井欄一攤手,手中共七枚棋子,金井欄執黑先行。

金老爺子臉色愈發難看,誰說這丫頭對弈棋一竅不通?看這架勢,半點虧都不肯吃,井欄鬥嘴鬥不過她,在禮儀上也讓她嘲諷個遍。若她真的棋力不俗,井欄恐怕在心态上就已經輸了。

金井欄也真是怕了官子的脾氣,想着:若是此時在禮數上輕慢了,難免又被她嘲笑一番,還連帶着折損了棋坊的聲譽。按照禮儀,先行的人若是想占角,應把棋子敲在右上角,于是金井欄便把黑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

幾名記譜的弟子記下位置,腳步輕移,分別奔向外面坊門棋枰,以及內坊的雅室。雅室是給身份貴重的客人準備的,看此刻棋坊的恭敬模樣,今兒個裏面坐着的人應該來頭不小。

所有的人瞪大眼睛,想看看官子的白棋落在什麽地方。只見官子微微一笑,拉過弟弟星陣的小手,柔聲道,“乖,這一手你來下。”

星陣仰起小臉,眼睛裏全是問號:“下在哪裏啊?”

官子輕聲道:“随便下在哪裏都好。”

星陣看看周圍,小臉憋得通紅,接過姐姐遞來的白子,擔心地問:“輸了怎麽辦?”

“不怕。”官子道,“他又不強,就當我讓他。”

“行,”星陣瞅了瞅金井欄,“我也覺得他有點弱。”

金井欄要氣死了,想要還嘴,卻又怕人诟病,說自己跟小屁孩計較,這口氣只能硬生生忍了。

星陣攥緊了手中的白子,猶豫着該放在哪兒。旁邊傳來陣陣輕笑,棋院的人小聲議論:“這是啥姿勢啊?一點兒美感都沒有!連棋子都不會拿就敢來挑戰,這是來逗我們玩兒的吧?”

星陣擡起頭,朝着取笑他的人狠狠瞪了一眼,啪地一聲,把棋子拍在棋盤上。

圍觀者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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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爛柯、手談——都是圍棋別稱

官子——又稱作收官,圍棋比賽中有三個階段,布局、中盤、官子,官子是最後一個階段。前面提到的小飛和大飛也是圍棋術語。

猜先——圍棋術語,是圍棋比賽中用來決定誰先行子的方法。猜先的順序是:先由高段者握若幹白子,低段者猜。如果出示一枚黑子,表示認為對方手裏是單數,出示兩枚黑子認為是雙數。猜對了先行,猜錯了握子的人先行。雙方如果段位相同,由年長者握子。(本文執黑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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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憤死一條大龍

星陣擡起頭,朝着取笑他的人狠狠瞪了一眼,啪地一聲,把棋子拍在棋盤上。

圍觀者嘩然!

頂角的點!一、一的位置!

棋坊大門口的挑戰書早已被收起,當這一手被擺上棋枰的時候,年叔當時就炸了:“我的媽!這下的是什麽!棋坊怎麽想的,居然接了這麽一局棋!拉低了水準,徒增笑柄啊!”

旁邊有人應和:“這一手,剛剛學棋一天的人都下不出來,官子是根本不懂棋呀。”

年叔哈哈大笑:“這棋不看也知道勝負了,官子要是能贏,你年叔不僅從這兒爬回去,還脫了衣裳爬回去!”

人群哄地笑開,沒人肯離去,都等着看這場鬧劇最後的結果。

內坊,金井欄看着星陣落下的白棋,暈了:這姐弟倆不用讓子,也不肯先行,偏要猜先。看他們如此自信,還以為棋力和學棋兩年的小師弟差不多,誰知道連門都沒入,這不瞎胡鬧嘛!

星陣見周圍的人都竊竊私語,小家夥扁起了嘴,眼圈也紅了:“姐姐,下錯了嗎?”

官子摸摸他的腦袋:“沒錯,下得很好,接下來看姐姐的。”

金井欄嘆了口氣:“官子妹妹,我這還怎麽下?勝之不武啊。”

官子翻了他一眼:“這話等你贏了再說。”

切!金井欄嗤之以鼻,瞧着一、一位的白子,心道:反正這局棋怎麽都是贏,不妨做足了意思,戲弄他們姐弟一番,誰讓這小姑娘不識好歹。

一念至此,金井欄哈哈笑了兩聲,撚起黑子,在二、二位下了一手。

一位記譜的棋坊小師妹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旁邊的幾位忙掩住她的口,卻也忍不住低低輕笑,小聲議論着:“師兄頑皮了呢。”

“反正最後也是贏,逗弄一下也無傷大雅嘛。”

“是的呢,嘻嘻。”

金井欄對自己這一手造成的效果也頗為滿意,挑釁道:“這下,看你的白棋還往哪兒跑。”

官子根本沒理他,直接撚起一子,落在三、三位。

“哈哈,這一手倒還有些意思。”金井欄緊貼着自己剛才那黑棋又落一子,“這樣呢?”

官子飛速落子,壓三路,一直壓。金井欄想也沒想繼續爬二路,一直爬。就這樣你來我往以極快的速度走了十幾手,金井欄突然覺出不對,自己的黑棋在二路碼了一小排,占據的地盤只有可憐巴巴的邊線,而官子的棋在三路形成壓制不說,還築成一道厚壁,連着更廣闊的空間。

金井欄納了悶兒了,這咋下的啊,原本只是戲弄一下小豆芽菜,怎麽被她牽着鼻子走,擺出這樣不堪的開局呢?

再看看周圍的人,也是一臉詫異,金妙手明明是碾壓的實力,怎麽交起手來變得弱勢了呢?

官子此時微微一笑:“金妙手果真妙,竟然是個地溝流。”

“啥?”金井欄雖不太懂,但仔細想品一品,也明白了其中意思。他想起鎮上的某條臭水溝,自己跳進裏面挖啊挖,揮汗如雨還樂此不疲,不由得一陣惡寒。精于計算一向正面厮殺的金妙手,竟然被形容成地溝流,這簡直是莫大羞辱。金井欄氣得牙癢癢,卻也不知道該怎麽還口,臉越發紅了。

“姐姐,”許久不出聲的星陣突然說話了,“我覺得金妙手快把他自己煮熟了。”

官子哈哈笑出聲來,揉了揉星陣的腦袋:“這是好事,精神煥發。”此時她先手在握,“啪”地一聲,一枚白子敲在左下角星位。

金井欄也不敢繼續在二三路纏鬥,占了個小目。

官子拆邊。

金井欄一看,官子的陣勢已經形成,一邊還有三路的厚壁相輝映,端的是殺氣騰騰。金井欄急了,小豆芽貌似有兩下子啊,小樣兒,這時候必須教訓一下,不然的話,她還真拿老子當病貓!

金井欄在官子的陣勢中深深打入,官子這邊從容應對,雙方進行激烈厮殺,金井欄絞盡腦汁做活,官子攻殺毫不手軟……

兩人落子飛快,就這樣下了幾十手。

啪嗒,金井欄的扇子跌落在地上,他呆呆地望着棋盤,半晌說不出話來。整個內坊靜得出奇,所有的人都恍如夢中。

輸了?

金妙手輸了?

還是一條大龍憤死的那種輸?!

金井欄冒出一身冷汗,咋輸的呢?明明搶地盤搶得挺過瘾的,一眨眼一條大龍咋沒了呢?不應該啊!

旁邊記譜的幾位弟子皆是一臉錯愕,這棋看得有點兒懵,師兄不是逗弄小姑娘玩兒的嗎?突然就被壓制了,一直被動不說,還輸得這麽慘!師兄在九禾幾乎沒有對手,讓子讓先都是常事,随便下下照樣嬴棋,今天好像也是随便下來着,稀裏糊塗大龍就沒了,媽呀,師兄以後可別這麽随便了!

官子慢慢站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金妙手,承讓。”

金井欄鐵青着臉坐着不動,一言不發開始複盤。圍觀的師弟師妹們都為他捏了把汗:師兄別沒有禮貌啊,人家都行禮了啊,您好歹應付一下再複盤啊,輸得透透的了,複盤也沒用的啊。師兄,站起來!站起來!

官子笑笑,轉過身來對金老爺子說:“金掌門,請指教。”

“啊……啊……哦哦哦,好!”金老爺子這才緩過勁兒來,“下的好,下的好!官子姑娘棋力超群,果然不同凡響,這局棋自然是……”

“等一下!”金井欄擡起頭,定定地望着官子,“再來!”

官子問:“來什麽?”

“再來一局!”

官子笑了:“憑什麽?”

金井欄咬牙切齒:“你使詐。”

官子挑挑眉:“臉呢?”

“你……”

“覺得輸得冤是吧?”

“哼。”金井欄一句話也不想說。

“那我就告訴你輸在哪兒。不知對方深淺,卻偏要讓三子,妄自尊大,這是其一。對方下了一、一,那是廢棋,不理會就是,搶占別的位置,奠定勝局才是正道。你卻存了戲弄的心思,雜七雜八走了幾手沒用的棋。低估對手不務正業,這是其二。被帶入對手的節奏,沒能及時調整,亂了陣腳毫無章法,這是其三。別的我先不提了,就這三點來講,你輸得不冤!”

金井欄還是一臉不服氣,“重新比過,這次我好好下一局。”

“早幹什麽來着?”官子笑道,“恕不奉陪。”

003舉薦函

金井欄擡頭,氣急敗壞問道:“為何不下?你剛才能贏純屬僥幸,要考爛柯院,會遇上無數個我這樣的對手。我肯跟你下棋,你提升棋力受用不盡,有如此好處,你為何不下?”

官子道:“何必自取其辱?”

何必自取其辱?這是金井欄見到官子說的第一句話,如今被官子原封不動奉還。

金井欄大聲道:“你說什麽?!”

“我說的是——再下一局你也是輸,跟你下棋,并不能提升我的棋力,因為我的棋力,你遙不可及。”官子說完,金井欄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他一擰身,頭也不回大步走出內坊。

諸位師弟師妹看傻了眼,這這這,師兄這是讓人給怼了?棋輸了不說,還讓人搶白一頓,棋坊今天略丢人啊。挑戰書雖寫得無禮,但師兄被殺了一條大龍,可不就是血濺五步?

一位棋坊弟子實在氣不過,上前一步道:“官子姑娘實力不俗,咱們看着技癢,不如也來手談一局?”

官子笑笑:“車輪戰啊?對不住,挑戰書上我只寫了金井欄的名字,其他的人還是算了,我不想浪費時間。”

衆弟子內心無比憤怒,跟我們下棋怎麽就浪費時間了,怎麽就浪費了呀!

“呃……”金老爺子捋着胡子說話了:“這局棋的勝負,疾風棋坊是承認的。別人瞧不出也就罷了,老朽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井欄技不如人,官子姑娘的确棋高一着,我們輸得心服口服。原本說好的,給姑娘寫舉薦函、資助姑娘去考爛柯院也會兌現。只是姑娘需拜入棋坊,成為我疾風棋坊的精英弟子,将來進了爛柯院,或是有幸再入熹京四大道場,也需表明疾風棋坊的出身。你可願意?”

不是吧,棋坊精英弟子?!

旁邊負責的記譜的幾名弟子一聽,心裏這個嫉妒啊:爛柯院的考核十分嚴苛,卻也注重棋手出身,“疾風棋坊精英弟子”這八個字,是一定會讓人高看幾眼的,在應對考試的時候,也會比別人輕松幾分。這樣的好事到哪兒找啊,怎麽就沒輪到咱們啊,她一個黃毛丫頭誤打誤撞贏了師兄一局,怎麽還精英弟子了呢?有沒有天理了!

官子聞言,笑了笑:“多謝掌門擡舉,只是,恕難從命。”說完,官子朝金老爺子恭敬行禮,然後帶着星陣走出棋坊。

啥?

棋坊弟子震驚,居然拒絕了!老子至今還是個入門弟子好嗎?不要給我呀,倒是給我呀!

官子姐弟剛出內坊,就聽身後有人喊“等等!”

姐弟倆回頭一看,卻是金井欄追了過來,“大門不能走了,都堵在那兒呢,有的要看看是誰讓我血濺五步,還有的想看看是誰害他輸了銀子爬回家……”他腳步頓住,“或者,你想去炫耀一番?”

“贏你有什麽好炫耀的,棋坊有後門吧?麻煩帶路。”

金井欄這個氣啊,卻也沒計較,轉身帶官子姐弟走了另一條路,想了想,忍不住又問:“你真要去熹京?”

“是的。”

“你一個小姑娘,去熹京做什麽?”

“你去得,我就去不得?我到了那邊,靠下棋養活我弟弟,供他念書,養他長大,看他娶妻生子。”

“你今天贏得僥幸,就算到了那裏,恐怕也進不了爛柯院。”

“能不能進爛柯院是我自己的事兒,不勞閣下費心。今天,我贏了就是贏了,圍棋不論僥幸,只論輸贏。”

“你,為何拒絕棋坊的邀請,為何不願成為我棋坊的弟子?”

“就當我不識好歹吧。”

“你瞧不起我們?”

“那倒不是。”官子道,“我棋力如何,你爺爺心裏最清楚。他知道我不會籍籍無名,将來必有大成。讓我換上疾風棋坊的出身,将來棋坊也會名聲鵲起。”

金井欄不服氣,“換個身份而已,有何不可?”

“我和你的那局棋,是我來這裏下的第一局,以後會有很多人來九禾尋訪。無論是棋墩、棋子,還有這一局的棋譜,甚至我寫的挑戰書,都會被人津津樂道。疾風棋坊已經占了這麽大的便宜,應該知足。”

“你說這些,都是無稽之談,還不是為了羞辱我!”

官子嘆了口氣,“我覺得,你有被害妄想症。”

“什麽?”

官子擺擺手:“走了走了!別讓外人看見我。”

“豆芽菜!”金井欄氣道:“你是不是在躲什麽人?”

官子不理他,金井欄又問:“你今天為何下得那麽快?為了迷惑我?”

官子被氣笑了:“誰稀罕迷惑你。”

“那是為何?”

“因為——”官子站住,笑得眉眼彎彎,“坐得難受,我腿麻了。”

官子說的是真話,金井欄卻認為自己又被鄙視,咬着牙只管帶路,不再說話。

星陣拉拉姐姐的手,小聲問道:“姐姐,金為何怎麽了?”

啥?金井欄豎起耳朵,金為何是個什麽鬼?

官子也十分不解:“星陣,你是說……金妙手?”

“是啊!”星陣點了點頭,“他剛才問了好多句為何,為何拒絕邀請?為何不願成為棋坊弟子?為何下那麽快?你看,可不就是金為何?”

官子笑出了聲,金井欄鐵青了臉,理會吧,沒意思,只能佯裝聽不到。

官子道:“你看,能問出這麽多問題,說明金妙手是個很有好奇心的人,學海無涯,上下求索,擅于提出問題,努力解決問題,這才能進步呀。你看,金妙手不是進步挺快的嗎,在內坊的時候挺暴躁的,現在已經心如止水了呢。”

金井欄翻了一眼,誰心如止水?老子明明要爆炸了好麽?

“姐姐,我還有問題,咱們現在不在舅舅家了,也挺好的呀。你為什麽要帶我出門,讓我念書下棋,不讓我在這邊待着啊?”

金井欄哼了一聲,忍不住小聲嘟哝:“心比天高,往往命比紙薄。”

官子不理金井欄,對星陣說道:“不管在哪個世界,有才華的人會格外受人尊重。就像金妙手,看着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偏偏在九禾有那麽多人仰慕他,是吧?我想帶你出去,是因為大世界才有大格局,我們又不做隐士,在這小地方做什麽呢?”

金井欄內心在咆哮,又帶上我,幹嘛又帶上我!我怎麽手無縛雞之力了?我強壯着呢!

星陣咯咯笑了幾聲,“姐姐,我覺得下在一、一位好丢人。”

“怕什麽,咱倆之前的境遇就是一、一位的那手棋,自己不放棄,又有實力的話,自然會逆襲勝出。”

“哦,”星陣仰着頭,眨巴着眼睛問道,“那我以後學了棋,要像金妙手這樣搖個扇子嗎?還是像姐姐這樣堅決不吃虧?”

“呃……”官子想了想,繼續給弟弟灌雞湯,“你還不會下棋呢,一定要放低自己,不要瞧不起任何對手。”

“姐,我看你下棋的時候,也不低啊。”

官子笑道:“沒聽懂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金妙手當時應該把自己放低,你姐姐我這麽強,幹嘛要低?”

金井欄氣炸了,又帶上我,你們姐弟倆聊天能不能別帶我!啊啊啊!

幾日後,金井欄從九禾出發,奔向熹京。

金井欄和官子那場對弈是很轟動的,有好事者取名為“血濺五步局”。金井欄雖然輸了,畢竟是疾風棋坊首席弟子,依然被寄予厚望。

大部分人聽說寫挑戰書并大敗金妙手的神秘官子是個小姑娘之後,都覺得這事太扯淡了。甚至有人認為,官子下完棋連面都不露,匆匆就走了,一定是做了弊,即便拿到舉薦函也考不上爛柯院。所以這局棋除了棋坊的人還在耿耿于懷,九禾民衆的輿論早已偏向金井欄。

于是金井欄出發的時候,大家摩肩接踵前來送行,馬車漸行漸遠,鄉親們還依依不舍地頻頻揮手。

年叔擦了擦眼角:“唉!雖然金妙手害我被恥笑,我還是希望他在熹京闖出一片天地。”他推了推自己的小兒子:“看見沒,做人就學金妙手,可別像旁邊那倆小孩,同樣是馬車,金妙手的舒服寬敞,能遮風能擋雨,那倆小孩卻只能坐個拉貨的車,坐在草垛上被大日頭曬。唉!人啊,要上進知不知道!”

年叔說的那倆小孩,就是官子和星陣,姐倆太低調了,以至于贏了金井欄都沒幾個人認識。雖說金老爺子答應了資助官子上熹京的費用,可她拒絕成為疾風棋坊精英弟子,這盤纏給的就不是很多。剛好有輛拉貨的車前往下一個小鎮,官子姐弟便搭了車,躺在草垛上悠哉悠哉曬太陽。星陣才八歲,懵懵懂懂的,樂呵呵地把鄉親們給金井欄的揮別全當成是給自己的。

官子拿出金老爺子寫的舉薦函,嘆了口氣,廢這麽大周章,全是為了這張紙啊。熹京的爛柯院不比一般棋坊,不收沒基礎的小白丁,普通棋手也沒戲,連報名資格都沒有。想要參加入院大考,必須有爛柯院承認的地方棋坊的舉薦函。

沒有棋坊弟子的出身,想弄到這個,只能出奇制勝。

官子看過金井欄那份舉薦函,那叫辭藻華麗,又是勤學苦練堅韌不拔,又是才思敏捷棋藝不凡,又是人品貴重堪當重任,把個金井欄誇得天上少有地上難尋。再看自己這份,只有可憐兮兮一行字——官子,棋藝尚可,舉薦。

沒關系,那都不重要,只是塊敲門磚罷了。

004就是個末等

姐弟倆就這樣,每天搭不同的車前往下一站,晚上打尖住店。逢人問起,只說去熹京尋親。星陣這孩子一點不嬌氣,吃飯不挑食,幹什麽都開心,到了住的地方倒頭就睡。姐弟倆的運氣不錯,每次搭車遇上的都是良善的人,甚至有覺得倆小孩可愛的,順路捎上也不收錢。最後一次,官子和星陣遇上了前往熹京的镖局車隊,姐弟倆坐在镖車上,靠着镖旗嗑着瓜子,很是威風了一把。晚上休息的時候,有個比爺們還爺們的女镖師洛英逼着星陣跟她學功夫,星陣跟着練了幾天,虎頭虎腦的小模樣惹得镖局其他人圍觀,很快就成了團寵。

走了快一個月,終于到了熹京。洛英想留姐弟倆住在镖局,然後慢慢尋親。官子考慮到爛柯院在城南,镖局在城東,離得太遠,剛要婉拒,星陣就瞪着大眼睛歪着頭說:“姑姑,我姐姐說讓我以後做腦力勞動,你們這裏是體力勞動,我不能留在這裏啊姑姑。”氣得洛英拍了星陣屁股,笑罵道:“小沒良心的,快跟着你姐念書去,以後考了功名,別忘了告訴姑一聲。”

即便如此,洛英還是留官子姐弟在镖局住了幾日,直到九月初五,官子才向洛英辭行,帶着星陣到了城南,在弈鳴山腳下尋了個客棧住下。

第二天就是九月初六,正是爛柯院報名的日子。

官子拿了舉薦函,順着山路向上走。弈鳴山是因為山上建了爛柯院而得名,也取個一鳴驚人的意思。弈鳴山的山路修得極好,坡度不大,走着不累。沿途千百竿翠竹,一路鳥鳴婉轉,想來這爛柯院定是個清幽雅致的所在。只可惜今天上山的人太多,破壞了這好景致。

來爛柯院報名的棋手也不盡相同,有坐着馬車上來的,有坐轎子來的,更多的人是像官子這樣步行上山。大家互相打量,揣度對方從哪兒來,什麽出身,拿哪種舉薦函,棋力如何等等……來報名的棋手都有了一定的棋力,最小的也有十四歲,因此,官子這種特別小特別矮的小姑娘,便格外引人注意。

“你說,這會不會是院裏面打雜的小棋童?”

“爛柯院的人都有專門的衣服,這很明顯不是啊。這是誰家的小丫鬟和主人走散了吧?”

官子暗道:你才丫鬟,你全家都丫鬟!

不想被人盯着看,官子便走得快些,走到半山,便看見一座三間四柱的漢白玉牌樓,正中三個大字“爛柯院”,中間兩根立柱上寫着:“世事為棋,讓一著不為虧我;心田似海,納百川方見容人。”

牌樓與爛柯院大門之間有一塊平坦空地,聚集了大約三四百人,都是前來報名的棋手。大家排了幾列長長的隊伍,男子站左邊,女子站右邊。官子正要去排隊,突然聽見有人喊:“小官子!”她循着聲音望去,就見男子隊伍裏有個人使勁兒朝她招手。

金井欄!

官子小跑過去,她比同齡的小姑娘身量還小,在一群少女少年大叔之間,小蘿莉邁開小短腿顯得特別可愛。

金井欄見官子過來,皺着眉頭道:“怎麽來這麽晚,我還以為你遇上劫匪,沒到熹京呢。”

官子道:“說什麽呢,真是欠揍。”

金井欄哼了一聲,問:“你弟弟呢?”

官子朝遠處指了指:“弟弟在客棧跟小二哥玩兒,我尋思這邊人多,沒帶他過來。”

金井欄皺眉:“熹京雖是天子腳下,拐子也是不少的,你不怕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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