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丢了?罷罷罷,你也沒多大,自己別丢了就成。”

官子氣笑了:“嘴賤啊你這人!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金井欄又哼一聲,身子往後欠了欠,“站我前面。”

官子猶豫着道:“這……不好吧?我應該站女子那邊吧?”

金井欄揚揚眉毛:“無妨,你這麽一丁點,也不占什麽地方,別人問起就說是我妹。”

官子道:“少來,我可不丢這人。你怎麽回事?怎麽穿了這麽一身?樸素得真跟我哥似的。”

金井欄今天果然穿得低調:天青色的粗布衣裳,不僅舊,還有點兒皺。他拂了拂衣袖,小聲道:“懂什麽,這是我爺爺告訴我的訣竅,若是穿得太華貴,會被認為是纨绔子弟,熹京的公子哥有一些很是招搖,哪裏像下棋的?若是穿得清爽樸素些,會留下個好印象,讓爛柯院的執事們覺得這棋手專注下棋,心無旁骛。”

噗嗤,金井欄身後有人笑噴了:“怎麽着,像本少爺這樣的,還不能下棋了不成?”

官子回頭一看,喲,後面的這位穿了件繡着牡丹的大紅衣裳,金燦燦的發冠上有明晃晃的一顆大珠子,說一句話顫兩下,再說一句再顫兩下。官子不由暗笑,這位小哥的行頭真是花哨啊,肉乎乎的裹上這麽一身,跟個巨型年畫娃娃似的。

這時候,紅衣小哥的小厮站了出來,嚷嚷道:“瞎說什麽呢?像我們席家的少爺,穿華服怎麽了?怎麽就不像下棋的了?!”

金井欄臉色一變,暗叫不好,趕忙道:“不是不是,席兄自然是可以錦衣華服的,哪是我們可比的。”

席家的紅衣少爺叫席興業,聽了金井欄的話哈哈哈誇張地笑了幾聲,問道:“哪兒來的呀?”

金井欄道:“我們是從九禾來的。”

席興業從鼻子裏輕蔑哼了一聲,向右邊的隊伍喊道:“妹妹,九禾是啥地方?”

女子的隊伍中婷婷袅袅走出一位少女,淡藍的衣裙,眉目頗為清秀,她帶着笑走了過來,嗔怪道:“今天是報名的日子,哥哥不要惹事。”

“誰惹事了?相知,你曉不曉得九禾是啥地方?”

兩邊報名的棋手一見有熱鬧瞧,保持隊形的同時都往這邊湊了湊,還沒站隊的幹脆圍了過來,邊圍觀邊小聲議論:

“原來是席家的相知姑娘,果然美貌不可方物。”

“這可是席相知啊,三歲觀棋,五歲打譜,是今年肯定考進爛柯院的人啊!”

“什麽了不起的,咱們四大家出來的,誰不是三歲觀棋五歲打譜?不入爛柯院無法定品階,要不是這勞什子的規矩,只等着進自家道場就是,誰跑來這裏學兩年?”

席相知淡淡往周圍瞥了一眼,笑道:“相知平日裏也讀些地方志,九禾嘛,偏僻的小地方罷了。”

“哈哈,就知道如此!”席興業大笑,頭上珠子不停在顫,說道:“怪不得沒見識,穿這麽窮酸居然覺得不錯,還譏笑咱們熹京的棋手都是纨绔子弟!咱們還沒瞧不起他們,他們先瞧不上咱們了,這是什麽理?”

周圍人聽他這麽一嚷嚷,全都嘩然,然後紛紛議論起來:

“什麽意思?我們熹京的怎麽了?哪兒來的窮鬼,居然敢在爛柯院門口出言不遜,挑我們熹京棋手的毛病!”

“這話過了,我不是熹京的都聽不下去,窮鄉僻壤來的,瞎說什麽大實話!”

“看見沒,小地方的可別瞎比比,看這陣勢,九禾的這位怕是要被趕出熹京城啊,咱們也小心點兒,紅胖子那樣的不是善茬。”

金井欄在九禾倍受尊敬,哪受過這個?他漲紅了臉,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對……對不住。”

席興業大笑,“寒酸小哥,你的舉薦函從哪兒來的?別不是從哪家棋坊花錢買的吧?”

金井欄急道:“這怎麽敢,自然是我們棋坊的舉薦函,而且,我這張還是精英弟子的舉薦函!”

“哦?”席興業問道,“妹妹,九禾有棋坊嗎?舉薦函管用嗎?”

席相知展顏一笑:“據我所知是有一家的,不過,這種棋坊拿出的舉薦函都是末等,即便是精英弟子,也是末等!”

金井欄的臉更紅:“怎……怎麽可能?”

“你真不知道?”席相知輕蔑一笑,揚聲說道:“我們熹京四大道場嫡系,拿到的都是一等舉薦函,四大家旁系、熹京其他棋院以及各大州府棋院舉薦函是二等,其餘城市舉薦函是三等,九禾這種小縣城,能有家可以發舉薦函的棋坊實在不易,不過,也僅僅是末流而已。

爛柯院的考試,一等舉薦函八人中選出一人,二等舉薦函是十六選一,三等每年報名一百左右,僅選出兩人,差不多是五十選一,而所有的末等棋手裏只選一人。往年報名的時候,末等舉薦函都不足一百份,這位九禾來的棋手,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嗎?”

官子忍不住問:“那……九禾普通舉薦函呢?”

席相知輕嗤一聲:“那是末等的末等,只因實在太末流,便也不分那麽清,同屬末等就是了。”

啊?官子暗忖,說好的疾風棋坊很厲害呢?說好的疾風精英弟子會被高看一等呢?到了熹京原來就是個末等!

金井欄這下受了不小打擊,悻悻道:“那我們九禾也是很厲害的,這些年,每年都有人考進爛柯院!”

005一子一兩

席相知笑了:“可據我所知,近十年也沒有九禾的棋手進爛柯院,你們的那些自信都是哪兒來的?不過,倒是有很多棋手,考不進爛柯院沒臉回家,便在熹京的小棋院學棋,年年考年年學,想着棋藝總會精湛,卻因為基礎和資質都太差,始終沒有進展,在熹京一待便是十幾年。還有些身上盤纏少的,連小棋院也去不起,幹脆棄了棋,在熹京做起小工。”

“哈哈!”席興業大笑:“你若在左近店鋪找找,沒準也能碰上同鄉。對了,考完想去小棋院的話,我也可以介紹幾個,若是做小工,我們席家還缺個抱狗的,這位小哥有沒有興趣?哈哈哈哈,給我家當個奴才吧,我看你挺合适的。”

之前确實是金井欄亂說話惹了麻煩,所以席興業席相知譏諷幾句,官子也就忍了,可此時已經上升到人身攻擊,官子便不再沉默。她冷聲道:“說什麽呢?我們小地方來的,可不知席家是什麽鬼,我只知道,熹京一流棋手,肯定不是席少爺這個樣子。”

熹京的棋手一聽甚為受用,是啊,我們熹京的都是君子如玉,人淡如菊,哪像席家少爺這樣,簡直給熹京丢臉。

外地來的棋手也紛紛點頭,對啊,就算九禾小哥剛才說錯了話,也不至于這樣譏諷,讓人家去抱狗做奴才什麽的,實在有失風度。

席相知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就聽席興業又嚷嚷上了:“呦呦呦,這小毛丫頭是從哪兒來的?九禾小哥,你都窮成這樣了,硬撐着養個丫鬟幹啥?”

金井欄忙道:“這事跟她無關,官子,你去那邊排隊去。”

“呦呵,排隊?也是來考試的?也是九禾的?小破地方果然沒什麽人,連小破孩兒都來充數!小丫頭片砸,後天就是入院考,你是別指望考進了,我家還缺個給貓鏟屎的,給你留着怎麽樣?”

官子淡淡一笑:“放心,我能考上,你可考不上,我們住的客棧還缺個倒夜香的,我跟掌櫃的說說,這活兒給你留着。”

席興業一聽炸了,挽起袖子就要沖過來,“哥哥!”席相知喊了一聲,攔住席興業,慢慢上前,走得很有氣場:“在熹京,棋道上能和我們叫板的沒有幾家,所謂司算玄官,席地沐天,你以為是鬧着玩兒的麽?我們四大棋院,哪家的少年不是勤學苦練到十四五歲才敢來考爛柯院?如今一個黃毛丫頭也敢拿着不入流的舉薦函招搖過市,還口出狂言!席家的人考不上,你考得上?!呵,果然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

官子揚揚眉:“怎麽着,你還能把我的舉薦函撕了不成?”

席相知的确很想撕,可是當着這麽多人,要是真這麽做難免會有損席家的名聲。她不屑地冷笑着,斜睨着官子和金井欄:“末流的舉薦函,也敢論一流舉薦函的是非。既然在爛柯院門口,也別光逞口舌,我們熹京四大家的傳人,就來領教下九禾棋手的棋力,你們會帶來驚喜,也未可知。”

說到這裏,席相知揚聲道:“熹京抱樸館席相知,代表熹京四大家後人,與九禾棋手一戰!輸了的自己撕了舉薦函滾回家,這輩子不許再考爛柯院!”

席興業一聽拍掌大笑:“九禾的倆土鼈,你們誰上啊?別不是吓尿了吧?哈哈哈!”

在場的棋手全部嘩然,這這這,原來不過是場口舌之争,這會子居然上升到撕舉薦函了。九禾這兩位究竟在幹什麽?本來就是小地方來的,惹上硬茬了還不伏低做小,居然就這麽跟人家杠上了,這不自毀前程嗎?!就算末等舉薦函只選一位,好好努力總還有那麽一丁點機會,即便最後铩羽而歸,也總好過連名還沒報上就卷鋪蓋回家吧?

也有的說,剛才上山的時候看見這小姑娘了,一開始也以為是誰家丫鬟,沒想到也是棋手,這麽小就長途跋涉來考試,太不容易了!

還有的說,這事我分析了,九禾的小哥自己穿得寒酸,卻嘴賤說熹京的棋手是纨绔,這事小哥不對。可是席少爺說讓九禾的去家裏抱狗、給貓鏟屎,這就是不折不扣的羞辱了。九禾那個小妹子挺硬氣,真稀罕人,挺她!

大家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官子更硬氣,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視席相知,絲毫不怯場:“我沒聽錯?雖然我見識短,不曉得四大道場是什麽陣仗,可今天這事跟四大道場沒什麽關系。既然要下棋,是你席相知和我官子下,你輸,便只是席相知輸,可不是熹京四大道場少年代表輸,你也不過十四五歲,就敢那麽托大代表四大家後人麽?”

人群裏傳出噗嗤一聲笑,有個着紅衣的姑娘站了出來,“席相知,你的臉挺大啊,我哥哥沐野狐都沒說可以代表四大家新一代,你敢?!哈哈哈真是笑死了!這局棋,說你仗勢欺人我都擡舉你,你贏了很有面子麽?你覺得是替熹京的棋手找了場子麽?人家九禾來的棋手也不容易,你想逼着人家把舉薦函撕了,還想扣上四大道場的名號,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我們沐風閣是看不上你這種行徑的,人家小妹子雖是小地方來的,可也不上你的當!”

席相知氣得差點沒噴出一口老血,剛才那麽說,當然為了擡高自己,如果九禾的這二位被吓得認慫,也就當尋了個樂子。二來這局棋贏定了的,如果他們不知好歹答應對局,這“四大家新一代翹楚”的名號也就坐實了。誰知道這小丫頭根本不吃這套,三言兩語就撇了個幹淨。還有這讨厭的沐雲笙,這時候跑出來拆臺,實在是太可氣了!

席相知決定暫時不理紅衣姑娘沐雲笙,冷聲問官子:“九禾來的,這一局,你們接是不接?”

官子挑眉:“接啊,誰說不接了!不過撕舉薦函是你們提的,你撕了那東西,我又得不着什麽好,能不能加點別的?”

席相知冷笑:“你還想怎樣?”

官子道:“我的盤纏花光了,窮得很,咱們博點彩頭,一個子一兩銀子,如何?”

席相知道:“真是無知者無畏!好,就一子一兩,你總該得些教訓,好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輸了拿不出銀子,就到我家鏟貓屎!”

官子痛快極了:“行,就這麽定了!”

紅衣的沐雲笙還嫌不夠亂,大聲問:“那舉薦函還撕不撕啊?”

官子和席相知無比幹脆:“撕!”

沐雲笙大笑:“那個,九禾的……呃……官子妹妹是吧,爛柯院內不賭棋,這是規矩。不過現在咱們是在門口,還沒進院呢,大可賭個痛快!今天我就壓你了,你好好下,輸了鏟貓屎的事我管不着,但你要是贏了這位自我感覺不錯的席姑娘,我贏的銀子——全!歸!你!”

圍觀棋手驚了,靜了片刻,人群炸了。

“什麽意思!沐風閣帶頭開賭,我的天,這可是爛柯院門口!”

“啊呀,四大家的少年們這是杠上了呀,沐風閣和席家素來不睦,果然是真的!”

“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沐姑娘壓小官子,這是故意跟席家對着幹吶!咱們可別傻,輸贏一目了然,雖然不喜席姑娘,也不能跟銀子過不去。”

“來來來下注下注。”

“切,這都什麽風氣,還站不站排了,還是那邊的幾位公子人品貴重,不屑與這些人為伍。唉,棋手的風骨都到哪兒去了!前面的讓讓讓讓,我壓十兩銀子,壓席姑娘勝!”

這一亂,把金井欄都看呆了,他茫然地站在人群外,終于意識到:熹京,原來是這樣的。原來這些棋手,并不因為在熹京就清雅高潔,他們也會起哄,也會賭棋,也會開玩笑,也有派系之争,和九禾沒什麽兩樣。

只是,官子和席家的人下棋,無異于羊入虎口啊。

金井欄趕忙把官子拉到一邊,小聲道:“能行嗎?要不咱倆跑吧。”

官子翻了他一眼,“你爺爺給我那麽點兒盤纏,都快花光了,我還得養我弟弟呢。別攔着我,贏錢的時候絕不能手軟!”

金井欄急道:“你沒錢了我給你,席家咱們惹不起。”

官子道:“現在惹都惹了,跑也沒用,以前沒看出來你這麽慫,以後別說認識我。”

金井欄被她搶白一頓,也不敢吱聲了,站在旁邊不停懊惱,這都是自己嘴賤惹得麻煩。他對自己說,井欄啊,以後可長點心吧!

席興業朝後面招招手,立刻有人取了棋墩棋盒蒲團,安置好立刻開戰。爛柯院門口的大棋枰也派上了用場,有人自告奮勇記譜,其餘人全擠到大棋枰下面觀棋。那棋枰是鐵質,上面用紅漆刷了縱橫十九道,磁石刷上黑白兩色作棋子,每走一步,會有“啪”地一聲脆響。

這可是報名日,兩刻鐘之前排着長長的幾列隊伍,連大聲說話的人都沒有,此時跟菜市場似的喧嘩成一片,棋手們一個個都興奮得不得了。

006都依你

官子和席相知坐好,互相瞥了幾記眼刀,二話不說開始猜先,席相知執黑先行。

席相知得意地笑笑,說道:“我們出身名門的,基礎尤其夯實,可不是野路子棋手能比的,跟我下,你還有活路麽?”

官子淡淡道:“哦,你出身名門,就學會了不停說廢話。”

席相知重重哼了一聲,撚起一枚黑子,啪地下在小目。

大棋枰上已擺出這一手,擺棋的人還給大家解釋:“席姑娘執黑先行,起手小目,堂堂正正。在場的都知道,一般來說,黑棋下小目,白棋一般多應在小目,我們看看來自九禾的官子如何應對。”

這邊,官子微微一笑,執白下在星位。

“啊?走星位?”解說一臉懵圈,“為什麽這樣走啊,這不合情理啊!”

“會不會玩兒啊,走星位高不成低不就,對邊角控制力又弱,不利占地啊。”

“走目外也行啊,走三三也行啊,為啥這麽走呢?”

“到底是小地方來的,根本不懂棋理啊。”

席相知冷笑:“布局粗鄙,一招就看出來了。跟你下棋,純是浪費時間。”

官子道:“你目光那麽短淺,你能看出個啥!”

席相知氣得要炸了,她撚起白子再下小目,以錯小目布局。

官子笑了:“貪實地啊?給你給你。”啪,落子,走了個二連星。

棋枰底下又議論開來:

“二連星,匪夷所思啊,九禾那是什麽棋苑吶,這樣的都給發舉薦函了?”

“我對九禾充滿了好奇,他們是怎麽下棋的?一群鄉野村夫拿石頭子互相扔嗎?”

“這麽亂走,難道是要取外勢?你們沐家就是走外勢的流派,但執白也不能這麽胡來啊。”

“唉,席家的棋路擅長掏空,官子開局兩子都占在星位,三線漏風,基本沒什麽機會了。”

大家議論的當口,席相知占了小目無憂角。

官子三連星!

棋枰下炸了!

“官子這小孩是想幹什麽?!”

“占了三顆星,這是什麽布局?野路子就是野路子,真是瞎走啊!”

聽着議論,席相知輕蔑地哼了一聲:“這棋下得沒意思,就這水準還來考爛柯院?你這樣的,別說給爛柯院掃地了,倒夜香人家都不收。”

官子笑笑,“占個三星很意外嗎?你們現在對棋的理解落後着呢,只注重實地,在意邊邊角角的争奪,根本沒有什麽大局觀。你們這也能被稱作布局?你得多沒見識!”

席相知都要氣死了:“好,看看你今天能讓我漲多少見識。”

兩人落子飛快,席相知在官子的星位一側挂角,官子一間低夾,席相知點角,官子将黑棋封鎖入角,在外面形成厚勢。

席相知大喜,棋盤上你來我往的,走得全都是席家的路數,果然是鄉下來的,這麽明顯的布局都意識不到。既然她看不出,索性再來一次!

一念及此,席相知便又在另一側挂角。

官子眨眨眼:“挺貪啊,給你給你都給你!”她手下并不猶豫,再次一間低夾,席相知再度點角……重複了剛才的走法。

觀棋的沐雲笙有點着急,你說這官子會下棋吧,走得完全令人出乎意料,你說她不會下吧,那樣子可挺沉穩從容。沐雲笙搖搖頭,看不懂這小孩兒,她有着謎一樣的自信。

這邊棋盤上落子如飛,席相知四角穿心,四角都是黑棋占據,而官子的白棋形成深溝壁壘般的白牆外勢。又走了幾步之後,官子再度肩沖對方無憂角,将棋走在外面。

席相知打入白陣之中,開始破空。

擺棋的那位又開始解說了:“這就是席家的路數啊!搶占實地讓對方占據外勢,然後打入對手的勢力範圍,治孤做活洗空,最後讓對手雞飛蛋打。不愧是名門,一步一步走得這叫精準!哎呀,官子小姑娘胡來啊,不去攻殺對方,反而又去沖擊席姑娘的陣營,你看看,把空都撞實了,這棋還怎麽玩兒?蠢了吧?”

“大概是吓壞了,這麽個小姑娘,沒哭就已經很勇敢了。”

“是啊是啊,反正一會兒我贏了銀子,給小官子一點兒,看着怪可憐的。”

這時,官子微微一笑,殺意顯露,對打入的黑子搜根攻擊。

席相知當機立斷,黑子跳起,向外出逃。

棋盤上你來我往走了十幾步之後,棋枰下再度嘩然: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

“我滴個天,剛才撞實黑棋的那一串白子起作用了,封鎖了黑子去路!”

“誰說小官子蠢的?剛才看似愚蠢的舉動,有大作用啊。”

“不會吧!官子這是……要贏?”

席相知這下慌了,怎麽回事?明明很有優勢的啊,明明官子已經中了套路啊,怎麽現在成了這種局面?

官子笑道:“傻了吧?要不是為了多贏點兒銀子,你早就輸了。”

說完,毫不手軟破眼攻殺。

席相知思考良久,久得大家都在擔心來不來得及在報名開始之前結束這盤棋,她想了半天才落下一子,官子随手就應,根本不帶猶豫的。席相知掙紮許久,極力做活,還是憤死四十餘子。

大棋枰下的諸位全都安靜了,什麽情況這是?黑棋被屠龍了,還是這麽大一條!

官子回頭看看金井欄,笑道:“看,和你一樣。”

金井欄忍了幾忍沒忍住,說道:“她這條比我的大,還不如我呢。”

官子笑噴了,此時的席相知已經驚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席興業急得直跳腳,卻也幫不上忙。席相知渾渾噩噩往棋桌上敲子,總算下完了這局棋。

收官後清點,官子占二百四十子,席相知一百二十一子,官子贏下一百一十九子。

棋枰下吵吵嚷嚷,人聲鼎沸,押席相知的個個捶胸頓足。

有個大兄弟眼巴巴看着被收走的銀子,痛苦極了:“我怎麽就信了邪,四大道場出身也未必就贏啊。”

紅衣的沐雲笙撇撇嘴:“她能代表四大道場?別逗了,她應該是四大家新一代裏最弱的!反正輸了的永遠不許考爛柯院,她正好不用來了。”

大兄弟很難過:“席姑娘考不考爛柯院跟我沒關系,我心疼我的銀子。”

“該!”沐雲笙扔下一個字,開開心心收銀子去了。

席相知呆呆望着棋盤,一臉的難以置信。執黑先行,開局占盡優勢,明明對方都落入圈套了呀,怎麽自己反倒被屠龍了呢?怎麽就輸了?還當着這麽多人的面!

官子笑笑,“席姑娘,席姑娘!你該給我一百一十九兩銀子。”

席興業大叫:“不算不算!這棋下得毫無章法,在爛柯院門口怎麽能有這種局。簡直是爛柯院的恥辱!”說完大手一劃拉,把棋盤攪了個一團糟。

官子拍拍手站起來:“你是熹京地頭上的,我可不敢惹你們。你要說這局棋不算,我也不敢跟你要銀子。我才十二,還是個女孩子,沒力氣也沒靠山,席姑娘的舉薦函愛撕不撕,銀子愛給不給。我還怕你們席家暗地裏使壞,讓我從世上消失了呢。”

賭完棋的衆人早已重新圍過來,一聽官子的話都很唏噓,唉,官子外地來的,強龍不壓地頭蛇呀。

也有的棋手憤憤不平,席相知不會不認賬吧?那也太無恥了!

還有的說,難怪官子會贏席相知,這小孩心思敏捷着呢,當着幾百人說這話,不是讓席家的幾位下不來臺嗎?

沐雲笙嘿嘿嘿笑着走過來:“席相知,輸不輸得起啊?別欺負小孩啊,這麽多人看着,輸了棋丢人,輸了不認更丢人。”

席興業一看沐雲笙就煩:“你沐家沒衣服穿了?我穿紅的你也穿紅的?你想跟我拜堂怎麽着?”

沐雲笙大怒:“你別跟我扯這些,一百一十九兩銀子,一兩也不能少!還有,敢不敢讓你妹妹撕了那張紙,席相知你敢不敢發誓再不考爛柯院?”

席興業正要發作,席相知大聲說:“哥哥,別鬧了!”

她一張臉煞白,嘴唇都要咬破了,強撐着慢慢站起身,拿出身上的舉薦函,一揚手撕了個粉碎。“爛柯院也沒什麽,以後不來就是,席家的人,怎麽會輸不起!”

衆人這個心疼,白瞎了,一等的函啊,就這麽毀了。

“哥,銀票給她!”

席興業拿出銀票遞到官子面前,那眼神含着深深的恨意。官子接過銀票,笑笑說道:“謝了。”

席相知捏緊了拳,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問道:“九禾的官子,可敢再賭?”

官子把銀票收好,笑眯眯說道:“你都輸成這樣了,還賭啥呀?”

席相知大聲說:“就賭你們考不進爛柯院!”

官子被她氣笑了:“持末等舉薦函的只選一人,你賭我們倆考不進,你确定不是在逗我?”

“好,就賭你!你若考不進,你随我處置,你若考進了,我随你處置!”

官子道:“我是小地方來的,我比你小好幾歲呢,我能怎麽處置你?”

席相知緊眯了下眼睛:“你賭也得賭,不賭也得賭。”

沐雲笙看不下去了:“席相知,你說你怎麽還沒完了,你這樣有意思嗎?”

席相知道:“有意思啊,我就是要看她跪地求饒,怎麽了?”

官子笑道:“呦,看不出來席姑娘賭|瘾|還挺大,行,賭就賭,都依你。”

007丁八十二

官子笑道:“呦,看不出來席姑娘賭|瘾|還挺大,行,賭就賭,都依你。”

“就這麽說定了!”席相知的頭高高昂了起來:“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堂兄席笑庸,不會那麽容易讓你過關。”

“行,我等着。”

席相知瞥了眼金井欄,嗤笑道:“那位九禾的小哥,你九成九考不上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等兩個月去考無品待招吧。二三等的待招,在小棋院打打雜記記譜還是可以的,若是運氣好考了一等待招,回你們的小地方開家小棋坊騙騙銀子也是可以的。”

金井欄漲紅了臉,還沒等他說話,當——當——當!爛柯院鐘聲響起,大家這才想起今兒個是報名日,趕忙開始排隊。席相知看着爛柯院門前的隊伍,氣得咬碎了銀牙,她不願留在這兒被別人看笑話,轉身憤然離去。席興業想再挑點兒事端找找場子,被熟識的人勸到一邊。

沐雲笙拉官子站進隊伍裏,官子問:“沐姑娘,席笑庸是什麽人?很厲害嗎?”

沐雲笙切了一聲:“比我厲害一點兒而已。四大家每年都會有那麽一位少年拿到爛柯令,這位少年的名字會直接記錄在冊,報名都不用來的。我們沐家今年拿到爛柯令的是我姐姐沐琪,席家今年的這位,就是席笑庸。”

官子點點頭:“那他的棋力應該比席相知強點。”

沐雲笙道:“應該不止強一點。”

“那四大家每年選出的這一位,不需要參加入院考嗎?”

“要參加的。名字直接記錄在冊,這是給四大家的特殊禮遇,雖只是報名日不用來,但是每年選出的這位少年,自己也會覺得很榮耀。還有一件,入院考分組的時候,會有意規避,不會讓他們遇上。”

官子懂了,爛柯令的持有者就相當于種子選手啊。她想了想,又問:“你們熹京的四大家,都是哪四家啊?”

“你真不知道啊?”沐雲笙哈哈笑了起來,“司算玄官,席地沐天,說的就是熹京四大圍棋道場,也就是:玄微坊、弈司、沐風閣,還有席家的抱樸館。哦,對了!”她拿出幾張銀票,“給,贏了三百多兩呢。”

“不要了。”官子推回去,“今天贏很多了。”

沐雲笙急了:“那不行,我說過贏的銀子全歸你,我可是沐家的,說話不算話會被人恥笑的好嗎?”

官子想了想,只取了一百兩,道:“我只拿這些,沐姑娘也別客氣,我有事求您呢。我帶了弟弟來熹京,我進了爛柯院,弟弟就沒法安置。沐姑娘幫我找個好一點的私塾,我好把弟弟送過去。”

“呃……”沐雲笙看看手裏的二百多兩銀票,還沒等她說話,官子道:“一百兩是贏席相知的分紅,一百兩是幫我找私塾的酬金,不要再推讓了。”

這時,爛柯院的門吱呀開了,幾名青衣執事從裏面走出,中間的那位大聲道:“報名日在門口喧嘩,成何體統!所有棋手站好隊,按舉薦函等級報名。”

全部隊伍立刻安靜,大家老老實實按順序出示舉薦函,各位執事各司其職,記錄名字,分配號碼。

排到官子的時候,負責檢驗舉薦函的執事看了看來自九禾的末等函,道:“先到一旁等着。”官子只能站到一邊等,沐雲笙報完名便告辭了。官子也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百無聊賴地往男子那邊看看,一眼瞧見金井欄也委委屈屈地站在邊上呢。

唉,九禾來的,受歧視啊!

直到所有的人都登記完,這才輪到金井欄和官子,青衣執士給了他們兩個烏木牌子,上面是入院考的號碼。金井欄的號碼是:丁八十一,官子的號碼是:丁八十二。

官子之前也看了沐雲笙的號碼,甲十五,這回她徹底明白了,甲乙丙,代表的是一二三等舉薦函,丁自然是末等,而持末等舉薦函的一共就八十二個人,九禾的兩位被排在最末。

真是的,被深深的瞧不起了呢。

報完名,青衣執事通知官子後天辰時開始入院考,然後清場,指揮負責灑掃的人清掃空地。

官子笑道:“小金,後天的棋好好下吧。”

金井欄哭喪着臉:“咋下啊,八十多個對手,只有一個能進爛柯院。我剛才排隊的時候聽他們議論了,為什麽持末等舉薦函來考試的越來越少,近幾年連一百人都沒有,就是覺得機會渺茫,來了也是浪費盤纏。這等幾率,就算最後是咱九禾的進了爛柯院,那也是你不是我啊。”

官子道:“那你聽我一句,你別跟其他棋手一樣在這邊逗留,你老老實實回九禾去。”

金井欄嘆了口氣:“官子啊,我怎麽覺得,我爺爺可能并沒有品階,他老人家很可能就是個待招。”

官子點點頭,“我也覺得,而且可能都不是一等的待招。”

金井欄默然,跟在官子身後不做聲。倆人一起往山下走,他突然想起件事兒來:“你住哪兒啊?”

官子道:“山腳下同福客棧。”

“一會兒我也搬去。”

官子問:“你跟着我幹啥?”

金井欄理直氣壯:“我覺得你說的做的都還有幾分道理,比我爺爺靠譜,我以後都聽你的。”

官子氣道:“我才十二,你都十七了,你爺爺七十,結果你告訴我你以後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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