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金井欄特別特別肯定:“嗯!”
“我爺爺告訴我,疾風出來的棋手,都有好出路,原來不是進了爛柯院,而是在熹京學棋打雜的出路。他說拿了疾風的精英弟子舉薦函,別人都會高看一眼,最後還不是受人鄙視?他還告訴我要低調,報名和考試都要樸素些,結果害我被別人發難,我以後怎麽能信我爺爺的話?”
官子道:“席興業找你麻煩,真不賴你爺爺,你怎麽不說是你自己嘴賤呢。”
金井欄道:“你說怎樣就是怎樣,我去收拾東西,你也趕緊去看看你弟弟,可別真被拐子拐跑了。”
這家夥的嘴!官子毫不客氣踹了金井欄一腳,不再搭理他,金井欄到山腳下,喊了随行的小厮回去收拾東西,官子自己回客棧去。
不多時,官子到了同福客棧,老遠看見星陣坐在門檻上,兩手托着腮,一看見姐姐回來便飛跑過來,仰起小胖臉問:“報上了嗎?”
官子點點頭。
“跟人吵架了嗎?”
呃……官子又點點頭。
星陣道:“我就知道,剛才回來了幾個人,一直說着那九禾的小姑娘怎樣怎樣,席箱子怎樣怎樣,姐姐,那個箱子厲害嗎?沒你厲害是嗎?”
官子道:“箱子姑娘想逼我把舉薦函撕了,最後是她輸,只能她自己撕了,我還贏了她不少銀子呢。”
“那太好啦!”星陣拍着小手,“給星陣買好吃的呗?”
“行啊,”官子笑道:“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咱倆出去逛逛。”
姐弟倆牽着手正要走,後面有人喊:“九禾的小妹子!”官子回頭一看,是個青年人,一身長衫很是儒雅。一見官子停了腳步,那人緊走幾步追上來,說道:“小妹妹,我姓馬,也住在同福客棧,妹子今天大戰席相知,我們看得真是過瘾,也佩服得緊!對了,聽說弈源書局有些往年入院考試的死活題,不去看看嗎?”
星陣一聽眼睛亮了,搖着姐姐胳膊道:“去嘛去嘛。”
那位姓馬的棋手道:“我們同住的幾位拿得是三等舉薦函,要五十選一,妹子拿的舉薦函是末等,要更艱難些呢,還是看看考題會更有把握。若是有幸能遇到書局的文先生,并入了文先生青眼給指點一二,就更多了幾分勝算。”
官子想了想,道:“多謝了。我這邊還有些事情,遲些再去,馬兄先請吧。”
姓馬的年輕人點點頭告辭離開。星陣奇道:“他說有考題,我們不去看看嗎?”
官子道:“不用看,一個入院考試還要緊張,那我以後也不用揚名天下了。”
星陣大叫:“可是剛才的馬兄都說了,你很艱難呀!”
官子挑了挑眉:“難什麽難!”
“姐姐告訴我說要把自己放低,這都到了熹京了,他們都比金妙手要厲害吧?姐姐還不用放低嗎?”
官子噗嗤一聲笑了:“放心,暫時不用。”
星陣嘿嘿地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抓了官子的手:“那太好了,買好吃的去!”
姐弟倆到附近的集市,官子給星陣買了各色點心吃食,倆人邊吃邊看着熹京城裏的新鮮玩意。集市上人很多,除了各種店鋪,還有雜耍賣藝的,星陣瞧得興高采烈,官子在一旁邊看邊解說:“這柔術是真功夫了,練柔術的都是骨骼軟的孩子,從小到大要吃很多苦。看那邊,把手伸進熱油就沒什麽稀奇了,那油裏加了東西,你的手伸進去都沒事。還有那邊劈磚的,磚塊應該是空心,使個巧勁兒就劈開了……”
“姐姐,”星陣突然擡頭,“咱倆也支一個油鍋燙小手呗,我看好多人給錢。”
#####(待招:唐朝的翰林院設置了“棋待诏”這樣的官職,用以招攬圍棋高手。這本書裏的待招是指業餘棋手。)
008棋盒和拐子
“姐姐,”星陣突然擡頭,“咱倆也支一個油鍋燙小手呗,我看好多人給錢。”
“行!”官子道,“你支油鍋吧,鍋和油自己想辦法弄,擺攤的時候也別想我陪着,賠了賺了都自己扛着,行吧?”
“啊?”星陣當即苦了臉,“那還不如跟洛英姑姑走镖呢,我還是聽姐姐的好好念書吧。”
大約是金井欄那個嘴賤的說了好幾次拐子的事,官子總覺得有些不舒服,便跟星陣說道:“小星星,你現在還小,要當心拐子哦,他們會把小孩騙走賣掉。”
星陣一副了然的樣子:“我知道了,咱舅舅那樣的應該長得像拐子。”
“不一定啊,拐子有可能看着和善,會給小孩吃的、說些好聽的來誘騙,吃了他們的東西,小孩子有可能會暈倒,這樣就被拐子抱走啦。拐子看模樣是看不太出來的,有可能穿得不差,畢竟衣衫褴褛會引起警覺,還有,如果哄騙不成,他們還可能吓唬小孩。”
“我記住了。”星陣道,“要是遇上哄我吃東西的,堅決不吃,能跑就跑!”
官子笑着點頭,說話間,突見前面人頭攢動,排了長長的隊伍。打聽之下才知道,是弈源書局在賣爛柯院往年考過的死活題,這考題實在太搶手,排在後面的人都擔心搶不到,一個勁嚷嚷呢。官子笑笑,帶着弟弟繞了過去,走到空曠處眼睛一亮,前面這家店門面修的很是雅致,上方三個大字——聚墨軒,裏面賣的是文房四寶書畫古玩。
官子便帶星陣進去,挑了些筆墨紙硯,又選了幾本看着順眼的字帖。
店裏還挂着些名家的書畫,官子便輕聲給星陣講解其中的妙處,星陣雖聽得懵懵懂懂,卻也極認真。官子又教他要多看書,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雲雲,星陣也都記下了。
店裏的掌櫃開始還怕姐弟倆弄壞東西,後來聽了官子的談吐,好奇地打量了又打量,覺得這小姑娘頗為不俗,便也放心地由着倆小孩在店裏逛。姐弟倆在店裏轉了一圈,看到最裏面是一排古董架,上面擺放着各種珍奇。
“看!姐姐!”星陣突然大叫,張着小手撲向最左邊的架子,掌櫃的離得遠,來不及阻止,吓得心都快蹦出來了!星陣跑到架子下面,指着上面的華麗錦盒裏的東西大喊:“姥爺的盒子!”
官子心裏一凜,忙拉過星陣,小聲道:“确定?”
星陣使勁點頭:“一模一樣的,舅舅那兒也有一個,你見過的。”
官子道:“這世上長得像的東西多得是,可能……也只是像而已。你要是喜歡,我就去問問。”官子捏了星陣的臉,正要問價格,掌櫃的走了過來:“小姑娘,那個棋盒是我們文先生的私人收藏,不賣的。”
星陣扁了嘴,看樣子馬上就要哭出來:“姐姐,好想要這個,好想好想要。”
官子的心登時軟得一塌糊塗,她可以強硬,可以寫出“讓你血濺五步”,可以跟席相知嗆聲,卻無法拒絕星陣的小小要求。她問:“掌櫃的,不知道文先生可在店裏?這盒子我弟弟實在喜歡,我試着求文先生一求。”
掌櫃的道:“先生就在樓上,不見外人的,罷了,你弟弟這小樣怪可憐的,我先幫你問一聲。咱們先說好了,先生如果不見,你們可不許糾纏。”官子應了一聲,掌櫃的上樓,沒多一會兒又下來,一臉的難以置信:“小姑娘,先生有請。”
官子要拉着星陣上樓,星陣堅決不去,就蹲在架子下面守着那棋盒,生怕自己一離開那東西就不見了。官子只好叮囑他不許離開,這才随掌櫃的上了樓。
樓上的屋子陳設頗有雅意,屋子正中有一張長桌,桌上鋪了上好的宣紙,文先生正在桌前寫字。他清瘦儒雅,面容和善,見官子來,笑了笑。剛好寫完一張,先生又換了一張紙,官子很自然地走過去幫着磨墨,文先生筆尖蘸了墨,揮灑之間,一支墨荷躍然紙上。
文先生說話了,連聲音都是溫潤的:“小姑娘,你認識樓下那盒子?”
官子道:“并不認識,只是和家裏的舊物有些像,大概是睹物思人的緣故,便想帶回家去。聽掌櫃的說這是文先生私藏,不知文先生可否割愛?”
文先生嘆了口氣:“這棋盒是我的恩師相贈,他本是手談翹楚,寫下了可傳世的棋譜,因為輸了一局棋,離開熹京隐居民間,已經很多年未曾相見了。”
官子道:“那局棋,是怎麽輸的?”
“唉,恩師被人暗算,對局當日腹瀉不止,後來便心灰意冷,寧願回老家,也不願在熹京與他人争名奪利。”
官子研墨的手停了停,說道:“老先生看得透,在這邊相互傾軋,還不如回歸鄉野來得自在。”
文先生揮筆,墨色荷葉濃淡相宜,“他離開後的第三年,來信說開始修撰棋譜,又過了幾年,說棋譜已經修了小半,八年前,他說棋譜已經修好,卻是被偷了。然後便是多年沒有消息,半年前有人捎了信來,說恩師已經過世了。”
文先生的手微微顫抖,嘆了口氣,幹脆擲了筆不畫,“唉,世事多舛,竟沒見上恩師最後一面。今天聽到有人問起棋盒,我心裏歡喜,想着會不會是他的故人,沒想到,竟然是個孩子。”
官子輕聲道:“您的恩師令人敬重,可惜,我并不認識。”
文先生嘆道:“這棋盒擺在下面,就是希望有恩師後人的消息,可悲啊,一代聖手夏辭繁就這樣隕落,我連他葬在哪兒都不知道。”
一聽這名字,官子心頭一震,她咬了咬嘴唇,道:“對不住,這位夏老先生,我真的沒見過。”
文先生嘆口氣:“罷了,人海茫茫,恩師的後人哪能那麽容易就遇見。小姑娘,如果你遇上南安郡的夏家人,也記着幫我問問。”
官子點頭:“文先生,我記下了。君子不奪人所好,這棋盒我也不好再開口求了,今天多有打擾,告辭。”
她行了禮,轉身下樓,文先生愣了好一會兒,喃喃道:“這孩子有些風骨,還真是,有些像呢。”
官子下了樓,卻不見了星陣,店裏的掌櫃和小夥計面色如土,一看就是受了驚吓,那夥計指了指門口:“你弟弟好像攤上大事了。”
什麽?官子緊走幾步,只見聚墨軒門口,星陣在和兩個人當街說話,官子心裏一緊,莫非是席家人來找麻煩了?
外面街面上已經沒有行人,再往遠處看,似乎是有一隊人守着,看樣子,這是把周圍的人都清了呀。官子正要出去,轉念一想,知道對方來意才好想對策,總比冒冒失失沖出去要好。于是她站在門口一個角落,能聽見他們說話,又不被外面看見。
官子順着門縫望去,和星陣說話的兩個人,一個一襲墨色錦袍,雖看不清眉目,卻覺得氣度不凡。他旁邊那位穿着青衫的男子,腰間佩劍,看樣子應該是個随從。
只聽星陣大聲說:“問我姐姐幹啥,看你們就不像好人!”
“我們是好人。”青衫的漢子蹲下身子,“小小子長得真精神,來,我這有糖吃。”
星陣嗓門很大,還帶着小奶音:“別想騙我吃東西,吃了你的東西我就暈了,小爺我不上當!”
“呦呵,不傻啊。”青衫漢子笑了,“你喜歡什麽,大爺一會兒給你買。”
星陣怒目而視:“什麽都不喜歡!”
青衫漢子沒招了,撓撓頭又道:“乖啊,你喊你姐姐來,我是不為難你的。你看,我厲害着呢,我會劈磚!”說着,那漢子撿了塊墊攤子的磚,哈的一聲,立馬劈成兩截。
星陣抓狂了,大喊:“露餡了吧,你們兩個拐子!”他狠狠踹了青衫漢子一腳,然後轉身,拼命往聚墨軒裏跑。
“姐,你別出來,外面有拐子!”
官子搖搖頭,趕忙出來拉住弟弟,星陣一看她出來,更加着急:“全都中了,一樣不少,他們就是拐子,快找人來抓他們!”
官子失笑,拉着星陣走出來,擡眼看去,不覺一愣。
眼前站着個少年,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身穿墨色錦緞,發如墨染,眼底含星,面容極其俊美。斜陽餘晖映照下,如玉樹芝蘭般靜立,渾身透着清冷疏離。
當真是傾城貌,世無雙。
在少年身側,青衫的青年恭敬站在一旁,誰是主誰是仆,一目了然。
見官子出來,少年淡淡瞥了一眼,寒着臉不說話。
是啊,一看這人就不是普通身份,讓熊孩子說成是拐子,誰能樂意啊。
星陣認定了遇上的是壞人,心裏害怕極了,大聲說:“姐姐我們快跑吧,這倆人看着力氣挺大的。”
官子小聲對星陣說:“星星,這兩位不是拐子。”
“他們就是!姐姐,你之前全說對了!他們先是說我長得精神,接着拿好吃的誘騙我,還說我喜歡什麽就給我買什麽,我又不認識他們,為啥給我買東西啊,肯定沒安好心腸!我不上當,他們就開始吓唬我了,還劈磚呢,我姐姐都說了,磚是空心的,使個巧勁兒就劈開了,當我真不知道呢!”
官子汗:“還挺有道理的,而且全是我的道理。”
009幹了這碗馄饨湯
“對嘛,”星陣又道,“姐姐不是說,拐子可能不會穿的很差勁,他們就穿得很好呀,可惜我就是不上當。”
這兩位爺不是穿得好,而是穿得太好了,再看看那邊的馬車,這一位非富即貴呀。
墨衣少年和青衫侍從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星陣還沒說完呢,又道:“姐姐說拐子很可能看着面善,這個黑衣的拐子哥哥看着就很和善。”
“和善?”官子腹诽,一張冰山臉,哪裏和善了?
“姐姐剛才教我多看書,這就出來個顏如玉,生得那麽好看,不就和善了嗎?可惜不幹好事。”
官子狂汗,弟弟啊,雖然你是看臉的膚淺正太,也別表現得這麽明顯好不?你說了這麽半天,人家還忍着沒發作,涵養真的很好很好了。
官子推推星陣,“乖,你進聚墨軒等姐姐,看好咱倆買的東西,筆墨紙硯還有新衣裳別弄丢了。”
星陣答應一聲,跑進門裏又探出頭來:“姐,他們還有新花招吧?你行嗎?”
官子笑道:“我行。”
看星陣進了店裏,官子小聲道:“公子,對不住,我弟弟還小,有眼不識泰山,您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少年冷着一張臉,“你的舉薦函是挑戰得來的?”
官子心下一凜,原來是為這事來的,連九禾的事都知道,想來是金井欄都被問過話了。
她便老老實實回答:“是。”
少年微微挑眉:“還讓人血濺五步?”
“是。”
“今天在爛柯院門口,贏了一百多子,讓席家棋手撕了一等舉薦函?”
“是。”
“試圖擾亂規則之人,我素來不喜。”
官子低聲道:“是。”
少年斜睨着她:“不服氣?”
“那倒沒有,”心裏判斷出這位不是席家的人,官子心裏松了口氣,說道:“我要是老老實實守着規矩,九禾疾風棋坊的金老爺子憑什麽給我舉薦函?我想考爛柯院,恐怕還要拖個一兩年,我又不是沒本事,雖擾了規則,倒也無傷大雅。”
“我我我……我姐姐不能等了!”星陣從裏面跑出來,抱着一堆剛買的東西,跑到跟前一個沒留神,撲通摔在地上,東西灑了一地。星陣顧不上那些,爬起來揪着少年的袖子,嘴巴一扁,眼淚汪汪道:“我舅舅要把姐姐嫁給馮家傻小子做童養媳,讓我去村頭放牛,不跑不行了。”
“星陣!”官子道:“你失禮了。”
“哦。”星陣松開手,含着淚可憐巴巴地回頭問:“闖禍了麽?”
官子拉過弟弟的手,咬了咬嘴唇,說道:“我當時也是真沒別的辦法了,我帶着弟弟連夜逃到九禾,拿了舉薦函和盤纏,又馬不停蹄趕到熹京,就是不想對着個傻子過一輩子。至于今天爛柯院門口對陣席家姑娘,也不是我惹事,棋手本應靜氣平心,可是他們又讓我同鄉遛狗,又讓我給貓鏟屎,全無大家風範。我氣不過才賭棋的。”
“哦?”少年輕笑,“讓人撕了舉薦函,贏了一百多兩銀子,聽說沐家姑娘贏的錢也都歸了你,你這也算靜氣平心?”
“席姑娘瞧不起我,想把我趕出熹京,撕舉薦函是她提出的,我贏她全憑本事,她願賭服輸,也怪不得我。”
“一身是理!”
官子賭氣應了一聲,“嗯。”
“八十二人只選一個,你能勝出?”
官子點點頭,無比篤定:“如果都是席相知這個水準,我必進爛柯院!”
少年淡淡地看着她,然後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腳步突然頓住:“疾風棋坊門口挑戰書是你自己寫的?”
官子一頭霧水,卻也老實作答:“是的。”
少年唇角勾起,“字不錯。”
說完再不停留,直奔街角馬車去了。
官子皺着眉想了半天,怎麽突然問起字來?一定是金井欄這個碎嘴的家夥,連挑戰書都說得這麽細!
她忙跟星陣收拾了地上的東西,剛要走,就見那少年的侍衛折返來,手裏提着個食盒:“官子姑娘,這盒點心,是給小公子的。”
星陣一聽“小公子”三個字,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是我嗎?是我嗎?”
官子笑着拍了下星陣的腦袋,接過食盒道謝,那侍衛告辭離開,走到街角翻身上馬,少年的黑色馬車以及随行黑騎濺起滾滾紅塵,自是向着紅塵深處去了。
星陣張大嘴巴,呆呆望着遠處,眼裏滿是羨慕和崇拜:“姐姐,他不是拐子吧?”
官子笑噴:“當然不是。”
“幸虧這位顏如玉不是拐子,要不咱倆吃了他給的東西,一會兒就暈倒啦!”
————
官子帶着星陣在集市上又玩兒了會兒,這才回到同福客棧,老遠就看見客棧門口站着倆門神。
金井欄站在左邊,一看見姐弟倆便連聲抱怨,“上哪兒玩兒去了,也不怕遇見席家人,要是被找茬,可就幹吃虧了。”
沐雲笙站在右邊:“小官子,學堂的事兒辦妥了,就去我們沐家的私塾。明天送你弟弟過去吧,離這兒不遠,往來都是沐風閣的子弟,沒外人,也安全。”
官子問:“教棋嗎?”
沐雲笙有些為難:“教是教,只是……”
官子笑道:“這個不用為難,你們沐家不教外人合情合理,星陣不在那兒學棋就是。”
星陣點點頭:“學棋我只跟姐姐學,哪兒的先生都下不過姐姐。”
“哎你這小孩!”沐雲笙正要去抓星陣,就聽官子道:“嗯,我覺得也是。”
沐雲笙笑道:“別吹了,你能考進爛柯院都是燒高香!考不進也沒關系,我帶你進沐風閣學幾年,拿上舉薦函再接着考呗。對了,你弟弟入學的束脩我都備齊了,我也沒問你,自己做了主張讓弟弟住在學堂,灑掃張嬷嬷是我奶娘的妹妹,我便給了她錢,讓她好好照顧小家夥。”
她說完,忍不住伸手揉星陣的腦袋:“這小孩兒真好玩兒。”
星陣扭頭閃開,一臉不悅地看着沐雲笙:“不能玩兒!”
沐雲笙哈哈大笑,官子笑着謝過了她,問星陣:“你住學堂,有人照顧你,行不行?”
星陣再次躲開沐雲笙的魔爪,眨巴眨巴眼睛:“行是行,就是舍不得姐姐。”
官子打趣道:“又不是不去看你,你用心念書,多想想那些顏如玉,黃金屋什麽的。”
星陣很認真地說:“顏如玉不感興趣,黃金屋可以有。”
幾個人一起笑開來,沐雲笙招招手,從外面進來一個女人,手裏拿着尺子,直往星陣身上比量。沐雲笙道:“我帶了裁縫來,給咱弟弟做幾身衣裳。”
官子道:“那怎麽好意思?我今天都給他買了。”
沐雲笙笑笑:“不能比的,我家裁縫的手藝在整個熹京城也是數一數二的,今兒晚連夜趕制,明天一早就能穿上。天也漸涼了,回頭再給弟弟做夾的和棉的,夠周到吧?哎呀你不用謝我,你只要考上爛柯院氣死席相知就行,再說了,你給我不少銀子,我可不願欠人的,二百多兩呢,一時半會兒花不完。”
她這樣說,官子便也不再墨跡,并表示一定幫沐雲笙氣死席相知。
該吃飯了,沐雲笙本來要請大家去一品軒大吃一頓,慶祝官子大敗席相知揚名立萬,可星陣說就想吃小馄饨,小家夥明天就入學了,大家便也遷就他,找了家馄饨鋪子圍桌坐下。沐雲笙邊吃邊擋臉,說堂堂沐家小姐,吃馄饨倒沒啥,就是別讓席相知那幾個姐妹看見。
金井欄道:“你和席姑娘挺大仇啊,她搶了你男人?”
“你這家夥會不會說話!”沐雲笙兩根筷子飛過來,砸在金井欄頭上,金井欄心裏抽了自己好幾個嘴巴,嘴欠啊,照這節奏,四大家遲早讓自己得罪個遍。
官子問:“我也好奇着呢,你跟席相知怎麽回事?有宿怨?”
“你不知道,”沐雲笙道,“席相知她們幾個,是慣常會使手段的,一見到貴公子,就露出一副楚楚動人、溫柔婉約的模樣,惡心死了。上次雅集,本來是我做的詩,她偷偷抄去,還先念了出來。那地方王公貴族一大群,都是風雅之士,我也不能在那兒跟她打架啊,就算我說是我寫的,那也沒證據啊。那些贊揚本來是我的好嗎,她不要臉地偷了我的,回頭還嘲笑我。小官子,你今天算是給我報了仇,席相知不痛快,我就痛快。一想到她現在正在家裏挨罵,在痛哭,在氣急敗壞,我就老高興了!來,幹了這碗馄饨湯,以後有事你盡管說話!”
金井欄舉碗:“幹!”
沐雲笙白了他一眼:“沒你的事。”
金井欄的手還舉着碗呢,極其尴尬地收回,轉過頭來逗星陣說話:“行啊你,在九禾的時候還穿得破破爛爛的,這回全換新的了,還有專人伺候,搖身一變都成公子了,都快比我強了。”
星陣翻他一眼:“有我姐姐在,比你強算什麽,我以後比你強一百倍。”
010這姑娘像塊木頭
金井欄氣道:“小官子,你也不管管你弟弟,這麽小就這麽自大,都是跟你學的。”
官子瞪他一眼:“跟我學怎麽了?挺好的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對了,咱們在九禾的事兒,今天有人問過你嗎?”
金井欄點頭:“有啊,好多人問我。”
官子翻他一眼:“你這張嘴啊,好好管着點兒。”
金井欄接連受了白眼,這顆心傷得呀。
看着他們幾個掐架,沐雲笙哈哈笑了半天,突然想起件事,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冊子遞給官子:“給,這可是今天在弈源書局搶破頭的東西,你明天不是得先考死活題嘛,給你弄了一本。”
金井欄心裏這個癢癢,恨不得立刻就把小冊子搶過來。要知道明天考死活題的不止官子,本妙手也要考的呀!這本書太搶手,大飛下午早早去排隊了,可惜沒等排到他就已經售罄。沒想到沐姑娘還有一本,可是為什麽只有一本,小官子這人不是太好說話,真要是一眼都不給看可怎麽辦!
金井欄正惆悵着呢,官子接過沐雲笙拿來的死活題随手翻了翻:“就這呀?太簡單了。”
沐雲笙瞪起眼睛:“就這呀?就算是我,兩刻鐘也做不完好嗎?你看看這幾道,偏着呢,哪是那麽好做的!”
星陣嘴裏正塞了一口馄饨,含糊不清說道:“我姐姐說簡單就是簡單,你不能跟我姐姐比。”氣得沐雲笙又去揉星陣腦袋。
官子把題扔給金井欄:“我用不着,你好好看看吧。”
金井欄的心狂跳數下,連忙把書接了過來,覺得這事難以置信,問道:“真給我?”
官子翻他一眼:“不要還給我,我給星陣疊幾只蛤蟆。”
“別別別,”金井欄緊緊摟着那本書,“沐姑娘,你看看小官子,你好心給她的書她要疊蛤蟆。”
沐雲笙不以為然:“反正送她的,她當草紙我都不管。”
金井欄搖搖頭,這兩位是真不拿這書當回事啊。他想了想又問,“小官子,你就不怕我看了這書考過你?”
“拉倒吧,怎麽可能!”星陣道,“小井哥你應該放低自己。”
金井欄氣道:“你怎麽不說你姐?”
“我姐姐不用放低,我姐姐說了,假謙虛就是驕傲。”
金井欄徹底投降,這真是好有挫敗感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沐雲笙帶了六樣束脩,又給星陣帶了新衣裳來。官子給星陣包了零花錢,幾人一起把孩子送到沐家私塾的蒙館,星陣行了拜師禮,安頓下來。
從私塾出來,揮別沐雲笙,回了客棧。金井欄再不似剛出九禾那般躊躇滿志,想想自己也無望考進爛柯院,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官子知道他是什麽心思,說道:“你這個人棋力也沒那麽差,基礎還算紮實,你爺爺雖然誇大了棋坊的舉薦函,但是對你的培養可謂盡心盡力。在實戰上,四大道場出身的席相知不比你強多少。只是你這人在九禾的時候是個井底之蛙,總覺得自己了不得,棋難免下得浮躁。”
金井欄問:“那怎麽辦?”
“沐雲笙拿來的死活題看了吧?她說那些題她都未必做得完,所以明天拿到考題的時候,別去管那些偏的難的,你要确保簡單的都對。”
金井欄連連點頭:“好好好。”
“如果能過了初選,在對陣的時候別管對手如何,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先贏下第一局再說。”
金井欄道:“我要是一路贏下去,你又不小心輸給別人,那我豈不是……”
官子白了他一眼:“可能嗎?”
金井欄搖搖頭,喃喃道:“我也覺得不太可能。”
——————
九月初八,爛柯院入院考的日子。
金井欄一早起來,穿了身竹青長衫,面料頗有質感,比報名那天齊整了許多。官子看見他,笑道:“還是這樣好,這才像個雅士。”
金井欄道:“英俊吧?潇灑吧?”
官子翻了他一眼:“傻,可傻了。”
吃過早飯,還有兩刻鐘到辰時,官子和金井欄結伴上山。
這一路上,棋手們看見官子都在招呼,有的說:“小官子,今天也要努力啊。”
官子愉快答應:“好。”
還有的說:“官子,你那天是瞎蒙的吧?”
官子也懶得跟這些人理論,“對,誤打誤撞,稀裏糊塗就贏了。”
這人一聽還挺得意,跟身邊的人說:“你看,我就說她是亂下的,別害怕,咱們還有機會。”
還有些不靠譜的,離得老遠就喊:“小官子,我以後就生個你這樣的女兒。”
不等官子回答,金井欄直接給了一個字:
“滾!”
官子剛要表揚,只聽金井欄接着說道:“要生也得是我生。”
官子氣得撿了塊小石頭砸過去,金井欄大叫:“有灰!有灰!衣服髒了!”
一路到了半山腰,老遠就瞧見爛柯院牌樓下立着兩個姑娘。一位一身藕色,一位周身雪白。穿藕色的姑娘一見官子就招手,“快點兒,正等你呢!”正是沐雲笙。
等官子走到近前,沐雲笙對旁邊的姑娘說:“姐姐,這就是小官子。”
沐琪淡淡應了一聲,瞥了眼官子,問道:“贏了席姑娘的那位?”
沐雲笙道:“是啊,小官子可神勇了,席相知都氣死了。”
沐琪淡淡道:“那局棋我看了複盤,毫無章法可言,贏了席姑娘,也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姐姐!”沐雲笙很是為難,“小官子現在是我的朋友。”
沐琪皺皺眉,不再說話。
官子明白了,人家是拿了爛柯令的人,瞧不上咱們啊。官子給金井欄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咱走吧。金井欄本來被沐琪冷冰冰的氣場鎮住了,一看官子使眼色,還以為讓他表态呢,想也沒想張嘴就說:“我也覺得這姑娘沒什麽表情,像塊木頭。”
卧槽!官子都驚呆了,金井欄你真是夠了!
沐雲笙暗暗捏了拳頭:好想揍那家夥一頓啊,洪荒之力有點控制不住啊,可以打他吧?可以打的吧?
沐琪淡淡道:“入院考上見真章吧。”說完再不多言,轉身就走。
官子道:“金公子,你以後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
金井欄道:“下棋的時候過腦子不就得了?腦子就那麽大,說話的時候用了,下棋不夠用怎麽辦?”
沐雲笙沒好氣地說:“你腦子裏有一半是漿糊,确實不夠用。”
說着話,三人到了爛柯院大門前,門口有執事驗了應考的木牌,這才準許他們進去。官子三人正往裏走,就聽身後有人怪聲怪氣地說:“呦呦呦,土鼈今天穿得齊整。”
官子回頭一看,挑釁的不是席興業是誰,席興業今天一身石榴紅,依然花哨醒目。
席興業說完還覺得不盡興,又道:“啧啧啧,真不容易,是最好的一身吧?”
官子挑眉:“是啊,剛買的,用贏你們的錢買的。”
席興業臉色一變,斜眼瞅了瞅金井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