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這山上竹子真多,都跑爛柯院來了。”

金井欄穿得可是竹青色,他知道自己被取笑了,想回嘴,最後還是沒吱聲。上次口無遮攔闖了禍,剛才在門口又得罪了沐琪,他可不敢開口,怕再說錯話惹禍上身。

沐雲笙一見席家的人就渾身鬥志:“怎麽了金小哥?你被石榴精吓傻了?幸虧我今天沒穿石榴紅,要是再跟這胖子穿一種顏色,可惡心死了!”

席興業大叫:“你們說誰是石榴精?你才石榴精!”

這時,門外又有兩個人進來,穿淡藍衣裙的正是席相知,在她身邊,一位着檀色的少年背着手,冷冷地看着官子他們。

席相知一見官子,心裏湧上恨意,卻偏要擺出個溫婉的端莊模樣,話又說得陰陽怪氣:“呦,哥哥,不趕快進去迎戰,在這裏跟賤民聊天,真是好興致。”

沐雲笙嘿嘿一笑:“呦,席姑娘,沒有應考木牌也好意思來啊?哦哦哦,你是來給你哥哥們助威的,也是好興致。”

席相知恨得牙癢癢,道:“我跟人打了賭的,我得來看看自己是怎麽贏的。”

沐雲笙上前一步,正要還嘴,就聽旁邊穿檀色的少年道:“諸位,別在這兒喧嘩。”

沐雲笙道:“席笑庸,我要說話你就不讓喧嘩,你妹妹說話的時候你怎麽不攔着?拉偏架啊你這是。”

那少年正是席家今年拿了爛柯令的少年席笑庸,他沉着一張臉,目光轉向一旁的小姑娘,“官子?”

官子真是懶得理席家這些人,但若是事情到了眼前,倒也從未怕過。她迎上席笑庸的目光,笑道:“是啊。”

席興業道:“就是她,吃了豹子膽,讓妹妹撕了舉薦函!”

官子淡淡一笑:“她自己沒用,怪我咯?”

席興業氣得不停嚷嚷:“明明是你用了怪招法,故意讓她亂了陣腳。”

官子道:“我的棋你們看不懂,唉,你們三歲觀棋五歲打譜,也沒學啥玩意啊。”

席笑庸冷聲道:“別張狂。”

席興業接口:“對,一會兒咱們老賬新賬一起算。”

官子暗笑,之前沒發現啊,席興業挺有捧哏的天分。她笑笑“行,等着!”

席笑庸冷聲道:“放心,你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呵呵。”官子回了兩個字,一揮手,帶着金井欄和沐雲笙往裏面去了。

在那一刻,金井欄深深地覺得,自己簡直是官子的跟班小弟,令他不解的是,自己居然越來越習慣這個角色,為毛啊!

011不是白卷

爛柯院裏面,有一空曠廣場,一百一十二張棋桌按照舉薦函等級分區擺放。爛柯院各位執事、四大家派來的代表都已經就位。

這些年,一等二等舉薦函數目都是固定的,最頂端的四大道場每年每家有二十張一等舉薦函名額,其中一人擁有爛柯令,這八十人持甲字考試令牌。二等的舉薦函一共九十六張,持乙字令牌。三等和末等舉薦函名額不限,但是開始對弈之前有個死活題測試,持丙字令牌的僅有三十二人可通過,丁字令牌更慘,僅能通過十六人。

也就是說,末端兩個等級的棋手,千裏迢迢來到爛柯院,可能只做幾道題就要打道回府。這也是持三等末等舉薦函的人越來越少的原因。

但凡家中富足的,都願意把孩子送到四大道場接受正規啓蒙,未來的前途也光明許多。三等和末等的考生,同樣努力了很久,卻只有一丁點兒渺茫的希望。

此刻,甲字號衆人已經分好了組,八十人分八組,最後選出十人。擁有爛柯令的四人全部拆開,用官子的話說,這是确保種子選手們晉級呢。

乙字號九十六人分了六組,每組十六人,也按照號碼捉對坐好。

甲字和乙字諸位并沒有立即開戰,因為還要等丙字和丁字的淘汰結果。

丙字的九十三人、丁字的八十二人,被帶到廣場一側,一溜長桌鋪開,每人發了五十道死活題,兩刻鐘後檢查結果。

“當!”計時鐘一響,所有的人都屏聲靜氣,連大氣都不敢出。手裏拿了死活題的棋手緊張得心在抖,手也在抖,生怕一個不慎就被淘汰了去。這種氣氛是可以傳染的,連帶着甲字和乙字的諸位心都咚咚咚狂跳起來:爛柯院,這可是爛柯院啊!只要考得進,以後拿的就是正規的品階免狀,處處受人尊敬,豈是那些待招能比的?

梁觀是爛柯院的執事,每年負責在丁字區巡視,對于應試的緊張氣氛,他早就見怪不怪了。在做死活題的這兩刻鐘,啥樣的考生都見過,有急的直哭的,有一片茫然交了白卷的,還有亂做一通的,更有甚者,抄別人的答案當場被趕了出去。唉,真是不易,可爛柯院要是啥樣的都收,那還叫爛柯院嗎?

梁觀看看冥思苦想的這些棋手,嘆了口氣,這幾年丁字的孩子越來越不濟了,看看那邊的小姑娘,瘦的跟個綠豆芽似的,家裏大人也不管管,讓她跑到熹京來幹啥,開玩笑呢這是?看那小孩兒倒是一副挺沉穩的模樣,不過這裏氣氛這麽吓人,估計一會兒就得急哭。

哎哎哎?怎麽回事?這小孩手挺快啊,這這這,這是瞎答的吧?雖說前三十道是最基礎的死活常型,那也不能掃一眼就給出答案啊,這不扯淡麽?

梁觀越看越納悶,幹脆走到官子身後,哎呀我去!這小孩做題太快了,嗖嗖嗖嗖十幾道答完了?做得對不對啊?她旁邊的那位第二道還沒憋出來呢,啊呀不會吧,前三十道基礎常型這就做完了?

後邊的可沒這麽容易!接下來二十道是有難度的死活題,甚至有幾道是比較偏的題型,看她怎麽做。

哎呀呀這簡直了,還是掃一眼就一道題,雖說時限是兩刻鐘,可是出題的考官并沒指望你們都做完啊,我們要的是對題的數量,而不是做完的數量啊小孩!瞎蒙是沒有用的,思考一下好不好?得了倒數第一并不好看啊寶寶!

我滴個天!這就做完了?連半刻鐘都不到啊啊啊!!!爛柯院給丙字丁字初試的五十道題,從來沒人做得完好嗎!最多的一次是做了四十二道,對了三十九道,已經讓院裏刮目相看了,這小孩跋山涉水來一趟爛柯院,就是為了開玩笑?唉!

梁觀向身邊另一位執事示意了一下,讓他繼續巡視,自己收了那小女孩的卷子,朝判卷執事那邊去了。

官子答完題,離開長桌站到一旁,靜靜等着兩刻鐘結束。此時的她內心感慨萬千,這些題對金井欄他們來說,不是那麽容易的,可是在她的“當年”,早已不在話下,她做過成千上萬道死活題,就算是稍難一些的,對她來說都是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東西。

自己的那個時代,眼界更寬,計算力更強,棋局變化更多,大局觀更完整……只是造化弄人,她被命運丢到了這裏,來經受大熹元的一切。

也罷,那就在這裏,殺出個黎明!

此時初試時間還未過半,官子的交卷引得許多人側目,判卷區的執事們也朝這邊指指點點。席相知一見官子交卷,眼睛一亮,搖曳着身姿從賓客席那兒走過來,笑得那叫幸災樂禍:“呦,交卷啦!”

官子淡淡瞥了她一眼,懶得理她。

席相知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斷:“怎麽樣,對你來說,題太難了吧?”

官子呵呵,還是不搭理她。

席相知開心極了,在旁邊聒噪個不停:“交得是白卷吧?啧啧啧,我們猜得一點不錯,雖然僥幸贏了我,但你的基本功基本為零,根本經不起推敲啊!交了白卷也好,反正胡亂答題結果也是一樣,還不如考卷上幹幹淨淨的,大家都方便。”

官子淡淡一笑:“席姑娘,你現在就像個市井婆娘。”

席相知立刻噎住,“你說什麽?!!你說我像什麽?!!”

官子道:“眉飛色舞說三道四,難不成席姑娘以為自己是閨秀?這麽一比,果然還是沐家的姑娘們尊重些。”

席相知簡直要氣炸了,剛要還嘴,官子朝她眨眨眼:“你要是敢再唠唠叨叨,我就說你擾亂秩序,故意影響丁字考生考試,還跟我撒潑,要搶我的應考木牌。”

席相知氣死了:“你的破丁字木牌,我要來幹啥!”

官子笑笑:“那也比沒有強啊。”

席相知咬牙道:“我不上你的當,我才不會被你氣走。我就在這裏站着,看你的白卷能拿到第幾。”

“那你站着吧。席姑娘,雖然你願意陪着我等成績,可我不會心軟的,你別指望我以後指點你。”

啊啊啊啊啊!席相知簡直無語了,她不就瞎貓撞上死耗子贏了一盤,還沒完了!

那邊,梁觀拿着卷子,瞧了瞧上面的名字:官子。心中暗想:喲,這小孩的名字還挺有意思,可惜白來一趟,白白浪費一張舉薦函。雖說丙字丁字大部分棋手都會打道回府,可是大家總能認真對待每一道題,每一次對弈,總好過這樣的,簡直不把爛柯院放在眼裏。

梁觀拿着卷子到判卷執事那裏,判卷執事都震驚了!瞪着眼問:“做完了?”

梁觀點點頭。

“不是白卷?”

梁觀又點點頭。

“哦,”判卷執事說,“往年也有這種情況,答案都是胡編的。”

梁觀贊同地點點頭。

這位執事開始判卷,閱完第一題,擡頭瞧了瞧梁觀,一臉難以置信:“不會吧,第一題是對的。”

啊?梁觀吃了一驚,低聲道:“我分明看見,那孩子掃了一眼就給出答案。”

判卷執事道:“是蒙的?還挺會蒙。哎呀,第二題也對了。”

“真的假的!”梁觀趕忙湊過去看。

第三題是對的,第四題也是……前十道題,前二十題,統統都是對的!

等到所有的題目都判完,梁觀和判卷執事面面相觑,嘴巴張得老大,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這次可開了眼了!這麽說,今年的丁字考生裏有一個是天才中的天才?!怪不得這麽小家裏就讓她來考爛柯院,這腦子不下圍棋白瞎了!

這小孩兒家裏面,是怎麽培養她的啊!怎麽會有如此驚人的計算力!

梁觀返回丁字區巡視的時候,忍不住多瞅了那個小女孩好多眼,這個叫官子的小姑娘,怎麽就這麽稀罕人呢!

這時,又陸續有人起身,交了卷子站到官子這邊。官子問身邊的席相知:“席姑娘,你不回去嗎?你站在這裏,會被誤會也是小地方來的。”

席相知哼了一聲:“鶴立雞群,這個道理你是不會懂的。”

“哦,”官子笑笑,“我還以為你想和我們情同手足呢。”

席相知正要還嘴,鐘聲響起,兩刻鐘時間已到。大家都站起身,交了卷走到這邊等待結果。整個廣場沸騰起來,丙字和丁字的棋手互相詢問着,甲字和乙字區的棋手也都松了一口氣,這邊答題的時候他們是不許喧嘩的,只許靜靜坐着,而現在,所有人都可以說話休息喝茶,等待判卷結果。

金井欄最後一個交了卷子,一臉忐忑地來到官子身邊,“也不知道答得怎樣,我沒底啊小官子。”

席相知冷笑:“你沒底,她更沒底!”說罷,她故意提高了聲音:“諸位,昨天在爛柯院門口大家可是做了見證的,官子若是被淘汰,任憑我處置。”

是啊是啊,大家都記得這事。

012首先公布第四名

“諸位也都看見了,官子最早答完,早得都讓人難以置信,那麽這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吧?”

官子道:“嗯,顯而易見,我肯定通過了啊。”

“哈哈哈!”席相知笑得有些誇張,“你能通過?你那麽早答完能通過?你拿爛柯院當什麽?你拿這些棋手當什麽?”

她這樣一煽動,有棋手也覺得憤憤不平,“這小官子太過狂妄,兩刻鐘時間,我們吭哧吭哧答了不到一半,她吃個雞爪子的功夫就交卷了,這要是能通過,真是天理難容啊!”

也有的說:“她還小呢,咱們不能跟小孩一般見識。”

“對對對,”有人附和,“不能因為她贏過席姑娘,就覺得她能通過死活題考試,這對她要求太高了。”

這邊的動靜可不小,引得甲字乙字區的棋手都向這邊看,席笑庸朝這邊瞥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席興業則哈哈大笑,頭上的大珠子一顫一顫的。

沐琪淡淡地擡眼,瞧不起席相知,對官子也沒什麽好感。沐雲笙氣得夠嗆,要不是不能離開甲字區,她現在就能沖上去找席相知掐架。

唉!沐雲笙這個惆悵啊,小官子怎麽了,不會做就慢慢想呗,那麽早交上去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金井欄之前一直在埋頭答卷,哪裏知道官子早交卷的事情。此時聽了旁邊的議論,不免也擔心起來,“官子,你真是吃塊豆腐的功夫就答完了?”

官子道:“反正不慢。”

金井欄着急了:“為啥啊?”

官子笑了:“因為全會啊。我早就說了,你們不能跟我比。”

金井欄好氣惱:“那我跟誰比?都是九禾來的,怎麽就這麽不一樣呢!”

切!席相知此時忍不住了,在人群中故意提了聲音說道:“都一樣!哪裏不一樣?都是考不上的命!”

“咦?席姑娘怎麽會跟我們一起站在這裏?”金井欄自打交了卷就一直迷迷糊糊的,才覺得席相知站在這邊不對。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指着席相知說道:“一定是又弄了張末等舉薦函,來我們丁字考生這裏混,想搶那唯一的名額!果然是席家,就是有門路!”

席相知氣得想掐死金井欄:“誰跟你們混!誰稀罕搶你們的名額,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九禾的兩位是如何被淘汰的!”

這時,當當當,鐘聲又響,全部考生都安靜下來。負責在丙字區巡視的執事走上前臺,大聲念着死活題考試成績排在前三十六位的考生名字。

大家聽得這個緊張啊,被念到名字的松了一口氣,還沒被念到的提着一顆心。最後三十六個名字念完,被淘汰的棋手有人當場就哭出聲來。

在廣場的一側,有一個專為參加入院考淘汰棋手們設置的休息區,雖只有簡單的涼棚,茶水也不是頂級的,卻也是對考生的尊重。這些考生已經失去進入爛柯院學習的機會,但是既然踏入了爛柯院的大門,這兩天的考試是可以一直觀摩的。

于是,丙字號被淘汰的考生,有的唉聲嘆氣直接離場,有的不想就這樣離開,步入休息區,觀看接下來的比賽。

等離場的諸位走幹淨,觀戰的都入席之後,當當當!鐘聲再度響起,負責在丁字區巡視的梁觀走上前去,手裏拿着通過者的名單,丁字號的考生都緊張得不得了,豎起耳朵聽着,生怕漏掉一個名字!

咳咳。梁觀清了清嗓子,“丁字考生,共八十二人,兩刻鐘內做死活題五十道,取前十六名。”

“首先公布第四名。”

全體考生嘩然,從來都是按名次公布,這位執事不走尋常路,從第四名開始公布,真是标新立異。雖然這樣想,大家還是屏息靜氣,滿懷期待地等待着自己的名字。

“第四名:丁三十二、劉青州,第五名:丁七十三、江音……”

梁觀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念過去,每當念到名次,金井欄的心就狂跳一下,滿懷着希望,等梁執事念完名字,他的心又沉下去,對自己失望。就這樣跌宕起伏了若幹次,不停在做着深呼吸。

“小官子,”金井欄問,“你怎麽不緊張?”

官子道:“緊張什麽,第四名到十六名,這裏面又沒有我。”

“噗嗤,”席相知在一旁笑出聲來,“倒還有些自知之明。”她瞄了一眼金井欄,“九禾的小哥,你也不用心急,也沒你就是了。”

正說着,只聽梁觀聲音響起:“第十五名:丁八十一、金井欄!”

啊啊啊啊啊!金井欄捏緊拳頭揮了一下,激動萬分,先對席相知表示感謝:“謝謝席姑娘,您太準了,剛說了沒有我,上面就念了我的名字。幸虧姑娘是這時候說的,要是晚說一會兒,可能就真沒我了。”

席相知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咬着牙道:“別高興得太早了,一會兒也是戰敗的命。”

金井欄顧不上跟她鬥嘴,轉過頭來開心地對官子說:“小官子!我聽你的就對了!難的不去想,會的都答對,果然有效!過了過了!”

官子微微一笑:“小金,繼續加油。”

“好嘞!”金井欄回答得無比痛快。

就在這時候,梁觀已經在念前三名的名字了。

“第三名:丁十七、宋啓。”

席相知笑得格外開心:“第三名也不是哦。”

“第二名:丁六、黃文嘉。”

“官子,別妄想了,怎麽都不會是你,接受現實吧。”席相知話音剛落,只聽梁觀揚聲念到:“丁字考生死活題第一名:丁八十二!”

啊啊啊啊啊,剛聽見考牌號碼,金井欄就開心地大叫起來!丁八十二,別人不知道是誰,他可知道啊啊啊!

“官子!”梁觀最後說出的兩個字,震撼了全場。

怎麽會!這不可能!席相知以為自己聽錯了,官子拿了第一,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所有丁字考生也都驚呆了,天哪!真讓小官子得了第一?!真不是開玩笑啊,小官子這是真本事啊!之前贏席相知不是偶然,是絕對絕對有實力啊!你甭管人家用了多長時間交卷,對得多就是王道!啥?你說她都是瞎蒙的?這五十道題,要是能蒙成第一,那也不是普通人!

甲字區和乙字區這邊,棋手們也是一片嘩然。報名日那天大家都在場,都知道官子和席相知之間是怎麽回事。雖然大部分人心裏希望官子能考進,可還是覺得幾率太小,此刻聽到官子的名字,也不免為她高興,希望她能再下一城。

有高興的肯定就有生氣的,席興業這貨已經氣得鼻子都歪了,一個勁兒地拍着大腿,頭上的大珠子不停顫不停顫,他對面坐的棋手都笑抽了。席笑庸面色冰冷,往丁字區掃了一眼,然後一招手,叫來自己的小厮,低聲耳語了幾句。

而沐雲笙早已樂得哈哈哈大笑起來,比金井欄笑得還要響亮,拉着對面的棋手哇啦哇啦說個不停,“我就說嘛,小官子就是厲害!那天我給她拿往年的考題,她随便掃了兩眼就扔一邊兒去了,看那樣子,簡單得都不屑去看!我們還以為她是說大話呢,看來真不是,對于她來說這五十道題真不是個事!哈哈哈,席相知臉都綠了吧?還名門千金呢,站在丁字區說三道四的丢死人了!”

她正得意着呢,突然瞧見自家姐姐沐琪瞪過來的一記冷眼,立刻閉嘴不敢說了。

整個廣場都處于沸騰中,不只是聽到丙字和丁字的名單,也有對死活題考試完畢的慶祝,更有對接下來對弈的期待。席相知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她擠到前面去,大聲說:“梁執事,您是不是看錯了?這第一名,不是官子吧?”

梁觀皺皺眉:“不是官子,那又是誰?難不成我連字都不認識了?”

席相知咬咬嘴唇,極其不甘心,又說:“我們都看見了,官子交卷那麽早,就是沒拿這考試當回事,即便她交得不是白卷,那也是瞎蒙亂答的,怎麽可能第一名?一定是判錯了!”

“判錯了?”梁觀道,“這是哪兒的考生?竟然質疑爛柯院的判卷?丁八十二官子,做死活題全是看一眼便給出答案,是爛柯院歷史上唯一一位在入院考上答完全部五十題,并且全部答對的棋手。此乃百年不遇的天才,是棋壇之大幸!你居然質疑爛柯院判錯了?”

什麽?席相知心裏一凜,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入院考的這五十題,就算哥哥席笑庸全答出來,那也不止兩刻鐘,就算答完,也未必全答得對!這個官子,她怎麽可能?她一個鄉下來的小姑娘,怎麽會比哥哥還厲害?

席相知腦子一熱,大聲道:“前幾天丙字和丁字的人都去買往年考題,她一定是花了大價錢,買到了真考題!”

梁觀皺皺眉頭,問道:“請問這位姑娘,你是哪家棋苑出來的?拿得是幾等舉薦函?”

席相知臉色一白:“我……”

013判負

甲字區那邊,沐雲笙這個樂呀,大聲道:“她是抱樸館的席相知!她沒有舉薦函!”

梁觀道:“抱樸館席家?居然質疑爛柯院洩露考題?!你當我們爛柯院是什麽地方!”

席家今天也來了幾位人物,坐在貴賓席觀戰。本來席相知在這邊鬧,他們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之前報名日事件,席家的确丢了面子,如果席相知質疑有效,官子被除名,大家都樂得一見。可此時梁執事話鋒犀利起來,席家的幾位也趕忙起身,其中一位叫席思遠的正是席相知父親,大聲喝道:“相知!休得無禮!爛柯院的考試豈是你能質疑的!”

席相知一下明白過來,自己這般鬧法,恐怕官子打壓不下去,反倒被別人看了笑話。天哪,自己一個閨秀,平日裏也是被很多男子傾慕的,怎麽能這樣呢,看上去一點兒都不懂禮數!

雖然極不服氣,她還是委委屈屈離開那裏,回到貴賓席中,旁邊一些名媛已經議論開了。

“這席相知是怎麽回事?怎麽這麽不知廉恥呢,丁字考生的事她操什麽心?”

“還不是因為在門口輸給那個官子,氣不過呗。”

“這小家子氣的,哪裏像個閨秀!”

這些姑娘的聲音不大不小的,剛好讓席相知聽見。席相知氣得不行,暗想:官子你等着,接下來的事情,恐怕你想不到呢!

衆人稍事休息,準備入院考捉對厮殺。

甲字考生中,八十人分十組,淘汰賽後選出十人入爛柯院。其中持爛柯令者有四人:玄微坊蘭澈、弈司阮輕裘、抱樸館席笑庸、沐風閣沐琪。這四人被分開來,分別編入一至四組,按照往年慣例,持有爛柯令的從沒有人失手,因為他們代表了本屆考生的最高水平,從來都是無驚無險一路橫掃的。

乙字考生九十六人,也早已分好了組,此時都正襟危坐,等待對弈開始。

丙字丁字通過選拔的衆人也都就位,丙字考生最後剩下三十二人,分兩組,丁字十六人,僅一組。

金井欄抽到的對手是丁七十三江音,兩人來到棋桌前,金井欄一抱拳:“久仰!”,江音還了一禮:“幸會!”兩人極其官方地客套一番,金井欄擦擦頭上的汗,嘆口氣道:“我緊張。”江音咳了兩聲:“我也……”

兩人一臉悲壯地朝對方點點頭,金井欄道:“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江音道:“雖然對兄臺頗有好感,但我也必全力以赴!”

“感謝江兄,這是對對手最大的尊敬。”

“請!”

“請!”

官子抽到的是丁十二潘餘,潘餘一見自己的對手,連拍大腿,這是什麽命啊,遇上這位還能過關嗎!

兩人到棋桌前面對面坐好,潘餘道:“小官子,手下留情啊,我夫人在家等着我的好消息呢。”

官子笑笑:“請多指教。”

“指教啥呀,唉唉唉,看來今天是必輸無疑了。請小官子多指點指點,沒準我開了竅,明年就考進了。”

兩人正客氣地寒暄着,突然有執事走到廣場正中,冷眼環視四周,等大家都安靜下來,這才大聲道:“九月初六,入院考報名日,有棋手在爛柯院門口聚衆賭棋。經核實,賭棋者為抱樸館席相知、九禾官子!這兩位棋手擾亂報名秩序,違反爛柯院院規,經爛柯院執事商讨決議,席相知、官子兩位,在首輪捉對厮殺中判負,以此懲戒!”

全體嘩然!

判負?這可是淘汰賽啊,判負就等于徹底沒機會了!再說了,席相知判負沒有任何意義,她連舉薦函都撕了好嗎,不用判都是負的!本來應該跟她對局的玄微坊棋手首輪輪空,一直樂呵着呢。人家官子可是死活題第一名,判負不公平啊。

大多數人都為官子抱不平,更有一些思路清晰的,早已想清楚這裏的門道:席家也太明晃晃了吧,這爛柯院的執事有一部分出身于四大道場,稍微知會一聲,必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看似兩個都罰,但席相知是輸了棋咎由自取,罰的其實只有小官子啊。

至于為什麽沒早罰,單撿這時候判負,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啊。席家之前根本沒把小官子看在眼裏,覺得死活題那關自然就淘汰了,沒想到小官子真争氣,吃幾個毛豆的功夫就做完了全部的題目,全對!拿了第一!席家這才慌了,害怕小官子真的一路凱歌,勢不可擋,這才找人出來判負,真黑啊!

但是呢,爛柯院門口賭棋,這事可大可小。真要拿出來深究,誰也讨不到好去。賭舉薦函的是官子和席相知,而撺掇大家押注的可是沐風閣沐雲笙,沐雲笙就沒事,這說明什麽?席家還不想和沐家撕破臉,不然兩家面上都不好看。為什麽只針對小官子呢?因為小官子外地來的,沒有靠山呗!

一時間,大家議論紛紛,之前在丁字區巡視的梁觀都驚呆了,什麽?還有這事?官子這是得罪誰了?人家分明不想讓她考進爛柯院啊!可惜了這麽好的苗子!唉!

這時候,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官子這裏,官子笑笑,滿不在乎地起身,對自己的對手潘餘說道:“潘兄,盼你全勝,回去給夫人報喜。”

潘餘感慨萬千:“唉唉唉,小官子這胸襟!我努力就是,官子,你離席家遠點兒,別再讓他們使絆子了。”

官子笑了笑離開棋桌,朝不遠處喊道:“金井欄,過來!”

金井欄哭喪着臉走過來:“小官子,我心情不好。”

官子笑出了聲,“你現在的心情應該好得很才是。我被判負了,你得抓住機會,最好一路贏下去。”

金井欄道:“這叫什麽事,雖然你是最大勁敵,可咱們都是九禾出來的,叫別人這樣給陰了下去,我心有不甘。”

官子笑道:“行了,先管好你自己。你心裏沒底是吧?”

金井欄點頭。

官子道:“你看看丁字區這些人,是不是都是戰戰兢兢的?他們平時雖沒少下棋,卻大都是鄉裏縣裏的對手,缺少的都是大賽經驗。你沒底,他們一樣沒底。到這個時候了,金妙手拿出在九禾的自信,穩紮穩打就好。大家都是小地方來的,技術、基礎都差不多,心态擺正了就有勝算。記住了嗎?”

金井欄忙不疊點頭。

“千萬別慌,丁字而已,對手是誰都不可怕,可別沒落子就把自己吓死了。”

“嗯,不慌。”

“穩一點兒。”

“好的,穩!”

“也別嘚瑟。”

“嗯!不嘚瑟!”

官子笑道:“行了,去吧。”

金井欄抖擻一下精神,快步回到棋桌前。這時,當當當,巳時到,捉對厮殺開始!

所有場上棋手趕忙屏聲靜氣,調整好心緒開始下棋。

官子坐到休息區,一只手托着下巴,邊喝茶邊瞧着場上下棋的丁字衆人。身邊不時有已經淘汰的丁字考生搭讪:

“小官子,你打算怎麽辦啊?”

官子回答:“明天再說。”

“小官子,你會留在熹京嗎?”

官子笑笑:“回頭再說。”

“小官子,你啥時候再來考爛柯院?”

“再說吧。”

“小官子,席家這樣對你,咱不能算完吧?”

“哎呀,再說!”

一句“再說”成了萬金油般的存在,官子一邊看着場上各人的狀态,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着。

“小官子,你在看捉對那些人啊?對拿了爛柯令那四位感覺怎樣,你給我們說說呗。”

官子噗嗤一聲笑了:“這位仁兄,他們甲字區離得太遠了,那四位我認都認不全,沒法說。”

“那,我們丁字區這些人呢?離得不遠,總能看得清了吧?”

“丁字區?大家各憑本事啦,也沒什麽好說的。”

官子說話滴水不漏,她心裏清楚,這些搭讪的人,有的是好心,有的也就随口一問;還有一些存心引着你說錯話做錯事、不管利不利己,一定要先損人。目前的爛柯院裏,自己剛被判負,身份敏感人人關注,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有意無意地散播出去,自然要格外小心。

她不介意和席家正面杠,但是她很介意被別有用心的人算計。

官子一邊喝着茶,一邊觀察場上衆位棋手,突然身邊藍影一閃,多出一個人來。官子回頭一看,卧槽,怎麽又是她!席相知如果是只貓,一定是最粘人的那種。

席相知坐下,知道周圍有人在偷偷看她,便擺出個端莊的儀态,板着一張臉,話語中滿是譏諷:“怎麽,還賴在這兒不走啊?”

官子挑挑眉:“你都不走,我着什麽急。”

席相知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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