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了一聲:“願賭服輸,兌現賭約吧。”
官子笑笑:“最後一輪對局結束,爛柯院公布了名單,咱們再兌現賭約。”
席相知斜睨着她:“你是說明天?明天就明天,你還能重上棋桌不成?哎呀,你是不是想使個緩兵之計,今晚就連夜逃離熹京了?”
官子道:“那不至于,明天你敢來嗎?”
014竹裏雅舍
席相知冷哼:“說誰不敢來?你輸了,任憑我處置,你可要記住了。”
官子笑笑,不再理她,席相知看着丁字區博弈衆人,皺眉道:“不用瞧了,你那位同鄉也是沒戲。”
官子也學着她的樣子皺眉:“也不知是誰,比我的同鄉更早沒戲。”
“啪!”席相知一拍桌子:“你說誰呢?”
“誰幼稚說誰,誰沒戲說誰。”
席相知忍無可忍,站起來正要發作,剛好有爛位柯院的執事走了過來,她馬上将眉目舒展,做出一副淑女的儀态,其實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兒沒憋出內傷。
那位執事走到官子身邊,低聲道:“官子姑娘,有貴人請您一敘。”
“不去。”官子想都沒想直接拒絕,自己在熹京無依無靠,剛剛又被判負,這個時候有人找,應該不是什麽好事。
執事道:“那人問您,點心可還好吃?”
“咦?”官子眼睛一亮,“他在哪裏?我這就去見他。”
席相知一聽,哪裏肯讓官子就這樣離開,問道:“去哪兒?你是想跑嗎?”
“席相知,”官子都被她氣笑了:“爛柯院還沒宣布最後結果,你急也沒用。行了,別癡纏了,你乖乖等着,我一會兒就回來哈。這位可是爛柯院的執事,我要是丢了,你就找爛柯院算賬。”說完哈哈笑着揮了揮手,跟着那位來送信的執事揚長而去。
席相知呆呆望着官子的背影,突然反應過來:“癡纏?我癡纏什麽了我!”
來請官子的執事姓陳,他在前面帶路,官子随着他往爛柯院深處去。繞過廣場,是錯落棋室,穿過回廊,又到了一片茂密竹林,林中有一雅舍,名曰“竹裏”。
雅舍邊竹影森森,往前有兩三石階,階上幾點苔痕。舍前有平臺,也是竹子鋪就。平臺最裏面才是雅舍的門,門旁一對楹聯:竹雨清風棋韻,茶煙朗月書香。
那人就坐在平臺中央,墨衣如夜色,星眸清湛。明明是十幾歲的青蔥年紀,卻偏偏倚出個慵懶姿态。在他身邊,青衣的侍者手執南壺,精心烹茶。見有人來,他眼尾一挑,淡淡瞥了官子一眼。随手掀開瑞獸香爐的蓋子,纖長手指輕撚,往爐裏添了一丸沉香。
果然是他,聚墨軒外見過的少年。
官子上前見禮:“公子找我?”
他示意她坐下,随手遞過來幾頁紙,官子一看,可不就是自己的死活題試卷!
“你的?”
官子心道:這不廢話嘛!上面寫着“官子”倆大字呢,不是我的是誰的?雖這樣想,她還是老老實實說:“是我的。”
“聽說吃個豆的功夫就答完了。”
官子抿嘴一笑:“這都怎麽傳的啊,沒那麽誇張,也就吃個梨的功夫。”
“你覺得可信?”他擡眼,淡淡看她。
官子不愛聽了,起身說道:“知道是公子找我,趕忙就來了,就是想跟您說聲謝謝,那天的點心我弟弟很喜歡。現在話不投機,既然您懷疑我,我也沒什麽可說的,告辭。”
她剛要走,就聽他慢悠悠說道:“讓你走了?”
官子大聲道:“那我還在這兒幹啥?”
他微微挑眉,這女孩子身量還小,纖細瘦弱,似乎手指一戳就能掀翻,脊背卻挺得直直的,剛才吼出的那一句……嗓門也是不小。
他淡淡道:“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麽?”
她翻了他一眼:“刺猬!”
他笑了,“給我坐下。”
官子道:“不坐,五十道題都是我做的,愛信不信。”
他唇角勾起:“不聽話?”
“有理的話就聽,沒理的自然不聽。”
官子鬧了脾氣,那少年也不同她計較,回身道,“羽青。”
那名喚羽青的侍衛忙走上前,遞給官子幾頁紙。
“又做什麽?”官子皺眉,接過羽青手裏的東西一看,氣得連音調都高了起來:“又是死活題?!”
他扔過來一支筆,淡淡道:“五十題,開始吧。”
我了個去,這家夥可真是!他是真沒見識過本姑娘的本事啊,不給他露一小手,他真不知道姑娘是真學霸啊!官子心裏一邊腹诽,一邊拿了筆唰唰答題。
她這邊下筆如飛,他喝着茶凝神看她:女孩皮膚白皙,眉眼精致,因着專注的目光,顯得格外可人。他面上古井不波,心裏卻在琢磨:的确算力驚人,不說甲字的那些考生,就算是爛柯令棋手也未必及得上她,這丫頭的小腦袋瓜是怎麽長的?
沒一會兒,官子全部答完,墨衣少年擡眼看了眼羽青,羽青忙道:“不多不少,正好一刻鐘。”
他鳳眸流轉,淡淡瞄了官子一眼,眼神裏有那麽一種……譏诮。
官子不高興了:“你給我的這五十題,比爛柯院的難一些,所以做得慢了。但是你好好看看,全是對的!”
他把卷子丢在一邊,“這會兒不想看。”
官子噘嘴:“不看拉倒,我走了。”
他斜睨着她:“急什麽?”
“當然急,”官子仰起小臉,“我得回去跟席相知吵架,她還等着我呢。”
“哦?”少年唇角微挑,“你都被判負了,還吵什麽架?”
官子攥起小拳頭:“判負是一回事,不能讓席相知得意,這是另一回事兒。”
“就說你一身是理,我問你,你打算怎麽辦?”
官子咬咬嘴唇,“就那麽辦呗。”
“嗯?”
“你知道我說什麽,這次,你可不能說我壞了規矩。”
他不說話,擡眼瞧她。
官子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他們惹我的。”
“知道了。”他随口一應,從身旁拿了把扇子給她,“有空的時候幫我寫個扇面。”
官子接過,不是很樂意:“那要看我心情。”
他淡淡一笑,“去吧,去跟席相知吵架吧。”
官子站起身,“走了,回見!”說完擡腳就走,一直走出竹林,帶她來的陳執事正在那兒等着,見她出來便帶她回去。
官子跟在陳執事後頭,想來想去覺得不對勁,于是問:“雅舍裏那個,是什麽人?”
陳執事吓了一跳,左右看看,确定沒人,才對官子說:“怎麽能這樣無理?他……沒告訴你他是誰?”
“沒啊,他沒說,我也忘了問。”
陳執事趕忙道:“既然沒說,姑娘也別問我。”
不讓問?官子暗忖,竹林裏那位無非是個附庸風雅的貴胄,不問就不問。
她回到丁字休息區,已經是中午了,廣場中的對局大部分都已結束,還有十幾對棋手仍在堅持。官子四下瞧瞧,發現席相知居然沒在這邊等她,讓她微微有些失望。就在這時,眼前突然跳過來一個人,扳住她兩邊肩膀使勁兒地搖啊:“小官子我贏了我贏了,聽你的果然對,我好好下,穩當滴下,不嘚瑟,果然贏了啊啊啊啊。”
“停!金井欄你別搖了!”
金井欄讪讪地收手,張着倆爪子說:“對不住,搖大勁兒了。”
官子笑道:“贏了?”
“嗯!”金井欄笑得可燦爛了。
“那不是應該的嘛。這邊來,坐着慢慢說。”
“咱們邊吃邊說,沐姑娘叫人送了飯來。”金井欄忙不疊彙報,“她剛才險勝,被她姐姐訓斥了,這會兒不敢過來,叫咱們自己吃。”
金井欄拿出食盒裏的飯菜,兩人挑了張桌子坐了。金井欄小聲把下棋的情況細細說給官子聽。說到關鍵處,官子便點評幾句,告訴他哪一步有疏漏,怎樣走會更快奠定勝局。
金井欄徹底服了,以前覺得小官子的下棋路數怪異得不可想象,現在細細品起來,才覺得甚為精妙。不說別的,就說今天這棋,要是小官子來下,恐怕早就贏了。
一頓飯吃完,金井欄那局棋也複完了盤。官子問:“你下一局對誰?”
“丁三十二,劉青州。”
“哦?”官子一聽這名字,笑了,“這還是個有趣的人呢。”
金井欄急忙問:“怎麽個有趣法?”
“剛才我在這邊,把場上對局的丁字棋手挨個看了一遍,對這人印象最深,他在對手面前沒少使盤外招,可惡的很。”
“啊?他居然是這種人,那我怎麽辦?”
“好辦,”官子笑道:“他幹擾你的時候,別被他牽着走,要平心靜氣,落子不亂。如果他不識好歹繼續使壞,你便拿出你的優勢,足以致勝。”
金井欄眼睛一亮:“什麽優勢?我有啥優勢啊小官子?”
“嘴炮啊,你講話這麽不着調,用別人身上有點兒煩人,用他身上,正好!”官子笑得眉眼彎彎,“剛好手邊有把扇子,我寫倆字。”
官子帶着金井欄,眨巴着大眼睛去找梁觀借筆墨,梁執事見了小官子就像看見親閨女,這叫一個喜歡,肯定是有求必應啊。官子得了筆墨,帶着金井欄尋了個清淨的地兒,接了水研了墨,然後拿起筆,唰唰唰在扇子上塗塗畫畫。
金井欄傻了:“這樣能行?”
“行!怎麽不行?”官子笑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簡直太行了!”
015惡心的盤外招
金井欄有點兒嫌棄:“官子你這字有點兒醜啊,可惜了這扇子。”
官子道:“就是要弄成這樣才有趣,就是有點兒對不住扇子的主人。”
金井欄不解:“這扇子誰的?怎麽給你了?”
官子笑道:“別人請我給寫個扇面。”
“啊?讓你寫?”金井欄指着那扇子,“你的字都寫成這熊樣了,這不糟蹋東西嗎?”
官子笑出聲:“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別的,先借着用用,聚墨軒有品相差不多的,回頭我再給人家買一把。對了,劉青州要是不使壞,你也好好下棋,不許把這東西拿出來,知道吧?”
金井欄點頭:“懂,凡事得占理。他先不仁,我才能不義。”說完蹲下來捶胸:“可是我真想先不仁啊。”
這個時候,上午的第一場對弈終于全部結束,各級棋手淘汰掉一半,席笑庸、沐琪等四位拿了爛柯令的棋手盡數勝出,沐雲笙險勝對手,席興業不慎敗北。
沒過多久,鐘聲響起,第二場對弈開始。
金井欄入場,坐好。擡眼看着對面劉青州,對方也正眯縫着眼睛打量他。
劉青州是個黑乎乎的小胖子,笑容裏帶着股油膩勁兒,他用袖子抹了把汗,笑嘻嘻道:“這都入秋了,還這麽熱。金賢弟,承讓。”
金井欄客氣道:“劉兄,請多指教。”
“嘿嘿,”劉青州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咱們可說好了,該下棋下棋,可別一點兒小事就麻煩執事大人。”
金井欄心道:這厮想幹啥?這是醜話說在前頭,然後好使盤外招啊。
這個時候也顧不得太多,金井欄執黑先行,啪地落下一子,劉青州嘿嘿笑了兩聲,也應了一手。
兩人你來我往,下了十幾手,劉青州道:“金賢弟,你這棋下得挺慢呀,每一手都想那麽長時間啊,你是不是怕我?”
金井欄道:“我這叫考慮周全。”
“真愁人,”劉青州故意嘆了口氣,道:“賢弟性子這麽慢,這要傳出去,娶媳婦也難。嘿嘿嘿,随口一說,賢弟別惱。”
見金井欄還在冥思苦想,劉青州又說:“要我看,掙紮也沒用!你早點兒認輸多好,咱倆都省事。”
金井欄剛喝了一口茶,差點兒沒噴出來,心道:平時只要本妙手張嘴說話,誰都能氣個好歹,沒想到今天還遇上對手了。他剛要還嘴,又想起官子讓他平心靜氣的事,定了定神,先不理劉青州,而是認真思考如何布局。
劉青州一見這小哥情緒毫無波動,眨巴眨巴眼睛,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時候發出很舒服很響很綿長的聲音。
“啊————”
在那一刻,金井欄特別想抓起茶盞塞劉青州嘴裏。
他狂任他狂!忍了!金井欄理順了思路,啪地落下一子。
劉青州見金井欄還在忍耐,又開始新一輪作妖。他抓起扇子,嘩嘩嘩扇着風,嘴裏嘟哝個不停:“這天兒真熱,金賢弟你是不是也很熱,來來來,哥哥給你扇扇風。”
金井欄眼觀鼻鼻觀心,牢記官子的話,心思全撲在棋盤上。
“太熱了太熱了,金賢弟,你可千萬別胖成我這樣,怕熱不說,還比別人多用不少布料。哎呀金賢弟,我這腳底跟踩了風火輪似的,賢弟你等我一會兒啊。”說着,劉青州彎腰脫了右腳的鞋,接着慢悠悠把右腳搬到左腿上,又脫了襪子,還哈腰聞了聞。
一陣風吹過,劉青州的味道随風撲面而來,那叫酸爽!金井欄差點沒吐了。
劉青州嘿嘿笑道:“金賢弟別嫌棄,味道也不是很大,聞一會兒也就習慣了。”說完,還用剛才脫襪子的手撚起一枚白棋敲在棋盤上。
金井欄又氣又急,連連朝梁觀那邊望。劉青州嘿嘿笑道:“哎呀,金賢弟莫怪。我的腳在鞋裏汗津津的,太委屈了,拿出來透透氣,小事情,這是小事情。哎呀,好像惹得金賢弟不高興了。”
金井欄氣得直咬牙,執事大人目光能望到這裏,可惜是看不到劉青州脫鞋的,這邊一喊,那劉胖子把腳往鞋子裏一塞,來個死不認賬,反倒是自己無理取鬧了。金井欄翻了劉青州一眼,不理對方挑釁,只低頭琢磨棋局。當整個局面了然于胸,這才嘿嘿一笑,邊落子邊說:“劉兄,您平日裏經常給腳丫子透氣嗎?”
劉青州得意一笑:“對呗。”
金井欄道:“這還沒把自己熏死?皮糙肉厚,果然耐熏。”
劉青州變了臉色:“什麽話?!我自己的味兒,早就習慣了。”
金井欄嘆了口氣:“這都能習慣,也好,一日三餐,權當鹹魚腌菜就飯吃。”
劉青州揚揚眉毛:“我也覺得挺好。”
金井欄笑笑:“我斷定,劉兄鼻子肯定有病。”
“誰有病?我就是耐熏!”劉青州急了,“耐熏也是本事知道嗎?不僅我耐熏,我媳婦也耐熏。”
金井欄搖搖頭,“嫂夫人挺不容易啊,好在劉兄現在出門在外,嫂夫人這幾日不必受此荼毒。如果某天遇上個清隽少年,沒有惡習,腳又不臭……”
劉青州大怒:“說什麽呢你!”
“嘿嘿。”金井欄在棋盤上敲下一子,笑道,“随口一說,劉兄別惱。”
劉青州氣得夠嗆,掏出扇子嘩嘩地扇。
“劉兄,你有扇子,我也有。”說着,金井欄拿出扇子,唰地搖開,慢悠悠扇着,那嘚瑟模樣,誰坐在他對手的位置上都想掐死他。
最可氣的是,那扇子上歪歪扭扭寫了六個字:“清粥,小菜一碟!”
清粥,青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啥意思啊。
最煩人的是,字旁邊還畫了冒着熱氣的粥,還有一碟看不出來是啥的小菜!
字,極醜!畫,更醜!
劉青州氣得說都不會話了:“你你你……欺人太甚!”
金井欄嘿嘿嘿地笑,搖頭晃腦唱到:“晨起一碗清粥,能消宿醉殘酒,試問小二哥,各色小菜可有?知否,知否,胖子吃光沒夠!”
劉青州氣得臉都青了,九禾的這位招數比自己還多啊,我說怎麽一直叨叨鹹魚腌菜什麽的,原來在這兒等着呢!扇子上那六個字,分明就是說劉青州是小菜一碟!還有這亂七八糟的歌,唱得什麽玩意兒!詞填得不怎麽樣,還跑調!
劉青州一拍桌子:“九禾的,跟我使盤外招呢!”
金井欄嘿嘿笑道:“劉兄別惱,你看我就給你唱支小曲兒,你咋還生氣了呢。”
劉青州忍無可忍,站起來朝着梁觀的方向大聲道:“梁執事,這個九禾的使詐!”
“不許喧嘩!”梁觀走了過來,劉青州一指金井欄:“梁執事,他出言不遜!”
梁觀皺皺眉,并未說什麽。
劉青州急了:“他使盤外招!”
梁觀認識金井欄,中午的時候和小官子一起來借筆墨的年輕人,是小官子的朋友。他瞧了金井欄幾眼,這年輕人面帶微笑,手中扇子合上的,整個人謙遜有禮,并未覺得哪裏不妥。梁觀又看了看劉青州,最後把目光落在劉青州光着的腳丫子上。
金井欄道:“梁執事,誰使盤外招,一目了然啊。”
劉青州心裏大叫不好,光跟這金小哥打嘴仗了,竟然忘了把鞋穿上,這味兒還飄着呢,正好讓梁執事抓了個現行。
梁觀不說話,只靜靜盯着他們二人瞧,劉青州這回真冒汗了,金井欄也有些心虛,讷讷地不知怎樣才好。
梁觀道:“繼續下。”
“啊?哦哦。”劉青州忙撚了白子,這時候再看棋盤,不由大吃一驚。不對啊,明明是開局占優啊,怎麽這會兒成了局勢堪憂了?不是自己在幹擾金小哥嗎?怎麽自己反被他幹擾了?
這盤棋大局已定,劉青州想要奮力厮殺,終究沒能力挽狂瀾,只得投子認輸。
最後,劉青州對着金井欄深深一揖,“金小哥,你太厲害了,我不是說棋,我是說你那扇子和那首小曲兒,太惡心人了。”
金井欄也作揖:“劉兄,還是比不上你的腳。”
“不不不,金小哥過謙了,我以後只要想起你這兩樣,就想吐。”
“劉兄,對不住,不過我還是想說一句,以後常洗腳啊。”
倆人互相惡心了一會兒,金井欄回了休息區,場上大部分棋局還未結束。官子一見他回來,站起身道:“咱們走吧。”
“這就回?”金井欄頗為不解,“那邊沐姑娘還沒下完呢,不等她嗎?”
官子笑了笑:“你還管得挺寬的,我去那邊瞧了一眼,沐姑娘這局沒事,跟她下棋的大兄弟眼神那叫深情款款,一顆心都在沐姑娘身上,哪裏會是她的對手。再說,她下完棋,也得跟她姐姐一起複盤。咱們先回,免得一會兒碰上席家那幾位。倒不是怕他們,實在是煩得很。”
金井欄道:“好好好,那一會兒回去你再幫我複個盤。”
官子道:“這一局跟本不用看,你和劉青州下得都不怎麽樣,倆個人變着花樣嘚瑟,還能有什麽好棋?”
倆人離開座位,一路出了爛柯院,往山下去了。
016撿了個漏
下了山,倆人沒回客棧,而是去聚墨軒挑了把上好的褶扇,棕竹扇骨,大骨上雕刻甚為精美。
金井欄有些不解:“這一把也不便宜,既然要花這些銀子,為什麽不買紫檀股或是象牙股的?”
官子笑笑:“總覺得那些俗了,竹子的扇骨,才稱得上懷袖雅物。”
倆人出了聚墨軒,在回客棧的路上,金井欄發現身後多了些奇奇怪怪的人,官子回頭瞄了幾眼,滿不在乎地告訴金井欄那是席笑庸席相知派來盯梢的,估計是怕入院考結果出來之前,官子先跑路。
金井欄一聽是席家派來的人,不無擔心地說:“官子,我也覺得你應該跑,今兒半夜我在客棧喊走水,你趁亂逃了吧。”
官子道:“不跑,今晚我可得好好睡。”
“別呀,”金井欄道,“你還真想讓席相知作威作福啊?”
官子笑笑:“這事你別管了,好好下你的棋。”
金井欄嘆了口氣:“這小姑娘,怎麽這麽倔呢!”
沒多久,陸陸續續有棋手回客棧,把第二輪結果也帶了回來。果不其然,沐雲笙又順利過關,至于那四位拿爛柯令的,也盡數碾壓對手。傍晚時分,前幾天邀請官子一起買題的馬兄也回了來,雖是落選,倒也坦然,他找到官子,說梁執事聽說他和官子住在同一客棧,特地讓他帶了東西來。官子謝過馬兄,把梁觀給的幾頁紙展開,正是下午丁字區其餘幾局的棋譜。
官子笑道:“這梁執事真是好人,知道咱們需要這個,這就給咱們送了來。”
金井欄感動得痛哭流涕,他覺得梁執事這等照拂,肯定覺得自己是個人才,是對自己寄予厚望的。接下來兩盤棋一定一定好好下,絕對不能辜負梁執事的殷切期待。
官子拿着棋譜看了一遍,道:“明天上午和你對陣的是這位,丁六黃文嘉。”
金井欄對着棋譜嘆口氣:“不容易啊,這一位計算力很強。”
官子點點頭:“算得很深,論實力,你比他弱一截。”
金井欄癱在椅子上:“輸定了?”
“他不出纰漏的話,你贏不了他。”
金井欄的聲音有氣無力:“那我可怎麽下?”
“別慫!”官子踹了他一腳:“既然實力懸殊,那就拼吧,一開局就拼!就算是輸,也得殺個暢快!梁執事都給你送棋譜了,你得讓他看到你的鬥志。”
“行!”金井欄立馬精神了,“都聽你的!”
第二日一早,官子和金井欄再度趕到爛柯院。出門的時候,看到客棧外有幾個蹲着打盹的家夥,一見倆人出來,忙抖擻精神跟在後面。
金井欄滿心同情,困成這熊樣,盯梢也挺不容易啊。
這是入院考第二天,廣場上棋桌少了大半,僅剩五十六人對陣,共二十八局棋。上午對局結束後,甲字考生會有十人通過入院考,成為爛柯院新生。而乙字丙字丁字的新生名單,将在下午捉對厮殺後揭曉。
場上棋桌少了,觀戰的人卻多了起來,各區休憩處也支起了簡易的小棋枰。上午的對決對四大家非常重要,甲字考生報名八十人,能考進爛柯院的只有十人,每一家占多少席位,決定了這一年在新人的培養上哪個道場更勝一籌。
因此,司玄席沐四家都派了重要人物到場,表面上客氣寒暄,私下裏卻都在暗暗較勁,生怕自己家落了下風。
這種時候,席相知一定不會缺席。令官子頭疼的是,只要席相知到場,就一定會到丁字休息區找自己的麻煩。
果不其然,席姑娘穿得還是她喜歡的水藍色的裙子,腰肢輕擺,步步婀娜,手裏繡了“相知”二字的帕子也差點兒揚到官子臉上:“呦,官子,還敢來啊,沒卷鋪蓋跑路啊?”
官子展顏一笑:“謝謝了啊,昨晚你家家丁守在外面,我睡得可舒坦了。”
席相知手裏把玩着帕子,笑道:“為了給你的同鄉助威,都不肯逃跑,你也算講義氣。不過你是白擔心了,那個叫金什麽什麽的,今天必輸無疑!”
官子挑挑眉:“這麽确定?你又使壞了?”
席相知噗嗤一笑:“用得着使壞嗎?就他那棋力,肯定輸。”
官子笑笑:“那可未必,凡事總有個萬一。”
席相知白了官子一眼:“你還是先顧着你自己吧,我給你講,我昨晚特地去要了只貓崽,就等你進門鏟貓屎呢。”
官子眨眨眼:“那多不好意思啊席姑娘,你說我又不能去你家,貓屎可臭了,你可別熏個好歹。”
“哼!都已經成定局了,你還能翻出什麽新花樣?走着瞧吧。”席相知鬥了幾句嘴,似乎也覺得挺滿足,這才擺着腰肢去席家專有的觀戰區去了。
這時候,爛柯院鐘聲響起,入院考第二日上午的對局開始。
在丁字的休息區,一共立着兩張小棋枰,一局是丁八十一金井欄對丁六黃文嘉,另一局是丁十七宋啓對丁八常軒。
官子站到棋枰下,她心裏清楚,金井欄想贏這盤棋太難了,只能聽天由命。她想,金井欄恐怕拼不到最後,不過這兩天看他下棋,也算是個可塑之才,若是留在熹京教他一年,明年再戰丁字,應該可以考得進了。
場上猜先,黃文嘉執黑,金井欄執白。剛一交手,雙方就各占了兩角。
黑棋搶先在左上白棋小目那裏高挂,金井欄一間低夾,雙方在左上角展開激戰。一時都無法脫手,一直綿延到中腹,這才各自安定。
金井欄牢記官子囑咐,落子絲毫不慫,黃文嘉也氣勢如虹,黑棋白棋在右下角再燃戰火,扭殺不止。金井欄一着不慎,被擒住二十五子大龍。
金井欄雖可劫活,但沒有劫材,對手可萬劫不應,這塊棋實際上已經死透了。
金井欄無比懊惱,仰天長嘆。對面黃文嘉見自己妥妥贏了,也不免得意,笑眯眯地看着垂死掙紮的金井欄。
棋枰下,官子搖搖頭,果然還是這樣,這等局面,誰也救不回來了。
金井欄本想立刻認輸,但又覺得心有不甘,于是把心一橫,在黑棋右上角裏靠一下。暗想:我就這麽随便搗個亂,他要是不理我,我再認輸。
黃文嘉哈哈一笑,竟然撚起一子,鬼使神差地在右上角應了一手。
啊?金井欄嘴巴張得老大,我滴個天,這貨怎麽了?腦子抽了?這塊棋應該萬劫不應啊!這角才多大啊,他管這裏做什麽,他應該直接把我的二十五子提掉啊,那樣我馬上就認輸了呀?他腦子進水了啊啊啊!這是送我個大禮啊!不拿白不拿啊啊啊!
這時,黃文嘉也突然發現自己腦子秀逗,把這一手下錯了。他想要拿回黑子重下,可這是入院考,哪有悔棋的道理?金井欄當下撿漏提劫,反長一氣,不但二十五子沒死,反倒吃掉對手幾個棋筋。
全盤皆活!
棋枰下的官子瞪大眼睛,這也能行?金井欄什麽運氣啊這是!看上去死皮賴臉下的那一手,還真把對手迷惑了。黃文嘉應該是被馬上到手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居然被金井欄牽着鼻子走,下了那麽一手臭棋。這位黃兄要是我的弟子,今晚必須挨揍啊!
不用說,這樣一來,這局棋換成黃文嘉救不回了。
官子笑着搖搖頭,這就是博弈,有時候勝負就在這一瞬間,今天黃兄弟用實力演繹了什麽叫“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娘|的!我這是怎麽了!”棋桌旁的黃文嘉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桌子,“姓金的,剛才這棋你不認輸,還等着撿!要不要臉!”
金井欄弱弱地說:“我哪知道黃兄真去搶那塊角,我就随便下了一手,誰知道你真去應。黃兄,你剛才是不是傻了?”
只聽“嘩啦”一聲,黃文嘉直接把棋桌掀了!
這可是爛柯院,掀桌子這種事是絕對不允許的,黃文嘉立刻被執事帶離廣場,輸了棋不說,以後也沒了考爛柯院的資格。
于是,來自九禾的金井欄同學,居然撿了個漏,又贏了。
上午對弈全部分出勝負,甲字區十組終于出了戰果。四大道場中,沐風閣考入爛柯院的是兩個姑娘:沐琪、沐雲笙;玄微坊考入四人,分別是拿爛柯令的蘭澈,還有李芙蕖、周景明、丁致達三人;弈司考入三位,阮青缇、阮輕裘、李追,其中阮輕裘是爛柯令持有者;而席家的抱樸館今年只考入一人,正是席笑庸。
這結果一出來,幾家歡喜幾家愁,玄微坊來觀戰的諸位長老眉開眼笑,而席家這邊則愁雲慘霧,席相知這倒黴家夥免不了又受了一番責罵,席思遠認為,若不是女兒席相知弄沒了舉薦函,連帶着席興業也發揮失常,席家怎麽也不至于只考入一個人。
席相知挨了父親訓斥,自然全都怪在官子身上,她手裏的帕子都快被她擰碎了,望着官子的方向咬牙切齒。
017最後一條規則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金井欄的進階之路仍沒有停止。他最後的對手是丁十七宋啓,宋啓已經三十多歲了,棋力在丁字考生裏實屬上乘,今年進入最後一輪,心裏激動不已。這一激動不要緊,猜先結束便面色潮紅,心跳過速,呼吸困難,突然眼睛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場邊的幾個執事趕忙過來,把宋啓大兄弟擡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有人回來彙報,宋啓無法繼續對弈,退出比賽。
金井欄一臉懵圈,只覺得眼前一片恍惚,渾渾噩噩站起身,茫然地望着官子的方向。官子和已經結束考試的沐雲笙坐在一起,兩位姑娘正朝着他哈哈哈地笑,他覺得,姑娘們的笑容着實可愛,比春光還要明媚耀眼。
只聽梁觀執事宣布:“丁字已出戰果,勝者:丁八十一、金井欄!”
金井欄暈暈乎乎走回休息區,官子跑過來,笑眯眯對金井欄說:“恭喜啊,金妙手,這回可不只是妙手了,還是爛柯院新生呢。”
金井欄擡頭望向遠方,目光有些空洞,眼神有些迷茫,聲音有些缥缈:“一切,仿佛在夢中。”
官子哈哈笑出聲,拿着扇子跳起來,一扇子敲在金井欄腦袋上,“省省吧,回魂啦!”
金井欄搖搖頭,恢複了正常。他跟着官子坐下,諸位丁字的考生紛紛前來祝賀。
“恭喜恭喜,金賢弟,這就贏了!還以為最後是一場生死搏殺,想不到你和宋兄對視幾眼就出了結果。”
金井欄道:“我和宋兄心靈相通,我們在心裏已經下完棋了。”
“金小哥,你真好意思說啊,你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