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丁字第一人,竟然是撿來的。”
金井欄樂呵呵的:“承讓承讓,命好,命好。”
“說起來,金小哥也該感謝席家,要不是他們作怪,最後的贏家說不定是小官子呢。”
金井欄連連點頭,“我一會兒就給席家祖上燒點兒紙!”
大家原本不服氣,覺得金井欄這爛柯院新生名不正言不順,來道賀也是為了酸他幾句。可金井欄臉皮特厚,怎麽擠兌都刀槍不入,大家便也沒了興致,讪讪回座。這些人心裏仍然憤憤不平,覺得這位丁字第一人簡直是個奇葩,先是小官子被判負,然後他上局棋撿了個漏贏了,最後宋啓又暈了,又是撿的!這是什麽運氣,還有沒有天理了!
爛柯院入院考歷史上,沒一個新生是這樣撿贏的。
于是,金井欄就此多了個外號——金撿漏。
這邊金井欄終于耳根清淨,沐雲笙又湊了過來,啪地一拍金井欄:“行啊你,撞大運了,你說你得有多醜,直接把人吓暈了。”
別人說金井欄撿漏,說他走了狗屎運,這他都接受,可是說他長得醜,他可絕對不能忍。金井欄瞪起眼睛,搶過官子手裏的扇子嘩地搖開,對沐雲笙說:“金某英俊不凡、風流倜傥,哪裏醜了?哪裏醜了?”
沐雲笙哈哈哈笑得肚子疼,“你把這扇子收了,不然我看見上面那幾個字,總覺得有股子腳臭味兒。”
切,金井欄翻了她一眼,把扇子放在桌上,突然站起身,正色朝着官子深深作了一揖,“官子,多謝指點,要是沒有你,我第一輪……不不不,死活題那一輪就被淘汰了。我替九禾,替疾風棋坊感謝你,請受我一拜!”
“呦,還行,知道感恩。”沐雲笙揶揄道。
官子笑笑:“你爺爺給我寫舉薦函,送我盤纏,我怎麽能不幫你?再說了,我給你支招是一回事,在棋盤上是另一回事,你有悟性,下得好,才能一路過關斬将。金妙手,恭喜啦!”
金井欄很有些不高興,“怎麽是沖我爺爺,就不能是沖着我?”
官子哈哈笑出聲來:“行行行,是沖着你。”
金井欄嘿嘿傻笑:“我其實是搶了你的,要不是我亂說話惹出是非,你哪裏會被判負,丁字唯一的名額哪裏輪得到我。”
官子道:“別這麽說,反正我被判負了,你要是不争,別人也争,倒不如光明磊落地拔得頭籌。也多虧席家,讓我有機會還了金老爺子這份天大的人情。”
金井欄想了想,猶豫着問:“小官子,那你怎麽辦?明年再戰?”
“我早有計較啦,”沐雲笙接口道,“來爛柯院參戰的、觀戰的這些人,哪個不知道官子做死活題無人能敵?昨天晚上,整個沐家都在議論這件事,我趁機跟我爹爹提了,他老人家也答應讓官子進入沐風閣,咱們先蟄伏一年,明年直接拿一等甲字舉薦函來考試。沐風閣每年夏天都有新人賽,就是為爛柯院入院考準備的,搞不好你還能弄個爛柯令玩玩,這不是很好?”
金井欄一聽,忙站起來對着沐雲笙作揖:“我替官子謝謝你,替九禾謝謝你!”
沐雲笙笑道:“快停快停,這有什麽可謝的,就怕小官子看不上沐風閣,不願意去呢。”
金井欄道:“不會的不會的,看得上看得上。”
沐雲笙噗嗤笑了:“你懂什麽,那可是五十道死活題,全做出來不說,還全都做對了,爛柯院院考史上絕無僅有!這樣的棋手,誰家不想搶?你問問玄微坊,問問弈司,是不是都來過幾波說客了?”
官子笑笑:“昨晚、今早都有。”
金井欄撓撓頭:“我光想着怎麽下棋了,都沒瞧見這些。要這麽說,咱們還是有的選呢。要不要考慮一下玄微坊?我覺着這家名字好聽。”
“啪,”沐雲笙一扇子柄敲在他腦袋上:“我沐風閣名字哪裏不好聽了?啊?”
“沒說你家不好聽啊,但我喜歡玄微坊啊。”
沐雲笙眼睛一瞪,這就要吵起來,官子抿唇一笑,“別鬧了,我哪兒也不去。”
“啊?”沐雲笙道,“那怎麽行,總得找個地方落腳,明年才有舉薦函啊,難不成你帶着弟弟回九禾去拿末等的函?別傻了!”
官子老神在在,微微笑道:“你們等着吧,有好戲瞧呢。”
終于,廣場上最後的幾局棋分出了勝負,除了金井欄,勝出的六位乙字考生和兩位丙字考生都成功考入爛柯院。
至此,爛柯院入院考對局結束,共有十九人成為爛柯院新生。
這十九人将在爛柯院學習兩年,兩年後參加品階大考,他們的職業棋手之路就此開啓。
總執事元禹上前,念出每一位新生的名字,念到金井欄的時候,金妙手內心激動不已,他想起出發的時候,父老鄉親都來相送的場面,想起疾風棋坊的師弟師妹滿是崇拜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張承載了期待的舉薦函,想起對局時的忐忑,和獲勝時的喜悅。
爛柯院,多少人的夢想,自己居然真的考進了!
元禹最後宣布:“爛柯院丁酉年入院考至此……”
“等一下!”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喊。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是誰?居然在這種時候喊等一下,這是想幹什麽!大家循着聲音望去,那攔着元禹執事不讓說“結束”的,不是官子是誰!
這小姑娘是怎麽想的?難道是覺得自己被判負心裏不服,這個時候想要說道說道?
那她早幹什麽來着,昨天不去讨公平,現在出來搗什麽亂。
元禹執事皺着眉,只見那名叫官子的小姑娘款款而來,步履絲毫不亂,目光淡定從容。“執事大人,”官子說,“入院考恐怕還未結束。”
在場衆位嘩然,什麽!她說什麽!沒結束?哪裏沒結束?不都下完了嗎?這孩子瘋了,這是想被永遠取消舉薦函資格啊。
席相知嗤笑一聲,忍不住站出來說道:“官子,你是怕執事大人宣布結束,你就得履行賭約吧?沒用的,入院考結束與否,豈是你能說了算的?一會兒乖乖跟我回去,我家貓還等着你呢。”
官子笑笑,不理席相知,目光望向元禹:“執事大人,入院考規則上面,不是還有最後一條麽?”
大家面面相觑,最後一條規則是啥?是啥呀?
“挑戰!最後一條是挑戰!”有人想到,馬上喊了出來。
哦哦哦,大家這才反應過來,最後一條規則——挑戰!她說的居然是這個!這條規則形同虛設,已經被大家忽略很久,差不多有五十年無人問津了吧?這小孩居然敢提挑戰,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席相知大聲道:“官子,你作死麽?你已經被判負了!”
官子笑笑:“我有丁字號牌,烏木的,沒毛病!”
元禹看了看梁觀,眼神中傳遞的意思是:你看看你們丁字,今年選出個撿漏的,這又來個搗亂的,能不能行了?
梁觀走上前去,想了想,說道:“爛柯院入院考應試規則最後一條:丙字、丁字考生能入爛柯院者甚微,為公平起見,執丙字、丁字號牌的考生,皆可在入院考對弈全部結束後向爛柯令持有者提出挑戰,若挑戰者勝出便可直接入爛柯院學棋,爛柯令持有者明年再考;若挑戰者戰敗,則永遠取消舉薦資格。”梁觀頓了頓,又道:“按照這條規則,爛柯院在對弈全部結束後确實該問一下有沒有人挑戰的。之所以沒問,是因為幾十年不曾問過了,執爛柯令的棋手,皆是四大道場新一代中的佼佼者,棋力不俗,幾十年中,丙字丁字都沒有考生前來挑戰,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萬一戰敗,就連拿到舉薦函的資格都沒有。官子,你可想好了?”
018為目标前行
官子點點頭:“想好了,我的目的就是考進爛柯院,現在目标并未達成,我可不會放棄。既然規則上允許挑戰,那我就挑上一回!”
啊呀呀,衆人唏噓不已,議論紛紛。
甲字的考生是不屑這種事的,他們都認為官子嘩衆取寵:丁字對甲字,想什麽呢!當我們四大道場的啓蒙訓練是開玩笑的嗎?就算她死活題做得不錯,可那只是死活題而已,棋局上動真章的時候,照樣殺你個片甲不留。
更何況,今年的爛柯令四子可不一般,不僅棋藝不俗,模樣也都是極好的,這樣出衆的人物,多看一眼都覺亵渎,你們九禾的居然趕來挑戰?!
這四個人在少年棋手之中,是站在頂端的佼佼者,不怕被碾壓嗎?不怕嗎?
丙字丁字的考生就不一樣了,大都向着官子說話,有的說:小官子這是要破釜沉舟啊,她在咱們這些人裏算是不錯的,可是真對上爛柯令棋手,能是人家的對手嗎?
還有的說,這規則真是偏心,丙字丁字的輸了就永遠不能再考,爛柯令考生輸了明年就可以再來,憑什麽?
有人質疑,就有人回答:這個很好理解啊,你挑戰一次,就是占用大家時間。所有人陪你玩兒,你還輸了,就給你個懲罰嘛,至于人家爛柯令棋手,實力在那兒擺着呢,就算輸了,第二年也是絕對有資格來考試的。
除了讨論規則的,還有對小官子充滿信心的:官子五十道死活題可全做對了,沒準這次真的挑戰成功了呢!我就站小官子!
聽着周圍的議論,金井欄冒出一身汗,心突突突狂跳,差點兒像宋啓大兄弟那樣暈倒。他握緊了袖子裏的手,定了定神,內心湧上驕傲和自豪,看吧,這就是官子,她不僅幫我拿了丁字第一名,她還要挑戰爛柯令棋手,她一定會贏,一定!等着瞧吧,官子不僅會贏,還會讓對手血濺五步!
沐雲笙早就吓傻了,眨巴眨巴眼睛,這才明白:官子說哪兒也不去,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的天哪,怪不得她說有好戲瞧呢,這哪裏是戲,吓死人了好嗎?她要挑戰的是誰?哎呀,官子千萬別挑戰我姐!那我會很難辦的呀。
席相知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官子是缺心眼吧?是吧?這種時候玩兒語出驚人,很有趣嗎?哼,別想用這招逃過賭約!她看着官子自信滿滿的臉,心裏突然湧上不安,不會吧,官子不會是想……
這時,只聽梁觀問道:“官子,你既然想好了,爛柯院絕對尊重棋手的選擇。持有爛柯令的共有四人,你想挑戰哪一位?”
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都盯着官子,生怕錯過她說的每一個字。只見官子淡淡一笑:“抱樸館,席笑庸。”
人群裏一片嘩然,瘋了,真是瘋了!爛柯令棋手沒一個弱的,若真挑一個,那也得挑沐風閣的沐琪啊。挑上席笑庸,這是想永遠告別爛柯院嗎?得得得,官子以後頂多也就是個待招,想定品階,門都沒有啊。
席相知實在忍不住了,上前說道:“官子,你想幹什麽?你被判負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們席家有什麽關系?更何況,我也受了你的牽連,你攪這麽一出,還能讓我們席家沒臉怎麽着?”
官子笑道:“席相知,你覺得爛柯令四子中,哪個最強?”
席相知道:“自然是我哥哥席笑庸最強。”
官子逼近一步,“我挑上最強的,這有什麽問題?”
席相知語塞,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官子笑笑,又說:“別人敬了我一尺,我怎麽能不還一丈,是吧,席姑娘?”
席相知表情僵住,官子則一臉笑意,望着席笑庸:“席公子,敢接嗎?”
席笑庸揚聲道:“好,就與你一戰!”
一個宣戰,一個應戰,在場其餘人等都眼睛放光,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梁觀與元禹交換了眼神,元禹朗聲道:“爛柯院尊重棋手意願,入院考挑戰局明日辰時準時開戰。雙方不可視為兒戲,務必準時到場,缺席、遲到一律判負。”
在場所有人的心裏都在狂跳,五十多年了,入院考上沒有人挑戰過爛柯令棋手,就算是五十多年前,也僅有那麽一人而已,那人還未曾挑戰成功。
如果官子獲勝,這一刻将被記入爛柯院史。
而大家,就是見證歷史的人!
雖然覺得這一幕不太可能發生,但是大部分人都暗戳戳地腦補了一下,然後又搖搖頭,席笑庸豈是等閑之輩,怎麽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可是官子,真的很讓人期待呢!
元禹宣布了爛柯院意見,擺手讓大家散去。席相知一直氣惱自己剛才情不自禁退的那一步,攔住官子去路,氣道:“你就這麽愛出風頭?”
官子笑笑:“不是誰都跟你一樣,我只是個為目标而前行的人。”
“你這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并不,”官子笑笑,“我本想走正途,可是有人給我使絆子,我只能繞路走,是吧?哦,對了,還要感謝席姑娘找人将我判負,為我們九禾多争取了一個名額。”
官子說完轉身就走,留下席相知在原地,氣得直跺腳:“九禾多個名額?你以為你真能贏啊?”
不覺已是酉時,有執事催促大家離開,只是人們還不想離去,都圍在一起熱烈讨論,義憤填膺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冷眼旁觀者有之,提心吊膽者有之。金井欄和沐雲笙,就屬于這提心吊膽的。
他倆一個愁眉苦臉,一個唉聲嘆氣。沐雲笙十分不解,問金井欄道:“沐風閣不好嗎?穩穩當當的,明年再來考嘛,官子是不是不喜歡我?”
金井欄道:“她可能真不喜歡你。”
啊啊啊,沐雲笙氣得追着金井欄一頓捶,剛好官子走過來,都看傻了。
想揍誰就揍誰,男女授受不親什麽的,在沐姑娘這裏都是浮雲啊。
她正要喊金井欄回客棧,突然瞧見陳執事走了過來,朝她點點頭,說了兩個字——竹裏。
又是他,這次他又想幹啥?
陳執事傳了消息便退到一邊,官子正猶豫要不要去竹裏雅舍,就見金井欄苦着臉跑到她身邊,“官子,快管管她,看看我的胳膊,都被她掐紫了。”
官子笑道:“該!肯定是你又說了什麽不中聽的。”
沐雲笙轉眼追到,大概是揍了金井欄一頓,覺得非常爽,哈哈笑着。剛要開口說話,突然笑容僵住,規規矩矩地站好。
019驚才風逸,壯志煙高
不用她說,官子都知道是誰到了。果然,身後一婀娜身影走了過來,佳人如玉,白衣如雪,只是那張精致白皙的臉冷若冰霜。
正是沐琪。
沐琪走到近前時,金井欄沒來由地抖了兩抖。沐琪淡淡地瞧了沐雲笙一眼,沐雲笙馬上就成了做錯事的孩子,低着頭不敢說話。
本以為沐琪是來帶走沐雲笙的,沒想到她在官子面前站定,寒着一張臉,冷聲問:“為何不選我?”
“啊?”官子心道,選你幹啥啊?
沐琪見官子不回答,面上雖無表情,卻是滿心的不甘:“你覺得我弱?”
“不是啊沐姐姐。”官子終于明白沐琪在糾結什麽了,笑着解釋,“雲笙姑娘拿我當朋友,我無論如何不能給沐家找麻煩,您說是不是?”
金井欄內心是有些怕沐琪的,所以看到沐琪質問官子,也趕緊幫忙:“是啊沐姑娘,官子是決計不會選你的,你輸了,沐家就只有雲笙姑娘考進爛柯院,那多不好看。”
在這一刻,官子覺得剛才沐雲笙掐金井欄掐輕了,怎麽沒直接把他掐暈過去。
沐琪目光轉向金井欄,眼神裏帶着刀子,吓得金井欄又抖了幾抖,話也說得結結巴巴:“其實就是……就是不想給沐家找、找麻煩。”
“那選我好了,我可不怕麻煩。”
這聲音從背後傳來,官子吓了一跳,回頭看了看,一臉茫然,這又是誰?
只見這少年身着素色,衣服上卻繡着明豔海棠,長身玉立,面容俊秀,唇角帶着滿不在乎的笑意。這等人物,在人群中自然極為顯眼。
他一過來,立刻圍上一群好事者,不論男的女的,都一臉崇拜眼睛冒光。
只可惜,官子真的不知道他是誰。
官子望向沐雲笙,沐雲笙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這位是鮮衣怒馬阮輕裘。”
“哦哦哦,原來是阮兄。”
沐雲笙又道:“他是弈司的爛柯令棋手。”
“哦哦哦,久仰久仰。”
阮輕裘挑了挑眉,不是很滿意。很顯然,這位叫官子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哪裏來的久仰?阮輕裘一向被仰視,今天卻第一次産生了挫敗感:就算你以前不認識我,可入院考整整考了兩天,我們這些爛柯令棋手不是擺設吧?別人都仰慕得不行,就她,跟沒看見似的。從來都是別人認識我們,我們不認識別人,這次卻反了過來,我們有那麽不重要嗎?有嗎?都這麽輕視了,還好意思說久仰?!
這時候,旁邊的好事者們都興奮極了:快看呀,沐琪和阮輕裘都來找官子麻煩了,這等出類拔萃的人物一起出現,必然是要搞事情的,千萬別錯過啊。
官子暗笑,就一個挑戰而已,他們居然也要争。不知道被挑戰的人面臨的是厄運嗎?怎麽面對危險不自知呢!看樣子,還得給這位阮公子也解釋一遍。沒等她開口,圍觀人群突然齊齊發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不僅如此,這群人還自發閃出一條通道來。一位少年披着夕陽走來,一身月白衣裳,眉目清朗,笑容溫潤,令人如沐春風,人品氣質極為不俗。
得,又來一位,這肯定是玄微坊那位了。官子偏過頭問沐雲笙:“這個叫什麽來着?”沐雲笙給她說了名字,官子做出恍然大悟狀:“哦哦哦,對,蘭澈!我沒記錯。”
旁邊的阮輕裘朝天上翻了翻眼睛,快拉倒吧,敢跟你賭一萬兩銀子,你之前根本不知道蘭澈是誰!不知為什麽,意識到官子連蘭澈也無視,這讓阮公子心裏暗爽:瞧吧,不只是我,小蘭你也沒被她放在眼裏嘛,這樣的話,還是很公平的嘛。
蘭澈走到近前,俯視着官子,倒不是他無禮,而是官子實在太矮了。只見蘭公子微微一笑,問道:“官子姑娘,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四人之中,席笑庸是最強的?”
官子噗嗤一聲笑了,瞧,他們一個個都是為這事,什麽清高的孤傲的平易近人的人淡如菊的,還不都想争一個最強?
“是這樣的,”官子清了清嗓子,說道:“首先,我可不認為席笑庸是今年最強。入院考那天他對我說,會讓我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随後我就被判負。我最瞧不上這種背後動手腳的,我選他,只是因為看他不順眼。”
“是麽?”身後又傳來聲音,官子回頭一看,行了,齊活了,連席笑庸都來了。
席笑庸身着檀色,沉着一張臉。官子雖不待見席家,卻也不得不承認,席笑庸生得不錯,看上去也很穩重的,少年老成說得就是這種人。
弈玄席沐,四大道場的少年天才齊刷刷一起出場。往年的爛柯令棋手中,不是沒有這樣棋藝樣貌都出衆的,但哪年也沒像今年這般逆天,四位個頂個地出色,難怪那些平日裏不下棋的貴族小姐都嚷着來觀棋。
此刻,圍觀男女簡直不能呼吸,男的覺得自慚形穢,女的,也覺得自慚形穢。
冰雪天姿沐琪,陌上公子蘭澈,沉靜莊重笑庸,鮮衣怒馬輕裘。
真是驚才風逸,壯志煙高,少年意氣淩秋陽!
官子被他們四位盯着,同時也直視着他們。空氣凝固,周圍數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是蘭澈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一笑,很是傾城:“看笑庸不順眼?這個理由不錯。”
官子笑道:“您覺得不錯就成。”
席笑庸則板着臉,說道:“既然我和你互相看不順眼,明天那局棋,我很期待。”
官子點頭:“好!”
沐雲笙偷眼看看姐姐,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說道:“就怕你們下完棋,互相瞧着更不順眼。”
阮輕裘哈哈笑出聲:“這樣一來,我也很期待了呢。官子妹妹,既然你認為席笑庸不是最強,那誰是最強?”
官子淡淡一笑,眼睛在蘭澈、阮輕裘、席笑庸、沐琪身上一一掃過,慢慢地說:“我!我最強!”
圍觀諸位全被鎮住了,這……是什麽情況,當着今年的爛柯令四子也敢稱最強,哪來的自信啊這是!嗯,九禾來的都是奇葩,你看那金井欄,不就是因為豁上了不肯認輸才撿了個漏嘛,金井欄的臉皮都給官子了,所以他倆一個不要臉,一個臉皮厚。
金井欄聽到這些議論,根本不在意,他對官子已經到了盲目崇拜的程度:官子說她是最強,她一定就是最強,貨真價實,毋庸置疑!在很久以後,金井欄回想起這一天,仍然覺得小官子說這句話時氣場無比強大,對面那四個人加一起都比不上她,唯一不足的,就是個子跟人家比差得太多。
蘭澈笑着搖搖頭,說道:“既是如此,明天官子妹妹必會大勝,等我們成了同窗,再與妹妹切磋。”
他說完便告辭離開,阮輕裘朝官子眨了眨眼,追上蘭澈,兩個翩翩少年一起踏着斜陽遠去。
席笑庸恨恨地望着兩位少年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聲,也拂袖而去。
沐琪冷着臉瞥了沐雲笙一眼,轉身便走,沐雲笙胡亂沖官子揮了揮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官子松了一口氣,看樣子,恐怕以後跟這幾位少不了糾葛啊。
金井欄伸着脖子看着離去的四人,眼裏都是豔羨,嘴上卻說:“什麽爛柯令四子,除了蘭公子都沒有禮數,走了便走了,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打。”
官子道:“那是因為他們心裏還沒瞧得起咱們,等他們真服氣的時候,自然就有禮數了。”
金井欄深以為然,覺得官子說的全是真理。他決定回去後找個小本子,把官子的講的道理都記下來,結集成冊,沒事就翻翻,時刻糾正自己的行為。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真真是極好的。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官子突然發現陳執事居然還等在路邊,就算她不想去竹裏,現在也不好意思了。官子對金井欄說:“我還有事情,你先回客棧吧。”
金井欄有些擔心:“還有事情?那我等你一會兒,今時不比往日,你安全回去我才放心。”
“沒事,我又不是星陣,丢不了,你先回吧。”
金井欄只好自己先走,還一步三回頭的。
020喜歡嗎?
官子笑笑,朝他擺擺手,轉身跟着陳執事朝裏面去。陳執事話極少,官子也不是個聒噪的人,一路上兩人都不言語。往雅舍的路上,竹搖清影,簌簌作響,有琴聲傳來,古韻悠長。
幽篁裏,那人着墨色端坐撫琴,音律高遠空靈,如同水墨暈染,在夕陽竹海裏鋪陳開來。官子聽得癡了,呆呆站在路邊,一直聽到斜陽遠,紅霞盡,直到羽青點上了雅舍邊的石燈籠,那火光在琴聲中明明滅滅。
仙鄉景已清,仙子啓琴聲。秋山空月寂,淳風一夜生。
一曲終,餘韻袅袅。那少年擡眼,淡淡道:“怎麽才來?”
官子道:“被人攔住了,耽擱了一會兒。”
“嗯?”
“還不是因為挑戰的事,我跟那四個大天才說,我挑上席笑庸,就是因為看席少爺不順眼。”
他忍住笑,“你看誰順眼?”
“你呀,看你挺順眼的呀。”官子說得極其坦然,“不過你有時也挺煩人的,比方說昨天讓我做死活題,做完題還不管飯。”
少年笑意慢慢擴大,站起身來,羽青忙到裏面推開雅舍的門,少年帶官子進去,進門那一刻,腳步一頓,“你看着還算順眼的人,叫燕祯。”
“哦哦哦,久仰久仰。”
燕祯突然很想雙手捏住她的臉,問她久仰什麽久仰。
兩人到桌前坐下,羽青上茶。
上好的金駿眉,品一口齒頰留香,官子正要贊嘆,就見燕祯遞過來把扇子,不悅道:“就給我寫了這個?”
官子一看,哎呀,可不就是自己塗塗畫畫、金井欄拿去氣劉青州那把?怎麽又回到他這兒了?真是的,好尴尬。她瞧着扇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讪笑道:“我寫的有趣兒不?”
燕祯板着臉,“羽青,拿去燒了。”
官子不樂意了,“為啥呀?”
燕祯冷冷說道:“醜。”
“別燒呀,我還想留着樂呵呢。”
燕祯冷聲問:“對着劉青州的名字樂呵?”
官子一聽,連忙揮揮手:“拿走拿走,趕緊燒了。”
她偷眼瞧瞧燕祯,見那少年冷着臉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覺得蠻好笑。她說:“沒別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我朋友還等着我呢。”
燕祯道:“有。”
“有什麽!”官子音調不由高了起來,這家夥有時候說話特費勁,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真是夠了!
一見官子快抓狂的模樣,少年唇角勾起,臉上泛出微笑,他拿過來一卷佛經,說道:“幫我抄經。”
官子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不管。”
“嗯?”
“你讓我抄我就抄?”
“嗯。”
官子氣道:“你知不知道我明天要跟席笑庸對局?”
“知道。”
官子的聲音調值不由得高了好幾度:“那你還好意思讓我幫你抄經?”
燕祯眼波流轉,斜睨着她:“你抄了經,還能輸給他怎麽着?”
“當然不能。”官子越想越氣,“又讓我寫扇面,又讓我抄經,這些寫字的活兒為什麽讓我來做?”
燕祯慢悠悠道,“字好。”
官子不想說話了。
燕祯拿出官子的死活題試卷,指着上面“官子”二字說:“你的小楷,有禪意,她會喜歡。”
“哦,讓我寫字幫你讨別人歡心?那我總得要點兒報酬。”
“就知道你是個不吃虧的。”燕祯道,“你今天幫我這個忙,改日還你個人情。”
他這樣一說,官子便不再墨跡,“行,你應承了這一件,我應該不虧,研墨吧。”
燕祯挑了挑眉:“再說一遍。”
官子咬咬嘴唇,笑得狡黠:“求我抄經的人必須親手研墨,我抄的經才會更有禪意。”
燕祯輕笑出聲,站起身提過來一個食盒,輕聲道:“不忙,今兒個管你飯。”
官子很滿意,這才是求人辦事應有的态度嘛。她打開食盒,裏面是栗子糕、豆沙卷、蓮子膳粥,還有幾道菜肴。樣數不少,只是每樣都一小碟,菜品配色極美,裝飾也相當考究,處處都透着精致。
官子覺得,這些有品質感的美食,連飄出來的香氣都帶前味中味和後味呢!
她剛要動筷,突然想起了什麽,問:“你吃了麽?”
燕祯道:“你覺着呢?”
官子猶豫着說,“你沒吃……可能不夠。”
燕祯笑出了聲:“你先請,一會兒還會送來。”
官子餓得急了,不客氣也不矯情,端出來就開吃,邊吃邊說:“要是星陣在這兒就好了。”
燕祯問:“你弟弟?”
“嗯,我把弟弟送到沐家的蒙館了。等我打敗席笑庸,入了爛柯院,安頓下來就去看他。送他去的時候,哭得真是可憐,以後我得弄個小院,我們姐弟倆種種花,看看書,寫寫字,下下棋,直到他長大。這樣是不是很好?”
燕祯笑笑,正要說話,突然看見羽青在門口不停使眼色。
他問:“什麽事?”
羽青用手比了個“九”。
燕祯皺眉:“又像上次那樣?”
羽青應了聲“是”,燕祯想了想,站起身對官子說:“我先出去一趟,你吃完了東西等我一會兒。”
官子笑道:“請便,你在旁邊看着我吃,我還不自在呢,總擔心你要跟我搶。”她朝燕祯擺擺手,燕祯笑笑,帶着羽青走了。
官子自行填飽了肚子,随後往瑞獸爐裏添了一丸香。又洗了手,潤筆研墨,拿鎮尺壓好了紙,靜坐片刻,抛卻雜念,執筆,開始抄經。
外面竹濤陣陣,雖已入秋,還能聽到幾聲蟲鳴。官子凝神靜氣,一筆一劃,皆虔誠恭敬。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落下最後一筆,輕聲道:“願此功德,普濟衆生。”
随後她靜靜坐在桌前,思緒飄了很遠。曾經的年少時光,她被那個和藹的老人教導着,下棋彈筝、書畫金石、鑒賞古玩……學了好多風雅之事,也不知道那個老人在那個世界如何了?身邊沒有她,他一定很寂寞。
官子嘆了口氣,要感謝燕祯,把這樣安靜的夜留給她,讓她有時間回想自己的來處。
竹裏雅舍一直寂靜着,直到快子時,外面才有腳步聲,燕祯忙完事情回來了。
他推開門看了一眼,不覺放輕了腳步——官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佛經已經抄好,整整齊齊放在一旁,文房四寶都歸置到原處,碗盤也收拾妥當擱在食盒裏。她趴在桌上,枕着右胳膊,右手握了把褶扇,睡得很是香甜。
他翻看她抄的經,每個字都漂亮通透,就算是最後一筆,都寫得認真至極。
就像她這個人,無論做什麽都不敷衍,只要決定做,就盡心盡力。
他輕輕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