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出她手裏的扇子,她的食指動了動,又軟軟地垂下去,那小手白皙如玉,指甲幹淨光潔,甚是可愛。燕祯看得出神,就是這樣一只手,寫大氣狂草,寫娟秀小楷,擦去她弟弟的眼淚,撚棋子縱橫十九道。

他笑笑,這小姑娘,還以為她會說沒人研墨不寫,誰想到她竟然全都做好了。他打開扇子,不由愣住,扇面上的字極漂亮,骨骼清秀,行筆潇灑飄逸,行雲流水一般。

她寫的是一首詩:

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他拿着扇子,看得癡了,任燭火哔啵作響,猶在回味。過了好久,他才回過神來,伸手推推她,她皺皺眉,迷迷糊糊睜開眼,傻乎乎地看着他。

他說:“去塌上睡。”

她點點頭,然後趴桌上秒睡。

燕祯無奈極了,只好又搖醒她,把她引到塌上,輕手輕腳蓋了被,然後坐在桌前看書。

等到天光大亮,燕祯聽到裏面有響動,轉回頭,看見官子揉着眼睛走過來。

“醒了?”他問。

她點點頭,聲音裏還帶着困意:“實在太困了,害你坐了一晚,抱歉。”

他放下書,“無妨。”

官子往桌面上看了看,問:“你看見了嗎?我給你寫的扇面。”

燕祯笑道:“收着了。”

“喜不喜歡?”

他微笑:“喜歡。”

“那天買了扇子一直帶在身上,昨晚抄完經覺着手順,就寫了。”

他唇角勾起,看上去心情不錯:“有心了。我叫了婉娘伺候你梳洗更衣用膳,沒記錯的話,今天你要對陣席笑庸。”

“多謝”,官子問:“一會兒你去觀棋嗎?”

“今兒個去不成了,我要出城一趟。”他起身打開窗子,一片翠色入眼。他望着窗外竹海,輕聲道:“你見過我的事,不要跟別人說起。”

官子道:“好,我絕不跟別人說。”

“那我先走,祝你勢如破竹,馬到功成。”

“放心吧!”官子笑道,“等你回來時,爛柯令一準兒換人。”

在這個時候,爛柯院門口已是人聲鼎沸,大家都在等着院門打開,進裏面觀看挑戰賽。

金井欄頂着倆黑眼圈,連聲打着哈欠,不停四下裏張望。

如今他已是爛柯院新生,就算勝利是撿漏撿來的,那也是丁字第一人。另外,他跟挑戰席笑庸的官子都來自九禾,因着這一層,更加被大家熟識。所以來觀棋的人看到他,都會問上一句:“金公子,小官子呢?”

每每有人問,金井欄都胡亂應上一句:“路上呢,一會兒就到了。”

在他身邊的沐雲笙卻急得團團轉:“金井欄,你真的沒看見小官子啊?”

金井欄小聲道:“真的,她說有事,辦完事就回來,結果跑出去一夜也沒見人影。我等了她一晚上,坐卧不安吶。昨天也真是蹊跷,‘小菜一碟’的扇子不見了,官子也不見了,我整個人都像被掏空一般。唉,愁死個人,小官子怎麽這麽不省心呢。”

沐雲笙猛地一拍腦袋:“是了!如果官子對局時不出現,別人就會說她心生怯意,那會很沒面子的。一定是席相知,就她最壞!”

說完,沐雲笙挽起袖子找席相知去了。

“席相知,你究竟做了什麽手腳?”

席相知哼了一聲,扇了幾下手中的團扇,慢悠悠道:“說什麽呢?”

沐雲笙越看越覺得席相知可疑,“小官子呢?你是不是派人把她綁走了?”

席相知左右看看,頓時開心不已:“她真沒來?這回怕了吧?大概趁棋局沒開始先跑了!你別看我,我們家是熹京有名的圍棋道場,堂堂正正的,怎麽可能暗地裏做手腳。”

“裝!你接着裝!”沐雲笙道,“你們家不動手腳,官子能被判負?你要是會說真話,你都能上樹!你等着,官子今天不來,我就去報官!”

席相知氣得也掐起了小腰:“她要是跑了,我的賭約怎麽辦?我還報官呢,哼!”

這時,爛柯院大門吱呀呀打開,元禹、梁觀等執事從裏面出來。外面衆人立刻肅靜,只聽元禹說道:“今日挑戰局,四大道場各派十人觀戰,爛柯院丁酉年新生也可入場。其餘人等不得進入爛柯院。”

一聽這話,大家明白了,這一局棋爛柯院很重視,普通人是不能湊這個熱鬧的。好在院門口也有大棋枰,在這裏看也是一樣。

有觀棋資格的魚貫而入,金井欄有些不甘心地磨蹭着,想着再等官子一會兒。梁觀瞧了他一眼,問:“丁八十一,還不進去?”

金井欄支支吾吾:“哦哦……好。”

席相知冷哼一聲:“別等了,恐怕是真吓得不敢來了。”

金井欄道:“不可能!沒人使壞她就一定會來,要怕也是你哥怕,要躲也是你哥躲。其實昨天我都看到了,四個爛柯令棋手裏有仨男的,論俊俏,你哥不及那兩個;論美貌,你也不及沐家兩位姑娘,所以今年四大家來考試的棋手,你們家最不好看。”

席相知都快被氣抽抽了,心裏突然升起無力感,這個金井欄,比官子還要難纏,以後一定離他遠遠的,一定!

#####很快就跟席笑庸開戰啦,別着急

021澄懷閣

官子和席笑庸的對局安排在澄懷閣。

蘭澈和阮輕裘為首,丁酉新生列成兩排走進爛柯院,大家不免心中感慨:澄懷閣是爛柯院最高規格的弈棋場所,院內有重要對局時,澄懷閣的大門才會打開,真沒想到今天這場對弈會安排在這裏。

官子,丁八十二,挑戰丁酉爛柯令棋手席笑庸。無論什麽時候,丁八十二這種號碼都等同于棋渣,可這號碼的主人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還沒入院就能坐在澄懷閣的棋墩前。

就算是席笑庸,也不過是一名爛柯令棋手而已,哪裏有資格在澄懷閣下棋?若是平時切磋,這倆人的對局怎麽也不會是這種陣仗,要不是占了“挑戰”兩個字,要不是五十年不遇,澄懷閣會專門為這倆人開一次門?

阮輕裘仰着頭,看着“澄懷閣”三個大字,拍了拍蘭澈肩膀,說道:“這可不是尋常的地方,這次讓席笑庸搶了先,小蘭,你是不是有些遺憾?”

“是有些遺憾,”蘭澈溫潤一笑,反問道:“你不遺憾?”

阮輕裘哈哈笑了兩聲:“便宜席笑庸了,要不是他跟那小姑娘有仇,能輪上他?!”

蘭澈笑道:“搶先一次沒什麽,要比的,是以後誰先站上巅峰的位置。”

阮輕裘哼了一聲:“我可不像你心寬,席笑庸搶先一次我都難受!再有,聽說那官子才十二,才十二啊,這就進澄懷閣下棋了!不行不行我太嫉妒,他們兩個要是能都輸,我心裏才好過些。”

蘭澈輕笑:“都輸?”

阮輕裘道:“都輸自然是不可能的,官子和席笑庸……呵呵呵呵……死活題高手對抱樸館天才,應該很有看頭!”

說話間,兩人進了澄懷閣,在他倆之後是沐琪和沐雲笙,然後是其餘爛柯院新生。

澄懷閣有兩層,第一層是個大廳,安排了幾十個座位,還準備了上好的廬山雲霧茶。左右皆有棋枰,無論坐在哪個位置都可以看到棋局。一層邊上順着樓梯上行,便是第二層。第二層是對決所在,中間是檀木棋墩,棋盤有金絲鑲嵌,頗為貴氣。不過這個空間是封閉且隔音的,一層的人看不到弈棋現場,下棋的人也聽不見來自外面的聲音。

因此,來澄懷閣觀棋雖是在室內,卻也和外面一樣享有高度自由,可以推選一位棋局講解,可熱烈讨論,也可大聲争辯。

丁酉新生除了一會兒參加比賽的席笑庸,其餘十八人被安排在澄懷閣一層靠門的位置,新生們規規矩矩坐了兩排,第一排蘭澈在中間,左邊阮輕裘,右邊沐琪,沐琪右側是沐雲笙,然後是玄微坊的小胖姑娘李芙蕖,阮輕裘左邊是自家堂妹阮青缇。而考試號碼為丁八十一的金井欄,“金撿漏”的外號已經傳開,屬于丁酉新生食物鏈的最底端,因此被安排在第二排最左邊的位置——離門最近,離棋枰最遠,和旁邊棋手聊天沒人搭理,想跟沐雲笙交流得靠喊。

衆新生坐定,環顧四周後,心中很是感慨。因為執事們還在準備,走來走去地忙碌,大家便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見大家有些拘謹,阮輕裘唇角挑起,綻出個好看的笑容,說道:“大家不必緊張,有比我們還心焦的!聽說比我們早來一年的丙申學子本可觀戰,卻因為院內要入學考,給他們放了假,那十幾人結伴去了京郊賞菊。你們說說,賞菊便賞菊,熹京城裏菊花開得不好嗎?非得跑那麽遠,最快也得今兒晚上才回得來。我猜,這些師兄師姐們知道錯過挑戰局,腸子都得悔青。”

他這樣一說,新生們笑起來,幾個女孩子也抿嘴偷樂,氣氛果然沒那麽緊張了。阮輕裘轉頭,見沐琪還冷着一張臉獨自端坐,她旁邊的沐雲笙卻心神不寧,眼睛直往門口瞅。

阮輕裘呵呵笑了兩聲,“阿笙,你瞅啥?”

沐雲笙翻了他一眼:“阮毛毛,你閉嘴!”

阮輕裘笑道:“你看看你這脾氣,咱們從小就在一處下棋,我還不能問問了?”

沐雲笙又給他一記白眼:“小蘭哥能問,你不能,我煩你。”

噗嗤,阮輕裘旁邊的阮青缇笑出聲,朝沐雲笙點頭:“對,就煩他!”

阮輕裘噎住,默默坐好,蘭澈拍拍他肩膀,也忍不住輕笑。十八個人中坐在角落的金井欄早就想說話,又怕一張嘴就得罪人,所以一直憋着,這會兒實在憋不住,低聲道:“被姑娘們煩你就偷着樂吧。”

噗嗤,一群人都噴了。

阮輕裘氣哼哼地說:“她們又沒煩你,你個金撿漏!”

金井欄道:“撿漏也是能耐,我以後還能撿漏撿個媳婦呢。”

正說話間,外面執事拉着長音高喊:“玄微坊棋士到——!弈司棋士到——!沐風閣棋士到——!抱樸館棋士到——!”

十八位新生忙站起身,恭恭敬敬迎接四大道場的棋士。

今天這一場是五十年才遇一次的爛柯令挑戰局,四大家都選了十人來觀戰,由一位主事帶隊,另派九位品階棋士。各大道場也算心有靈犀,派來的大多是九品守拙,其中也有兩三個八品若愚。

這些人一進場,新生們眼睛都亮了,阮輕裘道:“真羨慕,不知道兩年後,我能考出個什麽品階。”

蘭澈道:“不辜負這兩年,成為下一個沐野狐也未可知。”

沐雲笙激動得眼圈都紅了:“從小下棋,為的就是那一天,這兩年怎可辜負!”

阮青缇使勁兒點點頭,沐琪雖未說話,但望着沐雲笙的眼中盡是贊許。

在這時,抱樸館席家十人最後進入,只聽金井欄在新生堆裏小聲嘟哝:“要不要臉,別家都是派有品階的來,他倆真好意思混在裏面。”

他這麽一說,新生們的目光都集中在抱樸館隊伍最末的兩個人——席相知和席興業身上。

阮輕裘內心:呵呵。

蘭澈內心:呵呵。

全體新生內心:呵呵……

這是啥地方?澄懷閣!普通人能進得來嗎?想來看這場棋的人多了去了,大都被堵在爛柯院門外。而席家這兩位一個沒能考,一個第一輪就淘汰,本來已經很丢臉了,居然還好意思用了品階棋士的名額,豈不是更丢臉?

既不是爛柯院新生、也沒什麽成績的席相知和席興業也覺得自己在這裏很紮眼,席興業大蘿蔔臉不紅不白,使勁兒一甩頭,随棋士們進去了。在新生們眼中,對席興業的印象是一抹絢麗的紅,以及一顆瘋狂亂顫的大珠子。

席興業一走,席相知就落在最後面。她心裏清楚,自己在入院考期間說過一些話做過一些事,種種表現被大家鄙視,如今還敢來這裏,實在令人不齒。

她想了想,幹脆朝新生這邊走過來,姿态拿捏得很是端莊,笑吟吟說道:“蘭澈哥哥、輕裘哥哥,相知有禮了。”

蘭澈微笑着點點頭,沐雲笙捅了捅阮輕裘:“趕快搭話,她可不煩你。”

阮輕裘苦着臉小聲回了句:“可我煩她!”

噗嗤,阮輕裘的堂妹阮青缇又笑抽了。

席相知氣得青了臉,道:“你們這些自大的家夥,不就是笑我來觀棋嗎?官子挑戰爛柯令棋手,你們難道不該同仇敵忾?”

沐雲笙馬上怼她:“我們是同仇敵忾啊,這澄懷閣誰應該來,誰不應該來,我們清楚得很呢。”

席相知恨聲道:“若不是為了那賭局,誰稀罕來啊?你們進了爛柯院又有什麽了不起?金井欄這破水平都能考進,可見丁酉這一批都不怎麽樣!”

金井欄豈能跟她客氣,還嘴道:“對,丁酉這一批都不怎麽樣,你哥一會兒就輸了,更不怎麽樣。”

噗嗤,笑噴的又是阮姑娘。

這時候,四大道場來人都已經就座,新生們也都端坐着,這使得杵在那兒的席相知格外令人矚目。席家主事席思遠咳嗽兩聲,暗示席相知趕緊回來。席相知跺跺腳,心道:你們現在鄙視我,總有一天要被我鄙視!只要今天官子輸了,那就什麽面子都找得回來——不只是我席相知的面子,還有哥哥席笑庸的面子,甚至席家的面子!

這樣一想,她立刻恢複了驕傲,昂着頭走到席家位置去了。

爛柯院諸位執事就位,諸位觀棋者都已坐好。

弈司主事向席思遠一拱手,說道:“恭喜抱樸館,在爛柯院史上又添一筆。”

席思遠道:“慚愧慚愧,小兒不才,竟被推到這風口浪尖上來。”

玄微坊主事笑道:“這一場,對陣拿着丁八十二號牌的女娃娃,應該沒什麽懸念吧?”

席思遠道:“這個自然,若是這都能輸,抱樸館怎敢列在四大道場之中?”

“呵呵,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沐風閣主事冷笑幾聲,又道,“觀棋的都到了,下棋的居然還沒來。作為後輩不是應該早早等在這裏嗎?手談之道,路漫漫其修遠兮,當上下求索,謙虛謹慎,這倆小孩兒居然來得比棋士們都晚,也太過狂妄!官子倒也罷了,她是小地方來的,以後盡可慢慢學,可你們家席笑庸怎麽也晚來?抱樸館的小輩真應該好好教教禮數!”

席思遠心中暗恨,臉上卻堆着笑意,“說的是,說的是。”

棋士們的世界暗藏機鋒,新生那邊卻都是滿滿的期待,有的是抱着學習的心态,要好好觀摩這盤棋;有幾位認為官子今天就算敗北,在澄懷閣挑戰席笑庸這件事也可以吹一輩子;還有一些很是不屑,等着瞧熱鬧呢。

只有金井欄和沐雲笙兩只,內心十分忐忑,頻頻向門口張望。

這時,有執事高呼:“安平王世子到!天趣堂主人到!抱樸館席笑庸到!”

我了個去!怪不得席笑庸會晚來,原來是跟世子他們一起來!

這可有些不一樣了啊。

022世子和皇子

天趣堂主人,禮部尚書之子林風意,號稱熹京最風雅的青年。林風意自小在抱樸館學棋,十五歲拿了爛柯令考入爛柯院,十七歲通過品階大考,成為八品若愚。林風意認為,圍棋只是他才華的一部分,在升為七品鬥力之後,他在天趣堂開雅集,開詩社,自诩文采風流,滿腹錦繡,做盡了賞心樂事。熹京的少年少女們對天趣堂趨之若鹜,仿佛只要進了那地方,就提高了自己的身價。

席相知和沐雲笙之間的龃龉,就發生在林風意的天趣堂雅集上,席相知抄了沐雲笙的詩當着諸位雅士的面讀了出來,還受到贊揚,沐雲笙不恨她才怪。

林風意在抱樸館學過棋,因着這層關系,對席家的少年便格外關照,尤其是對席笑庸,簡直就跟親弟弟一般。今天特意拉上安平王世子一起陪席笑庸出場,就是為了給他壯聲威。

再說說這位安平王世子,世子名叫燕闕,也是個有趣的人。他詩詞做的不如何,山水花鳥畫得也不如何,博弈之道更不如何,卻是個附庸風雅的家夥,平日裏就喜歡和林風意頑在一處,如影随形。

三人進了澄懷閣,世子燕闕在最中間,一路大笑着進來,形不羁,倒也自有一番風流。

林風意在左,舉手投足很有雅士之風,席笑庸在右,身姿挺拔,腳步沉穩。

這樣的三個人真搶眼,想不看都不行。

抱樸館的棋士們內心激動,看,這就是我家的少年,今天出場如此耀眼,以後必能大展宏圖。席思遠不由得瞧了眼沐風閣主事,臉上帶着些得意之色。

新生們感慨啊,都是剛考入爛柯院的,怎麽就這麽不一樣呢!人家跟着世子爺一同進來,咱們卻得起身迎接。

沐雲笙氣道:“林風意就是偏心,一場挑戰局還要喊上世子爺,這下席笑庸可長了臉。”

沐琪今天本沒太管她,一聽這話橫過來一記眼刀,沐雲笙吐了吐舌頭,低了頭不敢多說。

金井欄小聲道:“席笑庸臉夠長的了,還想怎麽長?”

大家猛地擡頭,齊刷刷看着席笑庸的臉,忍笑忍得很辛苦。

席笑庸感覺到新生們古怪的眼神,不明所以,皺着眉頭瞥了一眼,跟着燕闕往裏面去了。

世子爺燕闕揚聲道:“呦呵,今天人還不少,風意、笑庸,我們這邊坐!”

早有爛柯院執事上前,将幾位引到正中上座。燕闕大喇喇坐在椅子上,笑着問道:“不過一個入院考,也能折騰出幺蛾子!那個什麽什麽官子,聽說死活題做得挺厲害,笑庸就不必說了,被風意天天誇得天上少有地上難尋。諸位,今天這局你們都看好誰啊?”

席思遠一拱手,道:“死活題完全不能代表實戰,有很多人題做得不錯,可是坐到棋桌上就全然沒有章法。在下看來,官子也僅僅是做題稍快一些而已,試問參加入院考的甲字棋手,哪個不是經過四大道場若幹死活題訓練的?官子在丙字丁字中算出類拔萃,可對上甲字棋手,底蘊就差多了,更何況是執爛柯令的笑庸?小兒雖不才,但這一局,怎麽也不至于輸給這麽個莽撞任性的小姑娘。”

玄微坊主事道:“四大道場對少年的培養和甄選豈是尋常棋坊可比?那官子再怎麽說也是野路子,上不得臺面。今天各道場來這麽多人,不是對她重視,而是對爛柯院這場挑戰局重視,她一個小女娃能讓我們這些人來觀棋,今天也算是人生巅峰了。“

弈司主事笑了笑,“四大家本是一體,只是對圍棋藝術追求不同,才有了派別之分。挑戰這種事,我們靜待席家公子虐菜便好。”

沐風閣主事呵呵兩聲:“雖然覺得席家貪實地的走法不夠飄逸,但席笑庸若是輸了,那也太說不過去,我們四大道場的顏面全撂在這兒呢,席公子應該不會讓我們沒了面子。”

“哈哈哈,”燕闕見衆人都看好席笑庸,笑得很是開心,又問林風意:“你怎麽看?”

林風意抖開一把褶扇,輕笑道:“有懸念嗎?我們需要考慮的,只是殺幾條大龍的問題。”

燕闕哈哈大笑:“笑庸,哪個是官子啊?長得好不好看啊?”

席笑庸環視一圈,并沒有見到官子,于是說道:“應該還沒到,也不知是不是吓壞了膽。”

燕闕笑道:“我拼着王爺訓我一次,今天秋獵都沒去,可就等着看你贏。”

席笑庸忙起身施禮:“笑庸定不負世子所望。”

燕闕笑得更大聲,突然望向新生這邊,“小琪,一會兒你來講解如何?你也知道,弈棋有許多玄妙,我可一竅不通。”

沐琪淡淡地說:“爛柯院執事在此,諸位棋士在此,林公子在此,哪裏輪得到我講棋?”

燕闕不以為意,晃了兩下翹着的腿,又道:“總聽風意講棋,想換換口味;棋士們講得一本正經,聽着也無趣。本世子就想聽你們剛入爛柯院的小姑娘講棋。小笙,要不你來?”

沐雲笙連連擺手:“官子的棋我可看不懂,可不敢講。”

燕闕也不生氣,笑嘻嘻道:“那誰來?小缇?小芙蕖?搖什麽頭,你看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肯來,我一個堂堂世子爺,就這麽沒有面砸?”

幾位姑娘裝沒聽見。

這時候,席相知款款站出來,柔聲道:“世子爺,也許我可以一試。”

呦呦呦,新生中的幾個女孩子除了沐琪無甚表情,其餘幾個全都露出鄙夷之色,席相知一個考試之前就被殺得慘敗的人,居然敢在大雅之堂講棋?咱們都怕出錯不敢上前,她可真是豁上臉了。

席相知當然知道別人怎樣想,她笑了笑,說道:“相知好歹跟官子下過一局,雖說沒贏,那也是被她走法迷惑,如今細細想起來,對她的布局也有些許了解。再有,相知和哥哥同為抱樸館之人,對哥哥的棋路也熟悉,所以相知認為,相知是最适合給世子爺講棋的了。”

燕闕大笑:“好好好,上次雅集相知的詩做得不錯,如今看來人也知情趣,來來來,到本世子爺身邊坐。”

席相知抿嘴一笑,走過去坐在燕闕身邊,她覺得自己又贏了,得意洋洋朝新生這邊瞄了一眼。

沐雲笙道:“看見了吧,這就是席相知。”

阮輕裘擠兌她:“你是後悔沒去講棋吧?”

沐雲笙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這種一不小心就露怯的事,也就席相知稀罕。”

就在這時,外面執事大聲道:“三皇子到——!丁八十二,九禾官子到——!”

什!麽!情!況!

不僅是十八名新生,不只是四大道場棋士,連燕闕林風意都驚了!

席笑庸剛弄來安平王世子,你官子就弄來三皇子,這是成心的吧?

當今聖上至今沒有立儲,三皇子燕堂是聖上最喜愛的兒子,如今已經十五歲,很有可能成為太子。燕堂也是愛棋之人,今天能到澄懷閣觀棋,可見殿下好弈之心。

令大家百思不解的是,你官子一個九禾來的,怎麽跟三殿下走到一處的?!

他們怎麽勾搭上的呢!!!

恍神間,燕堂和官子已經走進澄懷閣的大門,燕堂一身戎裝,面容俊朗,英姿飒爽。

官子在他身旁,霜色衣裙,銀絲刺繡,粉嘟嘟的小臉,顯得玉雪可愛。只是,這麽華美的一身必定不是她置辦得起的。衆人心裏皆是一驚,難道是……三殿下?!不會的不會的,官子若是有三皇子庇佑,還會在報名日被席相知為難?還會在前天被判負?

今天這倆人一起進來,應該是偶遇,一定是的!

燕堂走進澄懷閣,在衆人矚目下轉過頭,微笑道:“姑娘請。”

三殿下說姑娘請!

怎麽對官子這麽客氣?!

官子笑道:“殿下請。”

燕堂被幾位執事簇擁着,燕闕撇了撇嘴,把正中的位置讓了出來,林風意、席笑庸、席相知站在一旁,再不敢坐。

燕堂落座,笑着朝官子招手:“官子姑娘這邊坐。”

官子本想跟沐雲笙金井欄聊一會兒,見殿下喊她,也只好在衆目睽睽之下走了過去,大家只覺得這姑娘一身雪白,堪當人間絕色,行動間舉止端莊,落落大方。

連冰雪天姿的沐琪都被比了下去。

席相知都要氣炸了,明明世子爺一到,那些丁酉新生都羨慕嫉妒恨的,目光都集中在哥哥席笑庸身上,誰知道官子居然跟着三殿下一起進來,還穿得那麽好看!她一個小破地方的鄉下丫頭,憑啥穿成這樣,憑啥呀!都看她了誰還看席相知啊!她才多大,十二歲,又不是公主,搔首弄姿的真是過分!

還有,明明自己被世子爺青睐,都坐到這邊來了,結果這椅子還沒坐熱乎呢就這麽讓給官子了。

憑啥呀!憑啥呀!

席相知一肚子委屈,看官子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恨意。

四大道場的棋士和丁酉新生都在竊竊私語,沐雲笙哈哈笑道:“小官子就是小官子,太解氣了,轉眼就把席相知比了下去!”

蘭澈微笑道:“不管實情怎樣,結果總是壓了席笑庸一頭。”

阮輕裘在琢磨官子的衣裳:“沒猜錯的話,官子衣服上的刺繡是出自譚大家之手,了不得了!難不成真是三殿下手筆?”

金井欄用官子腦殘粉的語氣回複阮輕裘:“你不懂官子,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她做不到。”

噗嗤,阮青缇又笑噴了。

金井欄愣住,這姑娘怎麽總噴總噴的,她是不是有點兒傻?

蘭澈笑笑,慢慢分析道:“今天是秋獵的日子,三殿下穿着戎裝,很顯然,殿下本要去狩獵,臨時起意來了這裏,所以官子這身衣服,應該和殿下沒什麽關系。”

大家不由點頭,覺得蘭澈的分析很有道理。

023燕雀安知鴻鹄之志

沐雲笙一個勁兒給金井欄使眼色,咱們要不要給官子壯個聲勢啊?

金井欄會意,表示見機行事。

沐雲笙身邊坐着的是玄微坊的小胖姑娘李芙蕖,李芙蕖不是第一次看見沐雲笙和金井欄眼神交流了,不耐煩道:“阿笙,你跟九禾小哥隔那麽老遠眉來眼去,累不累啊,我跟他換換。那個那個,金撿漏,你坐這邊來。”

金井欄堅決搖頭,沐姑娘另一側是她姐,坐在那太冷,怕受風寒。

沐雲笙堅決擺手,為了官子偷摸使個眼色就得了,還敢湊一塊兒坐着,不是等着被姐姐訓嗎?

那邊燕闕、官子都在燕堂身邊坐下,燕闕問道:“殿下,今天不是秋獵嗎?您怎麽跑爛柯院來了?”

燕堂笑道:“昨天就知道這裏有挑戰局,本沒想來,但今早聽說官子這小姑娘的棋很是有趣,值得一看,便心癢難耐。想到圍獵之事四季皆可,不在這一時,于是就請皇叔通融一下,來爛柯院觀棋。世子呢?怎麽也沒去?”

燕闕壞笑道,“我是聽說席笑庸的棋下得不錯,值得一看,也心癢難耐。”

燕堂道:“如此甚好,這局棋,果然值得期待!”

燕闕哈哈幹笑幾聲,然後仔細打量了官子,笑道:“小丫頭片砸,你就是官子?”

官子挑挑眉,道:“是我,您是……”

燕闕面色微變,就算你進門時不知道本世子是誰,這會兒總該知道了吧?三殿下話裏明明有“世子”倆字,聾嗎?沒聽着嗎?這一屋子人除了燕堂,其餘哪個對本世子不是恭恭敬敬?就你!就你!言語雖客氣,态度可一點兒都不謙遜!

跟着官子一起來的陳執事忙上前,低低對官子耳語了幾句。

“哦哦哦!原來是安平王世子,幸會幸會!”

燕闕心想:幸會個屁!

遠遠望着燕闕鐵青的臉,新生席裏的阮輕裘在心裏大笑數聲,原來她不止對我們這樣,對誰都這樣啊!

燕闕煩躁地從桌上抓起一快點心,邊吃邊抖腿邊問:“官子姑娘,今天這一局,你覺得結果會如何啊?”

官子道:“這有懸念嗎?需要考慮的,是殺席公子幾條大龍的問題。”

燕闕噎住,咳了老半天,林風意忙給他捶背,燕闕喝了茶,這才把那口點心順了下去。他指着官子說:“剛巧,我們也想着殺你幾條大龍!我都問過了,今天來的這些人都覺得席笑庸會贏,沒一個看好你。”

“沒一個?”官子笑笑,揚聲道:“金井欄,今天這局棋誰會贏?”

金井欄大聲說:“當然是官子贏!”

官子笑道:“世子爺您看,有看好我的。”

燕闕氣道:“小姑娘挺狂啊,小胳膊小腿的,你有十二嗎?十歲還差不多。”

官子笑笑:“我矮。”

燕闕冷哼:“官子,一個女娃娃會叫這麽古怪的名字?這一定是假名,來自九禾什麽的,說不定也是假的。”

官子眨眨眼睛:“我連身體都是假的,腦子都是假的,你信不信?”

衆人都以為燕闕會發怒,沒想到這厮愣了一下,居然笑起來:“有趣有趣,好久沒遇見這麽有趣的姑娘了!話說回來,你挑戰笑庸,折騰大家一場,圖什麽?”

官子挑眉:“圖什麽?我被判負,無緣爛柯院,自然要想辦法找補回來。”

“就這些?”燕闕又撈了塊點心,“我怎麽不信呢?”

官子微微一笑,慢慢說道:“燕雀安知鴻鹄之志。”

“你說啥!”燕闕沒想到居然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正要發作,燕堂笑道:“世子跟小姑娘争什麽?官子,你吃飯了沒有?”

官子燦爛笑道:“回殿下,吃了呢。”

“桌上這些吃食還不錯,下棋之前再吃上些。”

在場各位都有點兒懵,那碟點心世子爺正吃着呢,三殿下居然給端到官子這邊了,這是多麽明顯的偏向啊!

席相知心裏極不是滋味,中間坐的是三殿下,兩邊是燕闕和官子,而林風意、席笑庸和自己在旁邊站着,不尴不尬真是難受。反觀官子,什麽命啊,舒舒服服坐在那兒不說,三殿下還親自給她拿了點心!瞧她那樣子,笑眯眯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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