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泥兒和別的男子互相傾慕過嗎?寫的都是些無病呻吟的東西,也就騙騙你們這種無知少女。”

“哎呀官子,你不也是少女?”

官子聳聳肩:“可我不無知呀。”

沐雲笙笑道:“小官子,我們巴巴地盼着你回來,想要跟你共享呢,你倒好,把這東西說的一文不值。”

“你們真覺得好看?”官子問。

三個小姐姐一起點頭。

官子道:“聽我一句,這世上沒有那麽多一眼萬年。”

“哦。”三個小姐姐很是敷衍。

官子笑了:“我明白了,你們是真沒看過好的啊。”

李芙蕖往嘴裏塞了塊點心,含糊不清地說:“官子,要不你給我寫一個,我最喜歡雪雍王,你寫個我跟他的故事。”

官子拒絕得很幹脆:“不寫。”

“為啥呀!”沐雲笙嗓門大了起來。

官子板着臉道:“好好下棋,別看這些沒用的。”

“官子~官子~”阮青缇搖着官子胳膊撒嬌,“論下棋,我們下不過你;論樣貌,也不及你好看,現在就連看過的話本子都比不過你,我們就是些沒見識的……對!無知少女!你不能任由我們無知啊官子!”

李芙蕖一見官子笑了,覺得這招挺好用,便也對着官子賣萌:“就寫一個好不?我們看過好的,才會摒棄不好的,就寫一個,寫我跟雪雍王。”

阮青缇不依:“不嘛,不寫小荷花,寫我跟雪雍王。”

官子問:“你們一個個的想要幹啥?這雪雍王到底是誰啊?”

阮青缇吃吃地笑起來,趴在官子耳邊說:“是當今聖上的弟弟,五年前出兵塞北,從異族手裏收了失地。嗬嗬嗬,是冠絕熹京的人中龍鳳。還有哦,他還是個圍棋大才,天家雪雍說的就是他喲。”

哦哦,原來如此。官子暗想:當今聖上的弟弟,那得多大歲數?聖上快五十了吧?他三兒子都快二十了,他弟弟怎麽也得三四十歲吧?

原來這幾個無知少女喜歡的居然是個大叔,思想真夠放飛。

問題是,人家都這麽個年紀了,別說妻妾,連孩子都好幾個了吧?這幾個姑娘啊,看上去聰明伶俐,原來審美都不是小清新。身邊這麽多俊俏的少年她們不喜歡,偏去惦記人家已婚王爺。不過這雪雍王出過兵打過仗,又是圍棋聖手,算得上文武全才。他在這裏歲數還有情窦初開的少女仰慕,也是人生贏家呀。

也罷,誰不曾傾慕過什麽人?誰不曾做過傻事?

沐雲笙敲敲桌子說道:“小官子,這事我可得說你,你既然說霍泥兒寫的不怎麽着,那你就得讓我們見識見識什麽是可讀的。你不知道那霍泥兒多受歡迎,她寫出一個故事,剛拿到市面上就會賣得精光,大有熹京紙貴的陣勢。要我說,要麽你給我們寫個好的,要麽你今晚在這兒跟我們一起看。”

官子無奈道:“行吧,我給你們編個可看的。”

阮青缇開心地拍手:“官子寫的一定好看。”

李芙蕖表示同意:“揚名熹京城,氣死霍泥兒!”

官子道:“寫了也只許你們看,不許傳出去,若是被我知道你們偷偷拿給別人看,別說我翻臉。”

“好好好”。

見她們幾個同意了,官子問:“這故事裏的男的和女的,用什麽名字?總不好用真名吧?”

沐雲笙道:“官子說得有理,的确不能用真名,可我又存了私心,想讓這個男子有雪雍王的痕跡。我有個主意,雪雍王姓燕,故事裏也姓燕,咱們不用他真名,只把雪雍兩個字倒過來。咱們話本子裏的春閨夢裏人,就叫燕擁雪。”

“好得很,好得很!”其餘兩個姑娘不停點頭,小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

李芙蕖道:“我不管,故事裏的姑娘叫小荷花。”

阮青缇哪裏肯依:“不行,燕擁雪喜歡的姑娘必須叫阿青。”

沐雲笙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你們一個個的別跟我搶,我豁出去了,就用我的名字,一字不改!沐雲笙!怎麽着吧?”

官子一看,再這麽下去該打起來了,趕緊打圓場:“我有個主意,你們三個人的名字裏各取一個字。小荷花就取個‘何’,用作姓;阿笙的名字裏取個雲字;阿缇就用青提的‘青’,不過要換一個諧音的字,就用卿本佳人的‘卿’。這個讓燕擁雪日思夜想的姑娘,就叫何雲卿,如何?”

沐雲笙拍掌大笑:“好,就叫何雲卿。”另外兩位姑娘也表示這個名字極好,并在一旁吃吃地笑着,仿佛那何雲卿就是自己,仿佛燕擁雪就在眼前。

052君坐隐

第二天就是休憩日。官子一早提了東西去沐家蒙館,還了上次跟先生借的那把傘,又陪着星陣下棋聊天。小胖子沐瓜也跑進星陣那間小屋,快樂地享用星陣的零食。人家姐倆說話他就邊吃邊插嘴,人家姐倆下棋他就邊吃邊支招。

官子便讓星陣和沐瓜下了一局,發現沐瓜這小孩根基紮實,布局很有章法,頗有大家風範。星陣說,他跟沐瓜不打不相識,他們是一起罰過站的交情,是最要好的朋友。平日裏,沐瓜經常找星陣對弈,非常享受擊敗小星星的喜悅,但是小家夥不藏私,在家裏學到什麽,就全抖摟給星陣。星陣雖是初學,卻有沐瓜這樣的正太高手陪他練棋,短短十天竟然有不小的進步。

星陣還說,阿笙姐姐派人給他送了入秋的衣裳,跟沐瓜的衣裳是一樣的,蒙館裏新來的孩子還以為他和沐瓜是雙生兄弟呢。官子心裏一陣感動,阿笙這個人,悄悄就把事情做了,都不跟自己說一聲的。

沐瓜說,阿笙姐說了,官子姐姐在她那兒放了銀子,她正使勁兒幫忙花呢,一時半會兒花不完。

官子笑笑,又讓兩個小家夥下棋。這次可不僅僅是觀戰那麽簡單,對弈結束,給每個人分別點評,語氣頗為嚴厲,連沐瓜都差點給說哭了。可再下時,倆小孩憋了鼓勁兒,低級錯誤明顯減少。

沐瓜說:“官子姐姐,我發現你挺厲害啊,你一訓我,我都不敢吱聲了。不過我是知道好歹的沐家小少爺,你說完的我都記住了,姐姐以後請常來。”

官子被他逗得大笑,三個人一起吃了午飯。下午的時候官子才從蒙館出來,直奔君坐隐。

君坐隐,整個熹元唯一下暗棋的場所,無論貴賤無論貧富,不管你是王孫公子還是平頭百姓,都可以走進君坐隐的大門。不過有一條,你并不知道跟你下棋的是誰。因此坊間流傳說:在君坐隐,跟你對弈的可能是剛學棋的夥夫,也可能是三品以上的大棋士,沒準還是一條狗。

當然,這是說笑。君坐隐每日人來人往,穿梭如織,還有個重要原因:在這裏博弈可以添彩頭,還可以賭外盤。棋下得好的,自然要去鬥棋大廳一展身手,棋下得不好也沒關系,只要判斷準确,只要運氣好,在外盤場一樣有無窮樂趣。

因此,自從梁觀告訴官子熹京城裏有這等所在,官子便心裏癢癢,好不容易盼到休憩日,趕緊來君坐隐試試水。

君坐隐在熹京繁華處,有樓闕幾重,座座典雅大氣,有廊腰缦回,有雕梁畫棟。君坐隐有侍者若幹,皆彬彬有禮,圍棋素養最低也是待诏的水平。于是坊間又雲:君坐隐往來有國手,侍者無白丁。

官子來到君坐隐,有引客侍者迎上來,道:“雅士裏邊請,請問是下棋還是賭外盤?”

官子微微一笑:“下棋。”

“這邊請。”侍者帶着官子繞過前面的外盤場,穿過回廊,直奔鬥棋場所。

鬥棋廳獨占一座樓,進了門去,入眼的是寬敞廳堂,擺了一百多張方桌,幾乎每張桌前都坐了人。桌上有棋盤有茶盞,人都坐在同一方向,看上去異常整齊。

鬥棋大廳的侍者各有分工,有引客侍者、待客侍者、傳譜侍者等。官子進了門,便有這邊的引客侍者前來招呼:“雅士裏面請。”

官子笑道:“我喜歡你們這個稱呼。”

引客侍者笑容自然,既覺得可親,又不覺得谄媚。侍者道:“雅士應該是第一次來。棋為大雅,我們君坐隐主人說,只要進了門,就都是雅士。”

官子笑道:“既然是大雅,又弄了外盤,這豈不俗了?”

引客侍者笑答:“我們主人說了,既然有雅俗共賞這種詞,雅和俗便不必分得那麽清楚,大雅和大俗放在一起,這才有世間百态。”

官子哈哈大笑:“說這麽多,你們主人還不是沖着銀子!”

正說着,從後面傳出笑聲:“誰家小姑娘走丢了,竟然跑到君坐隐來了。”

官子循聲望去,眼前是三個人,前面那位臉上有幾顆小麻子,左邊那位是個小個子,右邊的小哥挺逗,腰裏別個葫蘆,看上去特別紮眼。

這三人有一股濃郁的暴發戶氣質,看他們的輕佻樣子就知道渾身上下骨頭沒有二兩沉,長着一身煩人肉。臉上有麻子的那位成心逗弄官子,道:“小妹妹,是不是你爹在裏面下棋輸了彩頭,把你扔這兒抵賬了?要不你跟我回家得了,我娘正想要個漂亮的小孫女。”

官子仰頭白了麻子兄一眼,根本不搭理他。旁邊的小個子嘿嘿笑了兩聲,說道:“哥,你白說這麽多話,這妹妹是個啞巴。”

這時,又有侍者過來,問那三人:“三位雅士想要雅間還是大廳?”

腰裏別個葫蘆的那位大兄弟道:“雅間雅間,我們哥仨一起。”

等他們走了,官子問引客侍者:“大廳和雅間有何不同?”

侍者道:“大廳一人一桌,僅能接一盤棋;而雅間有四張桌子,可以同兩三好友共同參詳一局棋,也可一人同時開幾局。”

官子說:“懂了,最多能開四局。”

侍者笑着點頭,官子道:“那我也要雅間。”

引客侍者說了句“請。”将官子帶到十二號雅間,官子對雅間的號碼很滿意,十二號,十二歲。

官子坐下,十二號雅間的待客侍者過來上茶,說道:“看雅士是第一次來,我給您說說君坐隐的規矩:在這裏只能喝茶不能飲酒,不可随意走動,不可妄論他人棋局,不可偷窺他人刻有名字的木牌。在君坐隐也有品階,強手是九品到一品,九品之下稱‘級’,有一到十八級。雅士初來乍到,便只能算作十八級。品只能和品下,級只能和級下。與同級棋手對弈二十局,勝局超過十五局,便可升一級,輸得多了,還會降級。君坐隐的品和級僅在君坐隐有效,出了這個門,便做不得數。”

待客侍者又道:“在弈棋時,對局雙方可以挂些彩頭,挂多少随意,君坐隐也不抽成。除此之外還有外盤,雅士們對弈時也可以參加,只準壓自己贏。外盤贏到的銀錢,君坐隐會抽取一成。”

官子笑笑:“你們君坐隐挺狠吶。”

待客侍者笑道:“我們這麽多人等着發工錢呢,也不能喝西北風不是?”

官子問:“這裏的十八級到一級,相當于熹元棋界九品以下的待招吧?”

“正解。”待客侍者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他見官子生得玉雪可愛,便以為是哪家的千金偷溜出來玩耍,好心勸道:“小姑娘應該是個會下棋的,不過君坐隐裏是個江湖,有些人專門在這裏找新手坑錢,第一次來別賭太大。”

官子笑道:“多謝,我自有分寸。”

待客侍者又道:“這裏有文房四寶,請雅士為自己取一個君坐隐的名字。”

見官子一臉疑惑,侍者笑着解釋:“雅士您想,用真名怎麽能叫下暗棋?在這裏每個下棋的人都各有別稱,互相不知道對方是誰,這才有趣。”

官子眼睛一亮,這玩兒法咱不陌生啊!出于好奇,她問侍者那些棋手們都取過什麽名字,侍者說啥樣的都有,有“素衣”“秋來正半”這種比較雅致的,有“縱橫十九道”這種比較直白的,有“熹元最俊朗”這種臭不要臉的,還有“腳底板搓泥”這種惡心人的。當然,特別不雅的名字不會被錄用,君坐隐畢竟是弈棋之地,不能讓名單上有污穢字眼。

侍者表示,雅士的名字只要通過審核記錄在冊,便是有了新的身份,君坐隐會為棋手嚴守秘密,絕不會洩露出去。

官子暗笑,君坐隐的主人也是會玩兒,只用代號下棋,出了門誰也不知道你在君坐隐是誰。即便熟悉的人在裏面遇上了,自己不說,別人也不會知道你的代號。官子笑笑,在紙上寫了“潛伏”二字,侍者見了便搖頭:“這個名字不用拿出去問,我見過的,早已有人用了。”

居然有人用了!好遺憾!這“潛伏”可不是一般名字,這可是個傳奇啊!官子官子想了想,又寫下“池魚”二字。

侍者取了那張紙,道:“若這名字沒有重複,便會登記在冊,雅士稍等。”說罷,拿着那張紙出了門。

053池魚、故淵

此時,在君坐隐的後花園,有少年對着棋盤端坐,一張幾,一盞茶,遮風小屏,楓紅影斜。

秋風過,有紅葉撲簌而下,落在衣襟暗香盈袖,落在冷泉随水飄走。少年面前擺了一局珍珑,他垂眸靜觀,仿佛世界裏只有那一局棋,仿佛他只是一幅畫。

有人來報,君坐隐在冊名字已達五千人。

少年擡眸,慢慢說道:“五千了?”

來通報的主事道:“前面的人說,取第五千個名字的是個挺小的小姑娘,模樣也甚是可愛。”

“挺小?”少年道:“能有多小?”

“個子不高,也就剛滿十歲,看樣子是個懂棋的。”

少年道:“把她寫名字的小箋拿來。”

主事應了聲“是”退下了,很快又回來,這一次捧了個托盤,上面放着官子剛剛寫過名字的紙張。

少年拿起托盤上的小箋看了一眼,上面“池魚”兩個字力透紙背。少年唇角勾起,慢慢說道:“真是寫得一手好字,比當今的書法大家也不逞多讓。第五千個名字,總要給些優待才好。”

一旁的侍衛連連稱是,少年便對主事做了些吩咐,然後在紙上也寫了兩個字,說道:“用這個名字做個普通牌子,也是十八階,向第五千個名字發出挑戰。”

官子在十二號雅間等着自己名字入冊,不多時,雅間的門被敲響,待客侍者帶了兩個人進門來,那兩人手裏都捧着東西,其中一人捧着的是一個棋盤,另一人手中是托盤。

待客侍者把棋盤放到桌上,笑道:“雅士的‘池魚’是君坐隐名冊上第五千個名字,君坐隐主人特意送您新制的棋具,您可以放在君坐隐專用。”

棋盤擺在桌上,散出悠長香氣,官子是識貨的,這棋盤是白檀香木制成,上面是象牙鑲嵌。棋盒也是白檀的,裏面的瑪瑙子晶瑩剔透。

官子道:“給我的?”

侍者道:“這棋具是君坐隐主人定制了送人的,剛巧今天五千個名字在冊,主人心裏高興,便将這套棋具送了您。要知道,這鬥棋大廳其餘棋盤都是花梨木制,數人共用,而您的是專用。若您高興,一會兒拿走也不是不行。”

官子笑笑:“不拿了,就放這兒。”

侍者又端上些蜜餞果子,各色點心,說道:“先前擺在這雅間裏的吃食我撤了,主人吩咐給您拿最好的。”

官子瞧了一眼,不由心裏欣喜,這些都是自己愛吃的,當然,李芙蕖也愛吃。

這時,侍者又接過那送來的鋪着錦緞的托盤,“這也是您的。”

托盤裏放着三個牌子,其中一個是羊脂玉牌,另外兩個是烏木牌子。

官子吓了一跳,“這是什麽,居然用這麽好的玉料?”

侍者笑道:“第五千個牌子自然要與衆不同,這是君坐隐主人送您的羊脂玉牌,跟其他四千九百九十個牌子都不一樣,以彰顯您的特殊身份。”

官子道:“太奢侈了,特殊身份也沒啥用。”

“有用!您若是身上銀子不夠,可以憑這個向賬房支取銀子,最多可支取一千兩,以後還上就是。”

官子點點頭,“那這牌子可不能丢了,其他人的牌子是啥樣?”

侍者道,“別人的兩塊都是烏木的,一塊自行帶走,另一塊留在君坐隐。下次來的時候需亮出身上那塊,才能開啓在君坐隐中的身份。”

官子明白了:“帶一塊,留一塊。這塊羊脂玉的是留在這兒的吧?”

侍者笑道:“不,這塊是給您帶在身上的。”

“讓我拿走?”官子看看那塊牌子,“等我缺錢就把它賣了。”

侍者道:“還是別賣了,您下一個名字可沒這麽多優待,那專用的棋盤不必說了,好歹還能預支銀子呢。”

官子笑道:“那我預支完銀子再把它賣了。”

侍者知她是說笑,便道:“那也随您,反正我們君坐隐主人也不在意這些。”

官子笑笑,又道:“咦,不是每人有兩個牌子嗎?這托盤裏多出來的一塊是怎麽回事?”

侍者道:“這一塊是別人的,有位雅士向您發出挑戰,您接不接?”

“接!第一個當然要接!”官子拿起挑戰者的身份木牌看了看,笑了:“這人叫故淵!要不要這麽巧。”

待客侍者笑道:“我也覺得巧。”

官子把故淵的牌子放回托盤裏,說道:“難怪會發出挑戰,若是我看到他的名字,也會同他下上一局的。對了,他添了彩頭沒有?”

“有。”侍者憋着笑,“一兩紋銀。”

“啊?才一兩。”官子微微有些失望。

“學棋的束脩不比別的,貴的很,能手談者家底都不薄,來君坐隐下棋的,彩頭最少也是十兩。這個人啊,應該不是窮,可能是摳!”

官子大笑,問道:“聽說這裏的侍者都會下棋,你們的棋是誰教的?”

侍者道:“君坐隐主人找人來教的,入君坐隐做侍者,必須弄懂基本法門。這樣的話,同雅士們聊天才不至于太無趣,但我們只學些粗淺棋理,棋藝不能太過精湛,以免為客人瞎支招。話說回來,若是我們下得好,早就自己坐在鬥棋大廳了,何必做這侍者,您說是不是?”

“若是決心讓棋藝精湛,倒也是好事。”官子問:“你比我大不了多少,你叫什麽?”

“肩沖。”

“這名字!好得很。”官子笑出了聲,“行吧,第一局也就不在乎彩頭大小了,一兩就一兩。肩沖,我們應戰。”

說罷,官子也在托盤上放了一兩銀子。

君坐隐下棋,由于不是面對面,有很多繁複的過程便會精簡,這樣一來,猜先環節也就變成了抽簽。

肩沖拿來一個小盒子,官子從裏面摸出一顆棋子——白色。

————

園子裏,有傳譜侍者傳來消息,故淵執黑先行。

少年微微一笑,第一手下在右上角星位,想了想,他又說道:“拿筆墨來,有話帶給他。”

官子坐在雅間百無聊賴,等了這麽長時間故淵的第一手棋還沒到,這人可夠慢的。

她認為,下棋的人都在這鬥棋大廳,其間傳譜侍者遍布,傳譜絕不會慢,只能是故淵慢。

她哪裏知道,傳譜侍者已經是發足狂奔了,因為跟她下棋的人,根本不在鬥棋大廳。

不是下的慢,而是離得遠啊!

官子吃了些零食,等了好一會兒棋譜才來,和棋譜一起拿到官子面前的,還有一張浣花箋。

上面寫了八個字:臨淵見魚,結網漁之。

小箋上的字灑脫飄逸,風神灑蕩,意韻十足。官子看得呆了,雖未見過故淵其人,可這一筆字就增了不少好感。但凡書法有成者,都耐得住寂寞,坐得住板凳,每日聞墨香撫宣紙,一寫就是一輩子。

沒有自律,哪來的筆走龍蛇?

不過,這人字寫得雖好,說的話可挺嚣張,結網漁之?呵呵!

官子在棋盤上擺了故淵的第一手,又在左下星位落了白子。想了想,說道:“肩沖,拿筆墨來!”

肩沖趕忙拿了東西來,官子寫下四個字:放馬過來!

在這之後,又是等待。官子等得無聊,便拿了筆,趴在桌上寫字:何雲卿初次見到燕擁雪,是在她進入天闕宮的第二年。那一日,她穿着素色衣裙,捧了泛着華光的琉璃盞,沿着臺階走向師兄的雁字小築……

官子想:阿笙啊,我這邊下着棋呢,還記着給你們寫着話本子,你們交我這樣一個朋友,真是不虧啊。

當官子寫滿一頁紙,棋譜送到。

第三手,故淵的黑棋落在右下小目。

這一次仍有字條:閣下的字筆酣墨飽,暢快淋漓,故淵自愧不如。

官子抿唇一笑,呦,還謙虛上了。她就着故淵那張紙,又寫:兄臺不必過謙,你的字頗見功力,是極好的。

寫完字條,官子在左上星位落下白棋。

棋譜和字條傳到後花園,那少年皺眉道:“傳得太慢了,取信鴿來!”

然後,他拿起字條微笑了好一會兒,拿起筆,又在紙上寫了一句話。

少年撂下筆,這才看官子的棋,他略微沉吟,落下第五手。

就這第五手,卻給官子造成了不小的震驚。

看着黑方第五手的位置,官子竟然有短暫的失神,讓肩沖出門問那等在門口的傳譜侍者:“你确定,他是下在這裏?”

054天下霸唱

“你确定,他是下在這裏?”

傳譜侍者點頭:“确實如此。”

故淵執黑的第五手,既沒有熹元現下流行的那般在右下守角,也沒有去挂白占星位的兩個角,反而在右側三、八位置拆邊,更像是右下小目的斜拆四。

這種走法,在現下的熹元棋壇絕難想象!

說白了,這其實是一種變相華夏流!(就是現在的變相中國流)

變相華夏流!這一瞬間,竟然讓官子有種時空交錯的恍惚感。

他為什麽會下在這裏?為什麽?

他是意識超前?還是誤打誤撞?

官子沒有馬上應招,而是寫了一句話:閣下此着高妙,不拘泥起手守角挂角的定論,一手兩妙,連陣成片,兼顧上下,簡潔明快,佩服。

這一次故淵回話來得非常快:足下謬贊,我素來不喜固化于某家某派的理念,更願求得對弈的無拘無束、逍遙随心。這一手,在現下的熹京棋界,怕是會被罵作離經叛道了。

官子笑笑,執筆寫了兩行字:不拘謹才有大格局,不固守才有大變化!如此甚好!

她想了想,小飛挂黑方右上星位,将對手右側隐隐連成的大陣勢打散。

傳譜侍者記了譜,卻并不離開,眼睛盯着拿棋譜出來的肩沖,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肩沖問:“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不成?”

傳譜侍者道:“還有一張。”

肩沖納悶:“還有一張啥?”

“還有一張字條沒回。”

肩沖進門告訴官子,官子這才想起之前确是傳了一張字條來,她光對着棋盤發愣,都忘了看。她剛忙拆開來開,只見上面寫着:如此興趣相投,不妨改日約見,一起彈琴賞花,寫字下棋,可好?

我的天,這大兄弟!只誇了一句他的字,他居然約見面了。官子笑出聲,寫道:約,不必。見,随緣。

少年見了這字條哈哈大笑,旁邊的侍衛都震驚了,這是咋滴了?這位爺上次這麽笑,是很久以前了吧?

棋譜傳到十二號雅間,故淵應以小飛防守。

字條上寫:秋涼,務必添衣。

官子回:秋乏,務必勤勉。

随後,官子白子在黑棋星位下托、扳,故淵打吃立下,幾手後定型,形成白占角、黑成外勢的局面。

不過,白子在外圍還有接應,對這個結果,官子比較滿意。

當然,黑棋也不壞,局勢兩分。

接下來,官子在黑方右下小目上面一靠,給黑棋造成不小困惑。

少年取走落在身上的一片秋葉,笑道:“終于來了,這才是厲害手段呢。”

本來對于這個局面,白棋如果想要限制黑棋的勢力,可內側挂角,也可下邊拆邊逼迫壓制。熹元的棋風講究含蓄有所保留,官子這一靠,使黑棋白棋立刻糾纏在一起,打亂了故淵的節奏,局勢突然緊張起來。

傳來的字條上寫:想好再應。

少年笑笑,思索了一會兒,接連想了幾種應法都不滿意,最後只得扳住角部,并贊道:足下靠這一手,看似無理蠻橫,卻暗合玄妙棋理,難解!

很快,他收到回複:故淵兄棋好字好,不必謙虛了,給別人留條活路吧!

故淵:池魚兄棋風自然灑脫,多變靈活,不落窠臼。我怎麽覺着,在棋盤上需要閣下留活路呢?

池魚:放心,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再看棋局,兩人在右下角折沖一番,最後黑棋守角護邊,白棋拆占下邊,達成兩分。

兩分!又是兩分!

開局兩次交鋒,誰也沒占便宜,可真算是勢均力敵旗鼓相當了!

這種局面,少年是不太滿意的:兩番厮殺都在黑棋的勢力範圍,看似棋逢對手兩不吃虧,可是卻各自定型,變化減少。黑棋的勢力被大大壓縮,未來發展不妙。

少年略一思索,索性淩空一點,直接點入左下白星三三角裏。

官子拿到棋譜,不由拍了桌子,“痛快!”

肩沖吓了一跳:“哪裏痛快?”

官子笑道:“哪裏都痛快。”

官子立下擋角,然後提筆寫道:四大家成名已久,棋風固化,影響深遠,世間棋手争相效仿,卻未免老氣橫秋了無新意。和他們下得久了,膩煩!而閣下思緒跳脫,毫無挂礙,往往有羚羊挂角天外飛仙之手,卻又具計算缜密、構思嚴謹的大家風範。

和閣下坐隐手談,實乃樂事一樁!

故淵回複:既是樂事,何不一起品茶博弈,彈琴賞花?

這家夥又來了!官子笑笑:既是高手,總能遇見,不急在一時。

故淵:認得出?

池魚:認得出!

兩人在棋盤上你來我往厮殺起來,神游局中,忘卻身外事。

左下角交鋒結束,各有所得。官子占角起勢,隐隐有一塊邊空出現。黑棋搶了先手,在右手對白形成夾攻——

雙飛燕!

官子暗道:漂亮!這才是優劣相當,伯仲難分!

這一局兩個人都應對無誤,這才是最難得的!

官子內心雀躍着,準備迎接下一波厮殺,很期待很期待。她甚至在猜故淵的年紀,猜故淵是男是女,猜他會在哪個道場。

如果故淵再要求見面,要不要答應?要不然,喊阿笙她們陪着?

沒準兒,他是四大道場其中一家的繼目呢!沒準兒,這是位老先生呢!

這時,有信傳來:池魚兄,對不住,家中有要事,要馬上離開。

官子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地回複:打挂封盤吧!

故淵:何日君再來?

池魚:我本是紅塵外散淡的人,憑玄素如反掌保定乾坤。(玄素:玄——黑,素——白,引申指圍棋。)

故淵:散淡?身披金鱗,豈是池中物?

少年一直在等回複,他覺得,一定要等到那張字條才能安心離開。等他拿到那浣花小箋,心裏一蕩,愣了半晌。

只見那字條上寫:

本物——天下霸唱!

——————

055三賤客

此時,在不遠的九號雅間,有三個家夥在暗戳戳地商量事情。

臉上長了幾顆麻子的說:“手上的牌子又打到一級了,再這麽下去就九品了。”

小個子道:“今天奇了怪了,也沒人跟咱們下啊。”

麻子哥說:“這不奇怪,咱們幾個在君坐隐的名頭太響,剛才那幾個弱雞都不敢應戰。”

九號雅間的待客侍者在一旁撇撇嘴,暗道:什麽名頭太響,臭名遠揚還差不多。常來君坐隐的都知道有這麽三個貨色,棋盤上坑蒙拐騙樣樣俱全,騙招飛刀層出不窮,許多棋手都着了道,更別說新手了。

這三個家夥慣常伎倆是用新的名字冒充十八級小棋手,哄着新人跟他們壓彩頭,最終目的是把人錢袋裏的錢都掏光,再加上外盤贏的那些,每天都會小賺一筆。

這三人在君坐隐有個外號——陰溝三賤客。

君坐隐必須嚴守每個棋手的秘密,作為侍者,雖知道他們三劍客是怎麽回事,但不可以往外說,只能在心裏默默鄙視。

只聽三賤客中的麻子哥說道:“好辦,咱們重新殺回十八級就是,君坐隐就這點好,換個名字誰也不認識你,哈哈哈!”他扭頭喊侍者:“拿新的木牌來,快點快點,本棋士今天技癢得很,要在十八級殺他個痛痛快快!”

待客侍者腹诽:如此龌龊,還好意思自稱棋士?要不要臉啊。

那三個家夥哪裏在乎別人怎麽想,桌子旁的小個子說:“唉!又得重新取名字,每次取名都心累呀。”

三賤客中另外一人姓胡,叫胡祿,平時大家葫蘆葫蘆叫慣了,他便幹脆在腰間別個葫蘆,還給自己取了雅稱——葫蘆居士。

葫蘆說道:“咱們總這樣其實不太好?這不是欺負弱者嗎?我是有廉恥之心的,有時候我也會鄙視我自己的。”

麻子哥啐他一口:“你有廉恥之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