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好!”李允植道,“下棋!”
官子和李允植通過九曲橋,直奔水中央。
075撞一下
棋局馬上就要開始,元禹、梁觀和陸韻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心裏也不太托底。梁觀說:“小官子這一局志在必得,畢竟我們大國實力和厚度擺在這呢,他百濟一個彈丸之地,哪裏及得上我們。”
元禹說道:“我還是有那麽一點擔憂啊,不入品的百濟少年,看上去嚣張,但是他的棋力的确超出預料。我們派出的前幾個孩子,也都實力不錯呀,還不是一樣輸了。希望官子給我争口氣,若是再讓李允植贏下去,我們熹元顏面何在?”
陸韻笑道:“老元你放心,丙申丁酉所有的孩子加起來,官子是最強的那個,你們可別忘了官子計算能力,能登上烏鷺樓第四層的人,怎麽還拿不下一個百濟的十四歲少年?”
執事們身後坐着爛柯院學生,他們也同樣在低聲議論。阮輕裘道:“剛才官子在這兒我沒敢說,其實我是有些緊張的。”
蘭澈道:“不必多慮。就算是輸了,官子才十二歲,并不丢人。”
阮輕裘嘆了口氣:“官子确實不丢人,可雪雍王剛建好的園子就保不住了,王爺盛怒之下,官子麻煩不小。”
“哼!”席莫問冷笑一聲說:“我這心裏呀,就心疼王爺家園子,真要給輸出去,官子幾輩子都賠不起呀。阿琪,你看什麽呢?可看得清王爺的表情?我估摸着,王爺現在指不定怎麽恨官子呢?”
沐琪并不理她,席莫問讪讪道,“阿琪,你這樣可不成,問你一句你連半句都不回,王爺可不喜歡這樣的。”
沐琪淡淡道:“話不投機,何必回應?”
席莫問撇了撇嘴:“若是連話都不說,跟誰都不投機。”
此時的燕祯端坐在上方,看不出任何情緒。燕闕心裏沒底,問林風意:“你說這小官子能不能贏啊?我皇叔這園子可剛蓋,我還沒怎麽逛啊,就連這臺子上的椅子還沒坐熱乎呢,可別讓李允植那小子得了去,便宜死他了。”
林風意想了想,道:“這我可不敢說,我每次都說不準。”
燕闕白了他一眼:“行吧,你就這點出息了,我也不能指望你啥了。”他轉回頭問燕堂:“殿下,您覺着小官子能不能贏?”
燕堂笑笑,“能。”
“為啥呀?”燕闕問。
“因為皇叔覺得能。”
燕闕不由湊近了些:“咱倆想的一樣。”
見燕祯的目光望過來,燕闕谄媚地招了招手:“皇叔,我會在心裏為小官子搖旗吶喊的。”
“嗯。”燕祯淡淡的。
燕闕讨了個沒趣,聳聳肩,望向對局的官子那邊。
水中央的圓臺上,官子和李允植落座,猜先。李允植執黑先行,官子執白,黑棋貼六目半。
阮輕裘松了一口氣,笑着對蘭澈說:“咱們官子是執白小仙女,執白必勝,這回多少有底了,這就叫——猜先贏。”
百濟陣營那邊同樣也松了一口氣,執黑自有先手之利,少年李允植執黑勝率很高,這局棋似乎不需要擔心了。
燕闕偷眼瞧瞧燕祯,覺得皇叔鎮定自若,便也拿出一副官子必勝的姿态,他非常想跷二郎腿,但燕祯在,委實不敢。
目前為止,兩邊陣營都覺得己方會贏。
話不多說,李允植官子開戰!
李允植第一手下在右上角星位,官子二話不說,還以左上角星位。接下來,李允植擺出星、無憂角開局的陣勢,官子則以星、小目開局。
幾位爛柯院執事開始讨論開局,陸韻道:“這李允植年紀不大,個性也很嚣張,可這棋走得卻很穩健。”
梁觀點點頭:“黑棋先行守了無憂角,占據實地,保持先着的利益,然後右上角星位,關顧中腹,勢與實地保持均衡。這李允植啊,确實得了名師之傳。”
燕闕望着棋枰,依然一臉的啥也不懂,他是不敢問燕祯的,看了看三殿下,覺得燕堂給自己講棋,也聽不太懂。于是又看了看林風意,啪地打了個響指:“風意呀,你覺着這開局如何?”
林風意實話實說:“李允植走得很穩,官子那邊……還沒看出什麽。”
“哦~~”燕闕拉了個長音,笑了,“你的話得反着聽,那就是說,現在的情形是官子走得特別好,李允植走得不怎樣。”
林風意翻了個白眼,心道,你傻你有理,大草包!
棋局仍在進行,官子第六手在內側挂右上角黑星,這一步,在衆人的意料之中。
李允植應以小飛,中規中距。
第八手,官子的白棋在黑方右下無憂角小目一子外側碰了一下!!
碰?!!
觀棋的水榭平臺上一片嘩然,碰,真的是碰!真這麽走的,不是手滑下錯地方了?
碰!熹元從未有人如此走過呀,官子這樣走,意欲何為?
梁觀大吃一驚,下意識看看元禹,元禹也看了看周圍的這幾位執事,發現大家的神情都是迷惑不解。
“這……”陸韻捋了捋胡子,眉頭深鎖,“官子為什麽要碰一下?一般來講,熹元高手崇尚含蓄為美,往往會保留變化,尤其是布局階段,都習慣列陣以待。很少有上來就碰、靠,這樣短兵相接的,這中間有什麽玄妙不成?”
梁觀道:“對啊,針對右上角黑棋第七手小飛,白棋大多以小飛應對,然後在邊上拆二,雙方都應該從容布陣,哪有往上邊碰的?但官子這樣下了,應該有其深意。”
元禹望向旁邊:“老楊,老陳,你們兩個也說說看。”
陳執事和楊執事都緩緩搖頭,看來也是和梁觀一樣的想法。
執事們都不明所以,學生們更是一頭霧水。對面百濟使者微微一笑,說道:“鄙人棋藝粗淺,但也能看出個究竟,爛柯院官子這一手,實在配不上爛柯令棋手的身份。”
“呵呵”元禹說:“這才第八手,離分出勝負還遠,我們都不急,您着什麽急呢?”
雙方都友好微笑,其實暗中都在較勁,都覺得己方頗有勝算,對方棋手下的都是垃圾。
別人要麽思索,要麽搖頭,只有燕闕依然是不懂的。他問林風意:“快給我講講,這一手怎麽回事?怎麽都這般嚴肅?”林風意道:“目前的局勢,我感覺官子這一步走得并不巧妙,無憂角很堅實,哪有自己往上撞的?不過具體怎樣,還要看後面的情況。”
燕闕哈哈笑出聲來:“懂啦懂啦,實際上小官子這一步走得甚好,李允植怕是要招架不住了。”
林風意心裏暗想,還能不能更煩人?官子走一步,你就問一次,我好好給你解答,你全是反着理解,還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076中了一記飛刀
官子這步棋下得如此令人費解,好多人下意識地望向燕祯。燕祯微微沉吟,說道:“無憂角堅實難破,白棋在外側一碰,迫使對方在此定型,此舉甚妙。”
原來如此!大家恍然大悟。阮輕裘說:“王爺這樣一說我才明白,令對手實上加實,厚上加厚,原來官子走的是這種策略。”
蘭澈微微點頭,“令黑棋子力壓縮凝重,意義深遠啊。”
爛柯院的幾位執事連連點頭,竊竊私語,還是雪雍王看得透徹,同為三品大棋士,我們這些老家夥竟然不及十七歲的少年,看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燕闕拍掌大笑:“瞧吧,風意,你的話果然得反着聽。”
林風意心裏這個恨吶,這位要不是世子爺,身份尊貴,早就約出去打一架了。
水中圓臺上,執黑的李允植愣了一下,陷入沉思,顯然他也沒有預料到官子會這樣走。過了良久,李允植的黑棋第九手向上扳住,白十退,黑十一手粘住,白十二手在星位開拆。
水榭平臺上觀棋的諸位都能看出所以然來,只有燕闕不懂,于是他又找林風意,“這裏怎樣了?快給我講講。”
林風意是真心不願意搭理他,卻又不能真不管,于是說道:“至此,白棋陣勢舒展,步調輕快,而黑棋無憂角子力凝聚,兩相比較,白棋布局成功。”
“我早看出來了,哈哈。”燕闕道,“小官子就快贏了。”
林風意在心裏又翻了個白眼:我說話你不是都反着聽嗎?這次你怎麽不誇李允植啊?
接下來,黑棋左下角對白小目一間高挂。
鑒于黑棋右下方陣勢堅實厚重,官子白棋第十四手平淡地向右側拆二,達到限制黑方勢力的目的。
接下來,黑棋左上挂角,雙方走了一個最普通的星位小飛定式。
下一步,李允植左下托角,白棋在角裏一扳,黑棋卻脫先了,跑到左上角落子逼迫白角。
觀棋諸位再次疑惑,這是什麽意思啊?李允植黑棋脫先,實際上等于送吃一子,大概是為了防止官子托退得利太大?
林風意搖搖頭:“這百濟的棋路策略就是走的緊,好撐啊。”
燕闕不明其意,問道:“怎麽個撐法?李允植吃多了?”
有燕祯在,林風意也不敢多說話,只能在心中腹诽,你才吃多了,你天天都吃多!
燕祯并未說話,指尖在桌面上輕叩,似在沉思。
棋桌前的官子微微一笑,李允植玩兒的這點小算計完全一廂情願,就算他不走這一手,自己也根本不會去走托退。既然他現在送吃一子,都不如吃得大些,看他怎麽辦?
官子落子幹脆,托住黑左下挂角那顆子。就在這時,李允植臉上現出笑意,帶着些得意和嘲諷。
官子一子落下便覺不妥,哎呀,黑棋有頂角分斷的強手可走,不好,中刀了!
李允植得意的笑笑,“沒想到吧?雖有爛柯令,還是有點嫩呢!”
官子不說話,思索了幾個方案,都覺得不妥。不管怎樣應,都會讓對手占大便宜,取外圍也不行,只有取角暫避鋒芒。
蘭澈微微皺眉:“小官子好像很嚴肅啊,從來沒見她這麽凝重過。”
阮輕裘笑笑:“現在下的是友邦賽,官子是為熹元争光,當然要堂堂正正以浩然正氣抵禦外敵,令蠻夷不敢輕視。”
他們故作輕松,執事們卻眉頭深鎖,陸韻道,“這裏李允植用的陰招,埋了個陷阱,白棋有些吃虧呀。”
大家連連點頭,衆人的神色被燕闕看在眼裏,內心也有些着急,催促道:“林風意!”
林風意低聲說,“世子爺,這裏官子有些大意,只怕是中了一刀。”
燕闕嘿嘿的笑,“聽你這麽一說我就放心啦,官子就算中刀也是故意的,只是你看不出來。”
林風意很想把手裏的茶盞摔到燕闕臉上,但是他不敢。
水榭平臺上,熹元衆人低聲交流着,想不到這個沒有品階的百濟少年挺難對付。大家下意識地朝燕祯的方向望去,只見燕祯“啪”地放下了茶盞,站起身徑自走入水榭裏去。
衆人大驚,原本覺得官子只是中了一記飛刀,現在看來官子形勢大為不妙啊,雪雍王都看不下去了,都拂袖而去了呀!
燕闕嘴巴張得老大,趕忙問燕堂,“殿下,林風意這次說對了?”
燕堂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林公子說得有幾分道理,官子應該是中招了。”
燕闕小聲嘟哝,“皇叔都憤然離席了,看來真有些不妙,小官子要堅持住啊。”
燕祯一走,爛柯院學生這邊聲音就大了起來。席莫問哈哈笑出聲:“你們都覺得官子能贏,都覺得官子能替王爺保住素澹園,如今看來不過如此,她也就是窩裏橫罷了!遇上外來強者,腦子立刻就不好使了。要我看,熹京城這麽多高手,派出個有品階的,穩穩當當贏了這李允植才是。如今倒好,恐怕熹元這邊又添一敗績,雖說派十二歲的去應戰賺足了噱頭,這結果卻是得不償失啊。”
阮輕裘搖開了扇子,一邊扇着風,一邊說道:“師姐這話就不中聽了,這才走了幾手?哪裏看出來這是敗績了?師姐若是向着百濟人,不妨坐到對面去,我看那個百濟的侍者頻頻向這邊瞧,沒準兒對師姐很中意呢。”
席莫問一張臉拉得老長:“我明白,你們都針對我們抱樸館,丁酉這一批沒有席家的人,你們就更加敵視我們。”
丙申學生尤耳和沐東籬趕忙勸架:“行了席姑娘,少說幾句吧,登烏鷺樓的時候你的嘴就沒停,結果令我們多了塊灑掃區。你說你一人兩塊地方全包了,最後你也不掃,全是我們幹。我們看你是女子不跟你計較,你也差不多些,別總惹事端。”
席莫問挨了說,再瞧瞧旁邊的褚芸,那姑娘低頭玩兒着自己荷包上的穗子,顯然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她覺得連丙申的同窗都排斥她,不覺心有戚戚焉,垂下頭嘤嘤地哭了起來。
阮輕裘扶額,真是煩死了。
077追上了
對弈的二人在水一方。李允植哈哈笑出聲來:“你瞧見沒?你們雪雍王都忍受不了你這種臭棋,憤然出席了!”
官子道:“別說廢話,專心些。”
李允植眨眨眼睛,“那你說,他為什麽走?”
官子道:“我們這邊每走一步都有人看他,觀察他的表情,猜測他的心思。他這人不怕別人看,但是素來不喜別人目光裏帶着的谄媚和揣度,他不是因為我走,而是這裏有他不喜歡的人。”
李允植眼睛一亮,問道:“哪個人他不喜歡?”
官子瞪起眼睛,“你!他最不喜歡的就是王子殿下你!”
棋局仍在繼續,官子權衡利弊,取角,吃了黑方四子。但黑棋破了白邊陣勢,還鑄成一道黑壁,與右下方無憂角陣勢兩相呼應,隐隐成勢。
而白棋左下目數不少,但沒什麽發展,被左上黑陣死死限制,這一個折沖,白方局面已然落後。
李允植嘿嘿笑道,“想不到吧?佩服得五體趴地了吧?其實你棋力不弱,但是比我還差上那麽一點點滴。”
官子笑笑,“只是占了個小便宜而已,就這樣沾沾自喜。想讓我五體投地,得用實力說話,所謂的半島的天才少年,可別是半島的大話少年。”
李允植頓時黑了臉,暗下決心,一定要讓官子五體趴地。
此時的局面,官子稍有些吃虧的。幾位執事神情凝重,爛柯院的少年們也都思索着棋局,不敢大聲說話。
席莫問卻笑了,雖沒發表什麽言論,內心裏卻覺得很解氣:官子嚣張太久,風頭都讓她出盡了,總該有個人挫挫她的銳氣,雖不是抱樸館親自出手,但是看官子輸一次,心情也是極好的。
燕祯坐在水榭裏,手裏是剛傳來的棋譜,臉上微微帶着笑意。
羽青問:“王爺,官子姑娘局面上稍顯落後,不過看他鎮定自若的樣子,應該可以扳回。”
燕祯道:“明強弱、通陰陽、知微見著,雖中了刀,但把虧損控制在最小範圍,這才是高手。現在棋局尚早,後續必有起伏,以她的性子,怎麽會手軟?”
果然,官子為了壓制黑下方勢力擴張,右邊白棋向中腹跳了一個。
李允植到底是少年張狂沉不住氣,他想一舉擊垮官子,便來碰撞白右邊星位一子,強行破空。不僅如此,黑棋第四十七手再碰白中腹一子,意在引征接應右邊,同時瞄着白棋斷點。
黑棋一子兩妙,窺視上下,招法陰狠,招招見血。小小棋枰,黑白靜止,卻彌漫硝煙,殺氣勃發。
這棋局,竟然有了血腥之氣。
百濟使者笑道:“我們王子攻勢淩厲,一般的少年是招架不住的,王子殿下在百濟不曾有過敵手,看來在熹京也是如此。”
元禹笑道:“我們官子心思缜密,計算力無人能敵,一般的少年也是招架不住的。官子在熹京不曾有過敵手,就算是百濟的天才,在官子面前也只能铩羽而歸。”
百濟使者:呵呵。
元禹執事:呵呵。
雙方唇槍舌戰了一番,燕闕問燕堂道:“殿下,以前沒看出來,元執事那個老家夥挺能吹呀,在外人面前這麽誇官子,更見不得別人說官子半句不好,這叫什麽來着?對,護犢子!”
燕堂微笑不語。爛柯院少年這邊,阮輕裘小聲對蘭澈說:“欺人太甚,李允植的招法有些狠毒了。”
蘭澈笑笑:“我卻覺得他有些着急。”
阮輕裘點頭,“着急就容易出錯,官子就有機會,咱們等着瞧吧。”
水中央,棋桌前,官子早已看透對手伎倆從容應對,以第四十八手向上貼長,讓黑棋斷掉下方兩子,兵不血刃吃掉黑方打入白陣三子,形成轉換。
白陣加強,目數實在,危及黑方右上角的陣勢。黑棋所得較少,下方本就是黑的陣勢,無非再度加厚而已。
這一番交手,黑方得不償失,把之前飛刀得到的優勢拱手讓出。
林風意臉上浮出笑意,說道,“白棋追上來了!”
燕闕轉頭問燕堂,“真追上了嗎?”
燕堂點點頭,微笑着說,“的确。”
燕闕啪地一拍手,“林風意林大公子,今天到現在,就這個時候你還有點水準。剛才屢說屢錯,都不好意思說你。本世子雖然沒學幾天棋,但我肯定不像你總是誤導別人。”
林風意表面上沒吭聲,心裏已經把燕闕罵了個遍:一個棋盲,好意思在這種場合說三道四?總是不懂裝懂,還覺得自己能夠指點江山,這得多自信呢!
棋局仍在繼續,官子掌控步調,下方五十六手壓縮黑陣,然後點入右上黑星,一舉掏掉黑角,十幾招一氣呵成。黑空明顯不足,如果任由如此下去,會一直處于下風,直到棋局結束。
再這樣下去會輸的!李允植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拼命搶得先手,上面跳向中腹,意在最大限度圍住中空,與白棋一争長短。
官子已經看出黑棋色厲內荏虛張聲勢的狀況,不慌不忙,白子落下,直入黑方大本營陣勢,肩沖侵消。
阮輕裘道,“打入這麽深?不怕孤軍深入麽?”
蘭澈道:“放心,我相信官子心中有數。”
阮輕裘還是有些擔心,“周圍都是黑方子力,一個不慎可就陷入被動了啊。”
在旁邊一直端坐的沐琪突然說話了,“她不一向喜歡這樣嘩衆取寵嗎?”
“呃……”阮輕裘想了想,終究沒有接口。
“哈哈,”許久沒有做聲的席莫問開心起來,“看來丁酉生也不是那麽心齊嘛,也有人和我一樣,看官子不順眼呢。”
沐琪冷笑,“我是我,你是你,不能相提并論。我不像你那麽沒品位。”
“還不都是一樣,”席莫問說,“其實我們骨子裏是一種人,都讨厭別人比我們紮眼。”
沐琪淡淡說道,“說到讨厭,我确實讨厭你。”
“裝什麽清高,誰比誰高明多少?”席莫問翻了下眼睛,“你以為我多喜歡你呢?”
078捶胸頓腳揪頭發
這兩個平時不交流的人忽然掐起來,其餘爛柯院學生看得目瞪口呆。這是怎麽了?沐琪姑娘怎麽突然發飙啊?沐姑娘貌似不對勁,以前她只是冷眼旁觀,不參與任何話題,今天是看誰都礙眼,話裏都帶刺啊。
前面的執事們哪裏知道這些,讨論得熱烈着呢。梁觀道:“官子這一手看似冒失莽撞,孤軍深入,其實正打在對方的七寸上。甚妙!甚妙!”
陸韻道:“對!此子一出,進可以分斷上方黑陣,威脅左右黑棋;退可以俯瞰中腹,攻殺中腹黑棋。真不愧是小官子!”
元禹點點頭:“這一手實在是樞紐要害,兵家必争啊。”
局勢已經如此明朗,棋桌前的小王子李允植額頭見汗,他眉頭緊鎖,想要反擊卻苦無用武之地,他苦苦思量一番,竟然憋屈地應了貼長一手。
觀棋的平臺上再度嘩然,林風意笑道:“黑棋走的這是什麽?凝重、堅硬、愚滞,百濟小王子方寸大亂了嗎?”
燕堂面帶微笑,“官子的白棋走得太好,黑棋被逼得無路可走。”
燕闕嘿嘿笑道:“林風意,你下棋的感覺找回來了啊,你現在都會甩詞兒了!凝重、堅硬、愚滞,本世子以前認為你也是這樣的,看來你現在沒那麽蠢了呢。”
林風意氣得哼了一聲,暗下決心:在這個蠢貨面前,我要再說一個字,我就不姓林。
百濟使團那邊,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在這種局勢面前,再也沒有人吹噓小王子的攻殺能力,他們都在竊竊私語:
不會吧?小王子可是石佛大人的弟子,來熹元就是為了斬落大能揚眉吐氣,可現在居然被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傷成這樣,你看這一手走的,多麽的憋屈無奈。
還有人說,是不是咱們賽前大話說的太滿了?還說要跟人家雪雍王下棋,現在連爛柯院這一關還沒過去呢,這局要是輸了,可丢人丢大了!
是啊,那些熹元人能不笑話咱們嗎?一個叫嚣着要和天家雪雍沐風野狐對弈的人,居然輸在沒品階小娃娃的手上,唉,接下來的幾天,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可不是,還想要人家的素澹園呢,我現在擔心這園林這麽大,一會兒可怎麽掃啊?
阮輕裘看到棋譜嘿嘿笑出聲,“小蘭,我怎麽覺得這麽解氣呢!我現在總算體會到,官子奪席笑庸爛柯令那局棋的時候,金井欄是什麽心情了!那就是一種看着自家妹妹橫掃千軍,無比自豪無比喜悅無比激動、驕傲之情溢于言表、不管別人怎樣說就是堅決認為她一定會贏的那種感覺!”
蘭澈忍俊不禁,“我懂,你們不是說了嗎?官子是全丁酉的妹妹。”
“對,就是這句話!”
平臺上觀棋的衆人各懷心思,議論不休,棋盤上的争奪還在繼續。官子的白棋跳再飛,輕靈掠向中腹,黑方潛力一銷而空。黑棋只好拆邊聯絡,落了後手。
小王子李允植不住擦汗,面色難看得很,嘴裏不停嘟哝:“你等着,本王子一會兒必會報仇。”
官子笑笑,“有能耐您盡管使出來,不過這會兒的黑棋就如這秋天的螞蚱,蹦達不了多一會兒了。”
李允植咬緊牙關,提刀再上,在棋盤上的攻勢宛如撒潑打滾,對左上白棋進行猛攻。這是他最後的争勝機會,官子避其鋒芒,靠壓出頭,走向中腹。
水榭內,燕祯面前是一方棋盤,官子和李允植的這盤棋早已按照棋譜擺出。燕堂走了進來,坐在他對面,笑着問:“皇叔不出去看嗎?”
燕祯道:“那裏人多,吵的很,若只有對弈的兩人,我便在那兒看了。”
燕堂笑道,“我看是因為有幾個姑娘目光灼灼,總朝着這邊看,皇叔不喜。”
燕祯淡淡道:“這種時候該看的是棋不是臉。”
燕堂哈哈大笑,“姑娘們不懂皇叔的脾氣,堂堂雪雍王,可不是暗送秋波就能打動的。”
燕祯道:“少取笑我,說不準他們看的是你。”
說着,燕祯讓羽青端了茶給燕堂,這兩人雖是叔侄,但年齡只差兩歲,在宮中一起長大,實則是兄弟之情。
燕堂看着棋盤說道:“此時局面,白明顯優勢,黑空不足。但白棋有左上、中部、下方共三處弱子,還沒有活透。”
燕祯點點頭,“黑棋要想扭轉敗局,只有纏繞攻擊,從中牟利。局勢越亂,越有機會。”
燕堂問:“他若是真這樣下了,小官子守得住?”
燕祯淡淡一笑,“若連這局面都控制不住,她就不是官子。”
燕堂臉上浮現出笑意,“皇叔對官子似乎有些特別。”
燕祯冷哼一聲:“一聽官子要對局,你和燕闕就巴巴的趕來,燕闕倒也罷了,你只瞧個熱鬧就好,畢竟你未來不在棋道。”
燕堂正色道,“放心,我明白。”
二人繼續觀棋,正如燕祯所說,如若黑棋纏繞攻擊,或許還有機會,可是要死不死的,李允植貪心作祟,竟然在中原大戰十萬火急的局面下,跑去左邊拆二搶空。
平臺上,阮輕裘笑道:“脫離主戰場,搶占邊角那點地盤兒,這是作死啊。”
蘭澈點點頭,“謀小利而失大局,李允植已經慌了。”
李允植這一手下的的确是昏招,下完後自己都捶胸頓足。不不不,用他那一國的成語來說,應該是捶胸頓腳。
官子見他下了這一手,笑了:“殿下,這回你可不會再有機會了。”
她下手可不留情,搶占先機沖向中腹,李允植失去戰機,氣得直拍大腿,自揪頭發,頗為抓狂。
平臺那邊的人遠遠望着這裏,都驚呆了,這是咋的了?揪上頭發了?李允植的頭發看起來不怎麽多呀,這麽個揪法還不揪沒了?雖然棋局形勢扳不回來,也不能在通往禿子的路上狂奔吶!
“有趣有趣!”燕闕被逗得哈哈大笑,“聽說小孩生下來之後,把胎發剃下來可以做成毛筆,一會兒我派人把李允植的頭發收集一下,也作一支毛筆送給他,這個技術,他盡可以帶回百濟。”
旁邊的林風意不禁展開想象,覺得以後百濟的胎發毛筆制作技術會發展的不錯,以後成為世界一流,也未可知。
079都是別人的
棋盤上,李允植在做最後掙紮,于上方飛出想要攻擊白棋,意圖亡羊補牢。
但官子巧妙一跨,手筋頻發,上方兩塊孤棋已然連為一體,下方也眼位充足做活不難。
至此,李允植已經大勢而去,敗象已現。
百濟小王子哪裏肯認輸?在棋盤上百般胡攪意圖翻盤,最後竟然做了一個死活劫,想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蘭澈忍不住感慨:“以前就有所耳聞,百濟的棋手不肯輕易認輸,總是尋找一切機會戰到最後,今天看來果真如此。相比之下,熹京棋手更加磊落,而百濟的棋手更為堅忍。”
阮輕裘笑笑,轉頭問,“阿琪,你說呢?”
沐琪冷笑,“都已經成了全丁酉的妹妹,以後沒準是全熹京的妹妹,我還有什麽好說?”
席莫問打了個哈欠,“這棋看得真沒意思,能入爛柯院的,已經一條腿邁上了品階之路,欺負一個沒品階的,反倒沾沾自喜起來。我們熹元的棋手難道就這點心氣?”
褚芸道:“這事兒你不服還真就不行,官子雖入了爛柯院,可她年紀小啊,試問你十二歲的時候在幹啥?還不是在少年館玩兒泥巴?考爛柯院?想都不敢想吧?四大道場的少年館,最小的也就只敢十四歲上報名而已,十二歲,真真是神話了!”
席莫問不屑地笑笑:“我看吶,是你們願意擡舉她。”
褚芸笑笑,“不,是你不願意接受事實。”
此時的官子對棋盤上的局勢盡在掌握,面對李允植的死活結,她已經算清變化,從容應對。她接連走了幾手棋,滴水不漏,毫無破綻。
胡攪蠻纏的黑棋,劫材根本不夠,再被官子截殺中腹五子,局勢更是急轉直下。
官子笑道:“殿下,送您一句詩——無可奈何花落去,不如自挂東南枝。”
眼見回天乏力,李允植只得沮喪認輸,他雙眼通紅,不甘心地說道:“本王子才不會自挂東南枝,哼!”
————
水榭裏,燕祯望着棋盤微微一笑:“贏了。”
燕堂笑道,“果真不負期待。”
燕祯點了點頭,對羽青說:“一會複盤結束叫她進來。”
羽青應了一聲,燕堂便就棋局請教燕祯,雪雍王一一解惑。
官子和李允植在複盤,李允植眼圈紅紅的,手下的棋子被拍的啪啪作響,不停地說:“我不服,你明明都中招了。”
官子笑道:“不服不行,殿下必須服。”
李允植很生氣:“好幾次你都不按常理出牌。”
官子道:“按常理的話,殿下不就猜到了?”
李允植嘴上不肯服軟:“你看這裏,本王子就是疏忽了,若是沒有陣腿大亂,再堅持一下,你贏不了的。”
官子笑笑:“‘若是’這種詞就不要拿出來說了,棋盤上只有當下,沒有若是。”
李允植的臉更紅,卻非常有教養地和官子複了盤。官子得到了羽青的通知,穿過長長的曲橋,穿過衆人的目光,直奔水榭裏面去了。
一進門,看見燕祯和燕堂正在喝茶,燕堂見官子進來,站起身說:“皇叔,我先出去。”
燕祯點點頭,燕堂便出了門,到平臺上尋燕闕。
燕祯看着門口的官子,那女孩兒一身白色院服,頭上別了一支玉簪,眼神清澈,顯得別樣幹淨。
官子也望着燕祯,現在的他不像在外面,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氣場,也放下了王爺的架子。喝着茶的他,才是那晚月下彈琴的燕祯,才是最自然最随意的燕祯。
“過來坐。”他說。
官子應了一聲,走過來正要坐下,燕祯忽然說,“不坐那裏,羽青另搬一把椅子來。”
官子疑惑不解,羽青卻心裏暗笑:不讓坐的那個位置,是剛才三殿下坐過的呀,王爺連三殿下都嫌棄啊。
燕祯問官子,“你覺得李允植怎樣?”
官子道:“才十四歲,能讓我中刀,不錯了。”
燕祯問:“看好他的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