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大傳奇,一個是君坐隐池魚,另一個是爛柯院官子。在這兩個地方,總有一些人在門口探頭探腦,試圖捉住池魚,試圖看見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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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生贏了蹴鞠賽,蘭澈上了二層樓。那天晚上大家一瘋就瘋到了大半夜,女孩子們回到粹美居,官子和蔡青荇回到自己的小屋。
官子問:“蔡姐姐,你的腳怎麽樣了?”
蔡青荇道:“醫館的人給上了藥,慢慢走不妨事的,估摸着要養上幾天。我也是笨,也沒人撞我,自己就能摔倒,差點拖了後腿。看你們那麽辛苦才贏了球,心裏過意不去呢。”
官子笑了笑,從自己床上拿了一疊衣物過來:“蔡姐姐,我今天給你買的衣裳,你喜歡不?”
蔡青荇哎呀一聲,接過官子手中的衣服,眼圈頓時紅了:“你這孩子,何必為我破費?”
官子說:“我上次贏了百濟王子李允植,王爺問我要什麽獎勵,我給阿笙阿婷小荷花都要了東西,雖然丁酉每人一個玉佩,但是卻沒有單獨給蔡姐姐些什麽。我跟李允植下棋之前,就發現姐姐喜歡漂亮衣裳,這件事我自己就能辦到,于是趁今天出去給姐姐買了一套差不多的。”
蔡青荇拿着那套衣服,眼淚噼裏啪啦往下掉,後來幹脆把臉埋在衣服裏,嗚嗚哭了起來!
官子說:“瞧我,都是我惹的!姐姐別哭了,你要是喜歡,趕明還給你買,要多少買多少?我有的是銀子!”
蔡青荇撲哧笑了:“你哪裏有銀子?就算你有,也不帶這麽花的,我就是沒出息,從來沒穿過這麽好的衣服,有官子惦記着我,我是感動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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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知道啦
蘭澈上了烏鷺樓,對丁酉生來說是個不小的刺激。阮輕裘等人再也不嬉皮笑臉,每天埋頭苦練,甚至求官子多出些題,常常熬到半夜。
丙申的師兄師姐們,但凡沒上烏鷺樓二層的,都覺得自己臉都沒地方放,也越發勤奮起來。
褚芸、沐東籬、尤耳這些人雖然已經登上二層,但是他們不甘心呀,咱們來爛柯院一年才上二樓,人家小蘭一個月就完成了這項成就,說出去實在不好意思啊。咱也趕緊瞧瞧小官子的題,怎麽就這麽靈呢?
丙申的爛柯令棋手偷偷找上了熟識的阮輕裘沐雲笙他們,求師弟師妹行個方便,把官子的死活題悄悄拿了一些來研究。
而丙申其他那些沒登上二層的,已經不能用焦急來形容,方勇找了金井欄,求小神醫透些題給他,而韓秀直接找了官子。
做題!做題!
對弈!對弈!
什麽都不能耽誤,一刻鐘都不能浪費!
爛柯院兩屆學生的學習氣氛空前高漲,這讓諸位執事十分欣慰。好久沒有見過爛柯院有這等學習熱潮,一個一個的,都像不睡覺似的,半夜三更點燈熬油,都這麽有熱情!
大熹元圍棋的未來一片光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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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官子正在烏鷺樓看書,陳執事來找她。
官子認為,整個爛柯院最有個性的執事就是陳蘇,以前看見官子還會說上一句:“他來找你。”如今連一句話都不肯說了,就往官子面前一站,兩只眼睛盯着她看,至于要表達什麽,他知道官子明白。
官子确實是明白的,合上書,站起來說:“竹裏?”
陳執事點點頭,官子有些擔心,這老人家總這樣惜字如金,語言功能退化了可怎麽辦?
于是,官子一邊和陳執事往竹裏雅舍走,一邊在陳執事耳邊碎碎念:“陳執事啊,你應該多說說話,要不然您去找楊執事的時候,你們哥倆大眼瞪小眼,什麽都不說,那多難受啊。”
陳執事沉默。
官子又道:“我覺得總不說話對身體不好,有什麽情緒別人都不知道。尤其是不開心的時候,一定要說出來,不然悶在心裏,人都給悶病了。”
陳執事還是沉默。
官子無奈,只好閉上嘴巴,她覺得陳執事可能是不喜歡自己。
到了竹裏雅舍門前,陳執事突然望着官子,啞着嗓子說:“喉嚨腫了。”
說完轉身就走,官子呆呆的望着陳執事的背影,感動的不知道怎麽才好:陳執事居然跟我解釋了一下,他不說話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我,而是因為他嗓子壞了!
好激動,被陳執事搭理了一下,怎麽這麽開心呢!
官子笑眯眯地登上平臺,羽青給她開了雅舍的門。官子走進去,一眼瞧見燕祯在案前坐着,桌上大大小小堆了好些石料。
官子笑道:“一看就是給我準備的,王爺想累死我呀。”
燕祯說:“又不是讓你今天全刻出來,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想着你也會喜歡,就都拿了來,你喜歡哪一塊随你取用。”
官子說:“刻什麽字都随我嗎?”
“都随你。”
官子心裏歡喜,拿了一塊田黃在手裏擺弄,燕祯問:“丁酉的蘭澈上了烏鷺樓二層?”
“是呀,蘭澈哥用功着呢,現在我們丁酉每個人都很用功,我出題的量越來越大,有的時候死活題考試還不夠,還要讓我額外給吃些小竈。”
燕祯輕聲問:“累不累?”
官子笑道:“人啊,越有才華,責任越重。”
燕祯道:“丁酉有福了。”
官子道:“我只管出題,拿棋譜來找我的,我也會給些建議。其餘的,都看同窗們自己了。”
燕祯問:“這麽不遺餘力?”
官子道:“因為看見別人在努力,心裏就會很感動呀!”
燕祯微微一笑,端起茶盞喝茶。
官子道:“對了,多謝王爺,多謝羽青哥,這次我們能贏了蹴鞠賽,是托了你們的福。”
燕祯挑了挑眉:“怎麽謝?”
官子道:“我們丁酉十九人商量好,要大擺宴席請羽青哥吃一頓。”
燕祯問:“我呢?”
官子說:“王爺就別去了吧,您在的話大家太拘束了,根本吃不好飯。”
“哦,原來謝我只是說說而已。”
“怎麽可能只是說說?我這不還給您刻閑章的嗎?對了,那天王爺看我蹴鞠了吧,我踢得好不?”
燕祯輕聲一笑:“兔子似的,滿場飛。”
“這是誇我喽?”
“嗯。”
“還要多謝王爺看完球賽去教我弟弟下棋,他本來只叫您哥哥的,我告訴他您的身份,都把他驚着了。他說以後逢人就炫耀,說雪雍王教他下過棋呢。”
燕祯冷哼一聲:“你這句多謝,也是口頭的吧?”
“哪有?”官子說,“我不正打算給您刻好多好多閑章的嗎?”
燕祯道:“閑章是我要的,怎麽能算是你謝我的?”
“我一時也想不起可以拿什麽謝,要不然,我再給你寫一幅字?寫一幅特好特好的,比上次的扇面還要好的字。”
燕祯道:“我聽說,你最近在研究一些入門的棋書。”
“又是陳執事?我去烏鷺樓取書他也彙報啊。”官子道:“我想寫套棋經,結合熹元四大道場的模式,再加上我自己的一些想法,想找出一套更适合新人的授棋方式。我是不是很棒?”
燕祯點點頭,然後問:“用不用幫你騰出些時間?”
“您說呢?”官子笑道,“我又要上課又要出題,忙都忙死了。”
燕祯道:“我跟元執事打個招呼,從明天開始,小循你只參加下午那一輪。上午的小循環和死活題講解,都不必去了。”
官子笑道:“哎呀,可以騰出不少時間呢。”
燕祯道,“都跟我齊名了,還需要跟同窗打小循環?一日打一輪,手不生就好。死活題的課也不必去,爛柯院的題庫都用了你的題,何必再浪費時間。你若是願意,我跟爛柯院說一聲,讓你提前一年大考吧。”
官子道:“我不想跟丙申一起大考呢。第一,我是丁酉生,舍不得阿笙她們;第二,都說爛柯院入門棋書最全,大考完想要來看書,就沒那麽方便了;第三,我在這兒兩年不會浪費時間的,我都規劃好了,先研究出一套入門的棋經,手筋、死活、官子,都給出讓新手更容易接受的方法,若是能推行出去,熹京各大道場少年館的水準會提升一大截。再者,蘭澈哥的事情讓我有了觸動,針對考入爛柯院的學生,我還想搞出一套進階的棋經給他們,到時候,天才們崛起,棋壇該有多麽熱鬧。”
燕祯動容,端着茶盞半晌不語。官子道:“茶都涼了,別喝了。”
燕祯放下茶盞:“下午的強身健體課,也不必參加了,熹元未來最厲害的女國手還是纖細曼妙些好,不需要孔武有力。”
官子笑了:“這些時間騰出來,能做不少事情。王爺,太感謝你啦!”
燕祯凝視着她,眼中含笑:“仍是口頭感謝?從明天開始,我給你騰出的這些時間,你都得在竹裏雅舍呆着。每天打掃一遍,要做到纖塵不染。這裏每件東西都可以用,缺了什麽短了什麽,只管告訴我。”
官子眉開眼笑,暗道:本來還想跟爛柯院申請,給個安靜的去處去寫棋經,沒想到今天就來了個心中想。燕祯居然把竹裏雅舍這樣的地方拿出來,還幫着騰出了不少時間。這樣一來,那套棋經很快就可以整理出來,星陣按照這一套方法學,過幾年拿個爛柯令應該不成問題吧?
看官子笑眯眯的模樣,燕祯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說道:“雅舍裏要幹淨。”
“知道啦。”
“這裏東西随你用,但不許拿到外面去招搖。”
“知道啦。”
“別忘了給我刻章子。”
“知道啦。”
“剛才答應的比扇面兒還好的字不要忘了寫。”
“知道啦!”
燕祯擺擺手:“去吧。”
官子迅速行禮,轉身開門出去,快樂地跑走了。
燕祯有些郁悶,對羽青說:“給她間屋子用就高興得跟什麽似的,見了本王卻一點兒都不高興。”
羽青道:“官子姑娘嘴上不說,內心一定是高興的。”
燕祯道:“棋下得好,人也聰慧通透,只是有些時候喜歡裝作不懂罷了。”
109掃地的爺爺
這一天,官子在竹裏雅舍編撰棋經,又把晚上用到的死活題整理好,然後出了竹裏雅舍,想去烏鷺樓研究一下別的學問。
官子常來烏鷺樓讀書,因此她在竹裏的時候,同窗們也都以為她在二層三層或是四層看書,并且在心裏羨慕,也較着勁想要達到這些成就。
烏鷺樓藏書很多,各領域都有涉及,官子急于了解熹京、了解熹元、了解這個世界,每天都擠出時間閱讀,如饑似渴。
看書看得有些乏了,她決定到四層解一局珍珑。
官子信步登上烏鷺樓四層,除了一位正在灑掃的老者之外,再無他人。此間仿佛獨立于世,隔絕外界的喧嚣,看着那懸于壁上的一幅幅凝聚人間高手智慧的珍珑譜,官子的心緒頓時安靜下來。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老者身着布衣,動作從容随意,普普通通,重複着無數次的動作,也顯得特別和諧,仿佛與這烏鷺樓融為一體,他的動與周圍的靜,以一種奇妙的方式融合為一。
官子下意識停住腳步,靜靜地看着他,生怕自己随意的舉動,就不小心破壞了這種氣氛。
嘩——嘩——,掃地聲。
官子忽覺心中有感,有東西呼之欲出,卻看不清抓不住。這就是局,這就是勢,這種時刻,自己做什麽好像都是多餘的,老者與烏鷺樓構成了一個整體,任何的舉動,似乎都會破壞這種美好。
官子靜靜地感受,關于人生,關于弈棋,老者心無旁骛的灑掃,自然而然的就構成一幅一體畫卷。她想一步邁入這幅天地融合的局中,可是做不到,越着急渴望,離之越遠。
她的心念轉動,黑白之間,棋路縱橫,心念似乎都轉化為無數或犀利、或厚重、或靈動的招法,以圖使自己切入到那一幅天地大局之中,但随着老者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那局似動非動,圓融無礙,毫無破綻,根本不得其門而入。
或者,自己就不屬于這個局吧?官子額頭沁汗,竟然呼吸都有些急了。
此時老者已經灑掃到通向五樓的樓梯口,仿佛站了許久的官子并不存在似的,官子松下一口氣,暗暗自嘲,看來是自己心思重了,看什麽都聯系到棋藝之道,怕是有些魔怔了。這不過是灑掃執事,哪有什麽天地融合之局?
這時老者停下手中活,緩緩擡起頭望了過來,神态慈祥,那目光,卻是少有的清澈。在這一瞬間,官子松下的心豁然開朗,眼前一切洞開,融入了老者、烏鷺樓的這個局。
原來如此。
“就是這樣。”老者微笑。
“爺爺,受教了,您是高人啊!”
“這小孩嘴甜,我哪是什麽高人,我就是一個烏鷺樓掃地的。”
官子道:“爺爺,剛才看您掃地,仿佛就在棋局之中,這等境界還不是高人?爛柯院果然藏龍卧虎,讓您在這裏掃地,真是委屈您了。”
老者笑了笑,伸手向着五樓一指:“想不想上五樓瞧瞧?”
“這可以嗎?不是說五樓不許上嗎?我還沒品階呢,哪有資格啊。”
“資格麽……這個可以有。”老者笑眯眯的,搖了搖手中的鑰匙,“咱們看看就走,那些笨蛋執事們不會知道的。”
官子笑了,不再推脫,跟着老者走上樓梯。随着打開的門,映入眼簾的是十張棋枰,左右各五張,在桌上擺放得整整齊齊。棋枰上黑白交錯,局勢各異。
嚴格來講,這十局棋勢,都是終局之勢。與四樓的珍珑局有所不同,這是十盤實戰對弈而成的棋局。
官子掃了兩眼,棋勢雖然終了,但犬牙交錯的黑白之間,蘊藏着的那強大的氣勢,還是令人肅然起敬。
有資格登上烏鷺樓五層的局,又豈是凡俗之輩。
“史上最著名的十局入神争棋,弈者皆是一品入神。”老爺爺緩步走去,他挺直了腰, 目光在棋局上一一掃過,在這一刻,似乎有種鋒利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如同叱咤風雲的王者。
“原來是這樣。”官子點點頭,心下恍然,五層陳列的是一品入神的史上名局,這是棋道的至高榮寵。
官子很想看看,能入列在此的名局風範,這應該是最接近神的地方。
天下棋士夢寐以求的神之一手,又該是何等風采。
老者帶着她走到一局棋前,停了下來。
老者道:“此局執黑者叫殷雲策,棋風秀麗,毫無破綻,號稱執黑不敗。在那沒有貼目的歲月裏,就憑着執黑先着一手之利,橫掃棋界,闖下了一番天地,二十五歲便登一品入神之境。可惜殚思極慮耗神傷身,三十餘歲便駕鶴西去,未能在棋道上再進一步,甚為惋惜。”
“這是前輩高人。”
老爺爺點點頭,轉身指向另一局:“此執白者名袁美,天縱奇才,狂放驕傲,追求棋形之美已到極致。他有言曰,棋形美醜,勝負自在其中。言下之意,走出最美的棋形,自然勝券在握。可嘆風流潇灑恃才傲物,耽于酒色,追求外在之美,離道遠矣。”
“此局執黑者叫席勳,嬉笑怒罵,诨號老頑童。追求實地目數也到了極致,他有名言,棋枰上的活子,才是最厚的棋,多次在七番勝負的大争之中,先連敗後連勝逆轉,先哭後笑創造奇跡。在芸芸棋界衆生之中,此人也算是奇葩存在。”
“席勳,這是席家前輩。”
“這還有沐家的。”老爺爺笑着點頭,又指向一局:“此局執黑沐宇天,以三連星開局,豪取外勢,大開大合,氣勢磅礴,銳意中腹,號稱要在天上行棋。這與老頑童又走向了另一個極致,受盛名所累,有時候刻意求勢,過猶不及啊。”
“席家沐家,一地一天,看來都走向了極端。袁美求美,雲策争先,也是執着一隅。”官子心有所悟,自語而道。
老者點點頭,繼續說道:“此局執白李秀行,也是當年不世出的天才,曾說棋道一百,我只知其七,向道之心可見一斑。”
“這一位林峰,號稱貓有九條命,韌性超常,在棋盤上根本打不死,對手只要稍有懈怠,他便會一路追上,給予致命一擊。”
一局局點過,官子也一盤盤看過去,對對弈者們的肆意才情,驚才絕豔的招法,也是看得心動神搖,贊嘆不已。
“果然是一品入神,超凡脫俗,令人神往!”
“入神?呵呵……”老爺爺點過九局,看着官子搖搖頭道:“差得遠呢,如果說這就是入神之道,那弈,也就不能稱之為道了。這些高手大能,或取勢或圖地,或争先或求形,但都偏執于一處,探究越深離道越遠,怎麽談得上入神?”
110初雪
官子道:“我明白了,這好像盲人摸象,這些前輩高人,摸到棋道一角便以為見了全貌,自然不是道。”
老者贊許點頭:“小丫頭悟性不低。”
官子又問:“爺爺,那真正的棋道又是什麽樣的?”
老者笑笑:“什麽樣?就是那樣。冷了穿衣,餓了吃飯,百姓日用而不覺,這就是道。棋雖小道,暗合天地宇宙,也是大道。就像這灑掃,幹淨就好。”
官子笑道:“我多少懂些了,下的是小棋,合的是大道,無求無不求,流水不争先。爺爺,今天多有受益,多謝你了。”
她心裏嘆了口氣,記得有位老人也曾經說過,要追求六合之棋,天地四方,宇宙上下,要追求平衡和諧之道。如今那位老人,已經在宇宙中下棋了。
老者道:“我一掃地老頭,胡說八道罷了。”
官子忽然想起一事:“咦,爺爺,您好像只講了九局,漏掉了一盤啊。”
老者瞧了一眼離門最近的一局:“此人馬馬虎虎,不值一提。哎喲,你看下面,是不是元禹來了?”
官子趴着窗子往外看,果然看見元禹執事急匆匆往烏鷺樓這邊走。
老者道:“咱們趕快下去,我可不能讓他看見我。”
官子連忙跟着老者向樓下走,臨走時又看了一眼那盤棋,走得匆忙,只看清楚白方勝者姓名的一個“司”字。
官子到了四樓,尋了個位置坐下,老者急匆匆下樓,早就沒了影。沒多一會兒,就見元禹執事急匆匆地上了四樓來,四處尋找一番,問道:“小官子啊,你看沒看見一個白胡子老頭?”
官子道:“是有位爺爺,他剛才在掃地,這會兒下樓去了,您沒碰見?”
元禹嘆了口氣:“肯定是看見我又躲起來了,指不定躲在哪一層哪個書架後面。真是的,啥事都不管,只知道做他的逍遙神仙,我肩上的膽子真是越來越重了。”
說完,元禹下樓去了。官子笑笑,坐在那裏回味掃地爺爺說的大道之言,也明白了那位爺爺才不是掃地的等閑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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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生日盼月盼,終于等來了初雪。
那天晚上,當一切課程結束,大家走出教習室的時候,發現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雪。
丁酉生齊聲歡呼,在雪地裏追逐奔跑。
就在這時,林風意的邀請函到了,他兌現承諾,這次的初雪雅集,邀請蹴鞠賽獲勝的丁酉十九人參加。
爛柯院執事們經過讨論,覺得這對丁酉學生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畢竟在這熹京城裏,林風意的雅集非常有名,每次都會邀請當今名仕來吟詩作畫,在山水間縱情風雅。參加過林公子的雅集,說出去是一種榮耀,于是爛柯院特地批了一天假,允許丁酉生跟随林公子出去踏雪尋梅。
林風意的邀請函特意提到:安平王世子燕闕初學圍棋不久,興意正濃,聽聞爛柯院官子的弟弟也剛剛學棋,邀請少年星陣一起出行,于瑞雪紅梅下對弈一場。
阮輕裘看到這幾行字,笑得不能自已:“瑞雪紅梅下對弈,怎麽說都是一件雅事,可是一想到是世子爺在下這盤棋,怎麽就覺得變了味?”
李追表示贊同:“如果是蘭澈哥在那兒下棋,就會是賞心悅目的美景,可是換成世子爺,總覺得他能邊下棋邊和百濟王子一起啃個雞爪爪,忽然間就接地氣了。”
金井欄道:“世子爺是雪中土豪,我們家星陣是梅間高士,用世子爺自己的話說,這一場對弈——有趣有趣!”
到了約定的日子,丁酉學生一大早就出門,爛柯院特地撥了四輛馬車給他們。蘭澈阮輕裘金井欄和李追四個人先去沐家蒙館接了星陣來,加上星陣,一行共二十個人,在弈鳴山下等候。
因為今天要參加雅集,并不在爛柯院內活動,大家便換上了平日的衣服,女孩子們個個明媚嬌豔,少年們也是俊逸非凡。
大家站在馬車下,互相打趣兒。
沐雲笙道:“小官子,你怎麽每次都穿這麽素淨?裏面這套衣服已經是白的了,外面的鬥篷也是白的,本來就生的白淨,穿上這一身,站在雪裏都找不着你了。”
官子笑道:“我不是執白小仙女嗎?”
阮青缇笑道:“哎呀蔡姐姐,今天這身衣服簡直了,襯得你越發貌美如花。”
蔡青荇臉一紅,笑道:“這還是小官子送我的,想着今天參加的是重要集會,不能給爛柯院丢臉,趕忙就穿出來了。”
沐雲笙撅嘴:“小官子你偏心,你怎麽沒給我買衣裳?”
阮青缇和李芙蕖抱着官子胳膊撒嬌:“還有我啊,小官子你都不給我買的,我都傷心了。”
官子氣道:“一個個的,一個豆吃不着都不行!我不是給你弄了初相識的木簽兒嗎?我不是給你弄了禦膳房的好吃的嗎?我不是給你弄了一柄輕劍嗎?你不是取名叫繡秋了嗎?你們個個都有禮物,就蔡姐姐沒有,我給她買身衣服,你們還要挑理,能不能做好姐妹了?”
姑娘們哈哈笑出聲來,沐琪遠遠站着,一身素白,手裏拿了一卷死活題,兩耳不聞窗外事。
男生那邊也沒閑着。阮輕裘對關妃嫦說:“關哥,我發現你最近越發的清秀俊逸了。”
關妃嫦翻了他一眼:“還不都是你,成天說我拖丁酉的後腿,說什麽丁酉十九人個個水靈,可是讓關妃嫦一個人一胖毀了所有。我若是胖到畢業,還不得被你數落兩年?我減個肥容易嗎我?蹴鞠出了不少力氣,五禽戲也是兩倍三倍的做,每天下午多跑好幾圈,我最近都過午不食了!!你們晚上加餐加雞腿,我那份不都給李追了?”
李追吃了關妃嫦的東西,當然要替關哥說話:“毛毛哥,你別難為胖胖了,胖胖他心裏苦,胖胖一直都不說。”
阮輕裘笑了幾聲,目光又望向了金井欄:“哎喲,九禾小金這一身看上去不錯。”
金井欄哼了一聲:“阮輕裘今天穿上了輕裘,看上去也挺不錯。”
111從來纨绔少偉男
正在這時,遠處來了一隊人馬,為首兩人騎着白馬,高聲談笑而來,一位是安平王世子爺燕闕,另一個是百濟王子李允植。
李允植近日裏和燕闕走得很近,燕闕帶着百濟小王子吃遍了熹京,玩兒遍了熹京,作為回報,李允植偶爾會陪燕闕下下棋,順便鄙視一下燕闕的棋藝。
所以這次林風意的雅集,燕闕說什麽也要帶王子殿下一同前往,他說,要讓半島的小王子好生見識一下什麽叫大國文化,別以為他那蹩腳的成語拿出來就能糊弄人。
他說出這個提議的時候,林風意內心是拒絕的。但燕闕是世子爺,他可不敢違逆,不僅要答應,而且要愉快地答應。
林風意往日的雅集,來得都是才名遠播的雅士,以前雖也帶着燕闕,但只有這麽一個草包也掀不起什麽風浪。這回可好,連李允植都來了,一想到燕闕和李允植上次的聯句,林風意的心就在滴血。這次雅集的規格實在是太低了,尤其這兩位,沒才華而不自知啊!好在他多次組織雅集,很有經驗:雅士雲集時,咱們就玩兒詩詞歌賦,像這次主打棋壇少年,外加倆搗亂的,咱就玩兒點兒別的。
林風意辦初雪雅集的這些個心路歷程,燕闕才不會管。他此時端坐在馬上,笑嘻嘻說道:“爛柯院的人都齊了吧?哎喲小官子,幾天沒見你又長個兒了。呦,這小孩就是你弟弟吧?跟年畫娃娃似的,趕明兒我帶回王府去陪我玩兩天。”
官子自然是不依的:“世子爺,我弟弟可沒有遛鳥鬥蟋蟀的嗜好。”
燕闕道:“那怕啥呀,我教他呀!”
星陣大聲說:“我不去。”
燕闕感到奇怪:“為啥呀?”
星陣說:“不去,我姐姐說過,從來纨绔少偉男!”
燕闕張大了嘴,指着星陣半晌說不出話。他想了想對官子說:“小官子,你就這麽教吧,你弟弟都讓你教成啥樣了?還有沒有點人生樂趣了?”
星辰說:“下題就是樂趣。”
燕闕這人,纨绔是纨绔了些,但是他瞧着順眼的人,怼他幾句他都無所謂。他笑嘻嘻地說:“小星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來是幹什麽的?你是來跟我下棋的,你覺得咱倆誰能贏?”
星陣問:“你是我姐姐教的嗎?”
“不是啊,我請了個三品大棋士教我的呀。”
星陣說:“那你贏不了我。”
燕闕哈哈大笑:“你要是贏了我,我帶你打獵去。”
李允植道:“小棋士要是贏了世子,我請你吃燒烤。”
這兩件事都讓星陣滿心歡喜,但他不知道應不應該接受,于是別過頭看自己姐姐。官子笑道:“王子殿下和世子爺說話算話的,今天你只管好好下棋就是。”
燕闕大笑:“對,不用給我放水,這是我走出江湖第一戰,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丁酉生隊伍裏,金井欄和李追對世子爺表示了深深的不屑。金井欄小聲說:“這麽大個人了,覺得贏個八歲小孩很光榮嗎?”
李追點點頭:“這事兒啊,也就世子爺幹得出來。”
正說句話,遠處來了兩輛馬車,林風意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又伸手扶下自己大侄女林夕霞。
第二輛馬車上,下來三名男子,這些人見過了世子爺和百濟王子,林風意便對丁酉衆人說:“這位是書畫大家方映城,這位是餘休,文章被稱為熹京一絕,這位是趙潼,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幾位,這些就是爛柯院的手談奇才們。”
雙方抱拳,都稱久仰久仰。燕闕在馬上有些不樂意了:“林風意,你怎麽回事兒?我以後還能不能跟你一起玩兒了?上次蹴鞠賽你就來得比我晚,今天你開雅集,我答應來捧場,對你來說是天大的面子,你居然還來得比我晚!我看咱倆換換,我當尚書公子,你當世子爺得了。”
林風意忙道:“我的錯我的錯,都是我的不是。我這不忙着派人先去萃秀山做準備了嘛,山上雪厚,總要開出一條路來,要不然馬車上不去。再說了,咱們這一行又有許多姑娘,總要選個梅花開得美的雅致之處,若是只有光禿禿的大石頭,那有什麽好看?”
“行,”燕闕說,“到了地方再看,要是不中意,哼,你等着。”
李允植的關注點永遠跟別人不同:“許多姑娘?是有多少個姑娘?”
林風意道:“王子殿下,一共有十多位呢!爛柯院這邊是六位姑娘,其餘的幾位,上次蹴鞠賽殿下就見過,那不,已經到了。”
衆人向來路看去,果然又有幾輛馬車到來,等馬車停下,出來了幾位貴女。
沐雲笙說:“喲,席相知最近跟貴女們玩的挺好啊,連雅集都能混進來。林公子,您這一期的雅集可不如從前呀。”
林風意朝沐雲笙使了個眼色,心想:我還不知道嗎?我這不還找了三個人來撐場子了嗎?貴女那邊,不是還有霍泥兒的嗎?論下棋你們爛柯院學生不在話下,可是論金石書畫,你們有幾個能拿得出手的?燕闕和李允植偏要來搗亂,我有什麽法子?席相知那種草包,偏要跟着來混,我又不能把她攆走!
幾位貴女下了馬車,婷婷袅袅的走了過來。說起來這幾人也頗為有趣兒,上次觀看蹴鞠賽的時候,穿成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彩虹顏色,這次卻沒有那麽花哨,都穿了鴨卵青的衣裙,七個人站在一處,像是一家子出來的姐妹。
但若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每個人衣裙上的刺繡各不相同,分別是,琴棋書畫詩酒茶,每人占着一樣,很有意思。
官子對沐雲笙說:“這次貴女們的打扮,頗有雅意。”
沐雲笙說:“她們就愛這樣,她們原來自稱熹京六美,如今多了席相知,便成為熹京七美。在她們還是六美的時候,就已經有很多花樣了,她們穿過梅蘭竹菊松蓮,有時衣服上繡了各種鳥,有時候是各種顏色的貓,只要是有集體出行的活動,她們都要這樣。至于弄些什麽花樣,要看是什麽樣的集會,有時候也随她們心情來。”
官子笑道:“其實貴女們挺會玩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