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信信信
我沒指望姥姥能回信,但是年後我收到了她的信,我和姥姥之間仿佛回到了那個車馬很慢的年代。
我以為那可能是宋小叔寫的字,打開信來認真看了看,字跡歪歪扭扭,笨拙得像幼稚園的孩子剛學才寫得字,只有熟悉的一句話,雁子,雁子,別在外面飛得太晚。
這邊情緒才一喜一愧,開春時候的某一天,我同往常一樣去給303送飯,卻見昨日放在小房子裏的飯菜原封不動,已然馊掉了,我正擔心303在家是否出了什麽意外,隔壁出來一個老婆婆說,303搬走了。
我從這位老人嘴裏問不到什麽,除了303已走的消息,她不知其餘。
我端着兩副碗筷悻悻地回家,開門時,我心不在焉把碗筷放在地上,卻在地毯邊緣發現了鼓起的異樣,我看到了淡褐色的一角紙,正疑惑那是什麽。提着垃圾準備下樓的鄰居說,今天有一個素淨的女人在門口徘徊,放了一封信在地毯下面。
我拿起信封端詳,上面幹淨得過分,只有潦草的兩個字,雁收。
老實說這信封簡陋得很,沒有外面買來的那樣雅致,但又很精心,似乎是自己裁出來的紙,紙邊略毛,整個又折疊得分外整齊。
打開信以後,證實了我的猜想,同時又萬分詫異303會寫信給我,我以為她始終是漠然的,然而信的內容颠覆了我對她的表面印象。
今天陽光很好,我心裏的話終于被陽光蒸發而飄上了喉。
難以置信,吃着您做的飯,我想到了我的父母親,您似乎很像我的母親,我的父親,也似乎有點像我的外婆。比起正年輕的您,請允許在這一天滿二十八歲的我更願意稱呼您為您。我虔誠感恩您這些日子以來的照料,我在外面第一次感受到了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有着那樣存在特別的人。
我細細讀來這封信,心裏一時安定了。鄰居扔了垃圾上樓時,我還蹲在門口,她見我捏着信出神,随口扯家常問我,留信的人是不是我親戚。
我愣了一秒,沖鄰居搖搖頭,又問了下303來的時候精神氣如何。
鄰居不止說了她的精神氣,還将她整個面貌和穿着都講了一下,講得頗為碎亂。鄰居還說雖然自己喜歡白皮膚,不至于想像那個女士一樣白到病恹恹的樣子,太蒼白啦;雖然還喜歡瘦,也不至于像那個女士一樣瘦得貼骨,最後悔的是沒上前問人家的衣服和帽子是哪裏買來的……
總體來說,那是一個穿風衣的瘦弱女人,戴着一頂可能是草編的圓頂禮帽,打扮得過于利落,因此正面看着還算精神,但是背影暮氣沉沉的,讓鄰居開頭以為,那是我和宋元明家裏的老人家。
如此看來,鄰居對她的印象是蒼老的。
我在沙發上坐很久,期間吃掉了原本該送給303的飯,加上先前吃過的,肚皮鼓得有些厲害,我心口上仿佛也鼓起了空虛,像一個吹起的氣球,裏面全是孤獨的空氣,由喪人吹出來的氣。
我突然感到我沒有朋友了,應該說我那位同樣在城裏而孤獨的朋友和我遠別了。由于我對她一無所知,連揣度也不能,想象不到她會去哪兒,更不敢想她以後會不會活着。
接着,我念起了容芳,她對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我來到城裏轉一圈後,絕不能嫌棄她。
宋元明回來也看了那封信,他的側重點是,303應該用真誠這個詞語,虔誠是對信仰。他又揶揄我,說不定你成為了她的信仰。
他不急不緩的輕松語氣撫平了我的失意,我不喜歡自己無事可做,平常多将空閑時間拿來變着花樣給303和宋元明做飯,現在我又只剩下宋元明了,我還是要做精致可口的飯菜,還是要做不知名畫家的助理,想了想沒有303,也沒什麽不同,我那點兒莫名其妙的焦灼漸漸消去了。
我和平常一樣主動幫宋元明打下手,過去在303身上關注較多,我其實沒有了解過宋元明的大學狀況。這天我才剛剛知道他學的是什麽專業,這讓我驚訝之餘,感到匪夷所思,繼而情緒又掉到了另一層低落上。
他一面極其認真地畫畫,像是要把自己的靈魂注入筆杆上,深深地刻進畫中封存住,一面漫不經心地說,他學的是工商管理,以後依着家裏的人際關系,能去好點的企業上班,都是已經安排好的事,他覺得家裏的提議也不錯。
我看着他捏得泛白的手指,産生一種奇怪的錯覺,認為畫紙被他戳破了,他的筆劃到哪裏,哪裏就給破了。等我回神一看,畫是完好無損的,那只是我太過擔心導致的神經兮兮的通感。
我有多明白他最喜歡的是畫畫,就有多疑問他為什麽不把畫畫當作職業和夢想。他理性地說,人得活得現實,他身處現實,怎麽能只有畫畫。
後來他講的話我沒怎麽細聽,大概是說他的畫技是從一個精神有宇宙那麽廣闊的世伯那裏學來的,這是真正開學的時候,在外面報的機構藝術班,讓他自滿又迷茫,不知問題所在,而不能再進步。從世伯打擊他畫技沒靈魂開始,他覺得自己回到了小學生拿油畫棒的時期。
宋元明呶呶不休講述那時學得有多困難,多挫敗,他完全是一張白紙,白紙上現在才好不容易有了點褶皺。
我建議他可以像街頭畫家一樣賣畫給別人,順從自己內心一點。又或者多搞搞宣傳後賣,畫得好,不如宣傳得好,現在人都這樣。
他凝了一下回答不這樣賣,又不是做生意,他垂着眉眼一時講自己不能賣掉他的藝術,寧願賺錢養起畫來,等自立了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他的目标是有一天能毫無顧忌做自己喜歡的事,但在我們這種社會,很有可能要等到退休以後;一時又講他母親認為這樣很不體面,是要朝他發瘋的,或者對他露出傷心的臉色,他不太能承受得住。
他又若有所思地說,人們常常侮辱藝術,連他也不可避免。
我不太懂他很多時候的話,也不太明白他的顧慮。可能我只顧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303走後,我的生活愈發單一了,以前也不知怎麽就覺得303是我在城裏的精神夥伴之一。現在,我常常只能圍着宋元明轉,或者把剩菜剩飯喂給樓下的流浪貓。我發的工資一部分攢了起來,一部分用在宋元明身上,但我從來就不告訴他,我為他購買的東西花了多少心思,我給他做飯洗衣有多充實,我日複一日為我們的公寓打掃衛生又有多滿足。
我默默的付出,好像終于等到了回報似的,到了第二年他就準備帶我回宋家見見長輩了,那是我理解的。他說的是大過年應該一起回去過,老呆在外面,怕我忘掉什麽是熱鬧。
我哪管什麽熱鬧不熱鬧,我初次進城的那種忐忑和緊張感完全重現了。去之前由于我的不自信,一晚上無法困覺,就向昏昏欲睡的他不停搭話。
我思慮半晌,以尋常的口氣說,你家挺好的吧……
“一般。”他的語氣我聽不出是真一般還是假一般,但無論如何這是真的。“你的一般在我眼裏就是富人。”
“真不如何,就是都有點文化。”他這次解釋的時候,我察覺他的睡意好像沒那麽濃重了。
“在你眼裏,再不如何,那在我眼裏都是……我怕他們看不起我。”我在床墊上翻來覆去的,惴惴不安,索性伸長了手拉開一點窗簾看暗淡的月色去了。
他忽而笑了,“真文化的人不會看不起人,對文化有的是敬畏,而不是優越。至于假文化的人嘛,該你憐憫他,你都憐憫他,他就更可憐了。”
他這明明是拐着彎洗刷我,我就笑了一笑說:“我憐憫你。”
他便誇我,“你聰明了很多,一下打破了這局。領你回家也不怕你被欺負了,誰要是這麽話裏有話,你也別怕,就這麽嗆回去。”
這時我雖答應着好,可真到了宋家,我慫得連久聞其名的理查德都怕,它實在太肥大了,興奮沖過來的時候都能将人撞到地上去,宋元明險些撐不住,不禁踉踉跄跄地後退,一邊也忍不住蹂.躏它蠢嘟嘟的毛臉。
理查德很自來熟,用它的大尾巴時蹭時甩初次見面的我,我被它的大尾巴打得有點疼,因為它體型巨大,面對它的親近,我不敢多動地受着。宋元明帶着我略顫的手去摸了摸理查德,它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害怕,遂一屁股坐下去仰着頭給我摸,我喚它一聲理查德,它汪了一聲兒,我才算和理查德正兒八經的相識了,雖然還沒握手。
宋家的老房子我瞧着略眼熟,大體白牆青瓦,舊青苔久生于牆如皺紋,檐上還有古舊韻致的老石雕,周圍的房屋也多是這樣,鱗次栉比,灰白絲雨迷蒙,安靜坐落青山綠水中,已是一幅清清淡淡的水墨畫。
我恍然從記憶中回神,這分明就是宋元明的水墨畫,他說過,那是祖輩上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房子,有百年的歷史。不僅他家房子有背景,我來後又得知,宋家算得上書香世家,也有族譜之類的東西,祖上是出過狀元的,他的好幾位長輩與同輩也是從名牌大學畢業。
那時我的不自信如同爬山虎在心上不停地生長、蔓延,他的家,他的家人就是生長劑,讓爬山虎長得更厲害了,慢慢茂盛起來遮掩住了我整顆心髒,使其在陰影下小心翼翼地跳着,活着。
我初來乍到,遇上那些長輩,雙手如何也放不對,像鐵架子上正在被火烤得焦灼的鱿魚,宋元明就悄悄将我的手給握住了,他給予我手心裏的溫暖,仿佛通過經脈傳遞到了心上,稍微撥開了點那些恐怖的汲取心血的爬山虎,我虛弱的靈魂才暫時穩住了。
我見到宋小叔的時候沒有太驚訝,這一年他可能回來我是有所預料的,他見了我,也沒有太驚訝,只是幫着宋元明一起誇我的好,還說我是他曾經最得意的學生。這算是無意間扯到了敏感上,元明母親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問我,小乖是哪裏人,什麽學歷,現在是做什麽的。
宋元明解頤笑給他母親看,和顏悅色嗔她,不是說好不公開問人家隐私的麽,回頭屋裏說。
宋小叔也趕忙補救說,現在的年輕人哪像我們那會兒,人家注重隐私是好事,就別忙着打探了,人回來就好,還帶個秀氣乖巧的小媳婦,該偷着樂了。
元明母親并不領情,撇撇嘴先将矛頭指向宋小叔,訓道這家裏只有他最沒有長輩樣子,仗着這輩年紀最小,胡作非為得很,幾年不回家看老人家,非得媽裝病才舍得回來。她向宋小叔擺出一副厲害的臉色,轉頭對上我後,雖親親熱熱拉着我的手,那張端莊的臉容卻仿佛是在一層剔透的玻璃後面,笑意展現的清楚卻又如幽溪般清冷。她仍然打聽我的身世,見我支支吾吾的,更是問得緊。
這時坐宋小叔身旁嗑瓜子的一個女人懶洋洋地說,是兒子和女朋友過,又不是二嫂和人家過,問那麽多也是白費。
堂裏這時只有我們幾個,元明母親也不顧忌很多,立即嗆了回去說,不問那才是奇怪的呀,哪對父母不關心兒女交往了什麽人?我就不信你将來能不過問你女婿和媳婦,你就是太年輕,未經人事。
那女人把瓜子殼吐在手上,潇灑撒進垃圾桶裏,拍拍手滿不在乎地說,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問也沒用,老問人家,顯得自己像狗仔隊,一點不尊重人。
徐小姐,你就知道尊重人了?元明母親的問話已起了火花星子。
宋小叔和宋元明早想勸話,見這下勢頭不好,哪裏還管等不等人說完話,當下就分別勸了。宋小叔壓低聲音好言好語對徐小姐說,個性好歹收斂點,這也不是在國外了,就當給我幾個面子,別忘了,咱約法三章的了,再不斂,回頭我也上你家這樣。
徐小姐霁顏笑了,撂下一句誰怕誰,跟着要出堂屋。
至于元明母親不等宋元明多說,很快已恢複了和和氣氣的模樣,還讓徐小姐和宋小叔不要因為這種小事吵嘴了。
她又朝我微笑起來,好像一只暫時溫和的老虎在向我發出友好的信號——我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