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徐小嬸
在宋家認完了各路長輩,主見了宋元明他奶奶和清癯的爹,算是完成了介紹儀式。
和動物之間的确是不必顧慮許多的,面對宋家的諸位長輩,我寧肯和理查德在院子裏憨憨地呆在一起,對着兩棵亭亭如蓋的古樹。
老實說,我很不喜歡這條金毛的洋名,趁四下無人,我又給他起了名字叫地皮,不過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又沒喂過地皮,它自然不能熟悉這個名字,我在它耳邊念了無數聲地皮後,它仍是茫然,或歪着頭瞧我。我笑了笑,還喚它地皮。
我才和地皮相熟一會兒,先前幫我解圍的徐小姐款款而來了,她下半身穿了條青葉般盎然的窈窕棉裙,走來的時候掃到了不少枯黃落葉,仿佛生機勃勃擦過了萎靡不振。徐小姐大大方方的把裙子往上面提了提,同時和我打了一個招呼,就将毛呢大衣收攏一下,也蹲下來摸起了懶躺着的地皮。
我為堂屋裏的事向她道謝,她調侃說這是小媳婦幫小媳婦,一個戰線的罷了。我已猜到她是宋小叔的那位了。“該怎麽稱呼?”
“我也大不了你多少歲,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徐孟冬。”下一瞬她眼睛笑得亮晶晶的,俏皮地說:“不過你要是想叫我小嬸,也可以,但其實八字沒一撇呢。”
“怎麽會?”
由我的這一疑問,牽扯出了孟冬和小叔一段古裏古怪的相親佳話。又由于我和孟冬幾日裏漸漸交好的關系,斷斷續續知道了些事。
她這幾年光景,都躲去國外進修至博士,年齡在國內算是大齡剩女,一回來就被家裏安排了多回相親。大概是她學歷的緣故,總給男方造成壓力,要不然就是接觸下來,她這在國外形成的思想行為,和國內人的觀念常産生摩擦,又無法将就所以不能修成正果,在家裏已是毒瘤般的老剩女,恨不得被立馬清除。
而宋小叔是将餘生奉獻給山區的偉大志願者,被人打趣是要立貞潔牌坊的人,一個為山區守寡的男人。沒有哪家敢把女兒相親給宋小叔,即使有不知者,一聽他的事業,也不歡而散了。
宋小叔在孟冬媽眼裏已是最後一道防線。
宋家老太太也年年催一道的,帶着飽含痛恨的情緒給徐家打電話,複讀機般向他們訴苦小兒子過年都不回家,又打老光棍,都是徐家造的孽。
小叔當初去山裏做志願,也有徐先生鼓勵的一份功勞,因此招來宋老太太幾年的埋怨,一直賴上徐家,要徐家給小叔找媳婦。
正逢清除剩女的檔口上,孟冬媽心一狠,終于給她和綽號“宋深山”的小叔安排上了相親,但前提是希望宋小叔回歸城市。
至于孟冬和小叔在相親過程中,也沒什麽看不看得上對方的問題,對于對方的背景也不感驚訝和恐懼,兩人在家裏都聽聞過對方的綽號,一個死讀書剩女博士,一個深山老林志願者。兩人頗有惺惺相惜之感,只恨相見恨晚,互相露喪吐苦水,繪聲繪色吐了大半天倒被雙方長輩認為剩女有夢,深山有心。他們以不動應萬變,先借對方擋一擋家裏的來勢洶洶,暫時處着,能處上再好不過,處不上另外暗中等良緣,也可借對方搭夥過給雙方長輩看,左右他們不認為一定要結婚,撂了個随緣,合合适适處在了一起。
宋老太太早前有意兩家結親,但孟冬母親是萬分不願意的。
說起小叔能去我們那個山裏做老師,也是靠了孟冬的父親從中搭線,徐先生多年前就在我們村裏做過老師。苦了孟冬媽曾經年紀輕輕就過上了守寡的日子,仔細說來第一個綽號叫“深山”的應當是徐老先生了,所以孟冬媽一直不願意把孟冬相給小叔。
我想起村裏廿年以前也有個姓徐的老師,常常在山裏和大城裏兩頭跑,一邊想着學生,一邊想着妻女。他害了痼疾以後,不得不回省城治病保養去了。
聽姥姥說,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後頭上任的老師都呆得不久,直到宋小叔來了以後,才長久駐留。
“你父親也在我們山裏做過很久的老師嗎?”
徐孟冬點了點頭,她熱絡握住我的手,恍然大悟道:“對的,我也才想起來你是那個地方的人,啓圍說,你是他的學生。”
“我出生的時候,有個徐老師給我取了名字,不知道是不是你父親。”
“應該是了!”徐孟冬的情緒和我一樣高漲了起來,我順便向她要了家庭住址,希望将來能拜訪一下。
在我得知和徐孟冬父親的淵源,我從心底開始更和她親近了,她也有什麽話就竹筒倒豆子一樣同我說。講得最多的其實宋小叔,說他是同輩裏最任性的,穩重又玩世不恭,是一個複雜的男人。別看他現在做老師做得有模有樣,年輕氣盛搞樂隊的時候,跟人來瘋一樣,她還偷偷把宋小叔當年錄的視頻放給我看。
小叔搞過樂隊,我是聽宋元明說過的。但我刻意去問徐孟冬,講了這麽多,你不怕我洩露你們的話嗎?
她笑眯眯地說,不怕,我對你一見如故,我看你也不像嘴碎的人。
我故意嘆氣,“你不怕我怕,按理來說你是我師母,我壓力好大,宋老師以前可兇了。”
說曹操曹操即到,小叔和宋元明從外面釣魚回來恰好聽到了我的話,小叔就作出一副當場逮住我的嚴肅模樣,“嘿!我就知道你背後要講我的小話,報複我當年打你手掌心。”
說來慚愧,我曾對小叔有過傾慕之情,他剛來的時候,村裏所有的年輕男性都黯然失色了,他有文化又有男子氣概,青春期的女學生都很喜歡他,不過她們的喜歡是正經的孺慕之情,我就顯得龌龊了些。
如今我面對他總是很拘謹,夾雜了青春裏根深蒂固的态度,雖然他已讓我改口叫他小叔,我下意識還是尊敬地稱呼他老師。
孟冬就打趣我,“怕他幹什麽呀,又不吃人,他要是敢兇你,我先吃了他。”
宋元明也很配合地勒住小叔脖子威脅,“你說過咱哥倆可沒有長輩和晚輩那套哦,那阿雁成了我的媳婦,跟你也沒這套,你要兇她,先過了弟弟我這關。”
小叔被鎖喉,孟冬比誰都急,當場嗔怪宋元明沒大沒小。
我們幾個都看向孟冬嘿嘿笑了起來,她蜜色的臉稍微泛了紅,還企圖拿我打掩護,又變了一副高傲的模樣警告小叔,我是她新晉的金蘭姐妹,不得瞎唬。
宋元明惆悵而苦惱,小叔投胎過早,要是跟他投一個肚皮,那大家現在就能正兒八經稱兄道弟,不必在長輩面前裝模作樣。
小叔掏了掏耳朵說,青山從小念到大的話是,此生一恨沒和他投一個肚皮,其餘兩恨還沒來。
孟冬以為終于能報複剛才被我們一起笑的仇,她馬上補充,二恨還沒娶小雁!三恨也是還沒娶小雁!
宋元明叫嚣,遲早得娶,沒阿雁的恨!
她存心調侃宋元明沒調侃着,反而将我鬧得臉紅,我也跟着他們一起嘿嘿,在一旁腼腆又安靜地笑。人多的時候,我話向來是不多的。
年輕人之間沒有溝壑,容易打成一片,而單單是我被小孩子“打成了一片”。宋元明有個小侄子,喜歡舞槍弄棒,偏又是宋家目前唯一的小曾孫,在家裏找不着什麽夥伴,他似乎見我一臉老實像好欺負,時常提棒追着我打,一口一個呔!女妖怪別跑!
只有宋元明在的時候能呵斥住,小侄則不敢太放肆。其餘人面上訓過他一下,嘴裏仍笑呵呵的寵着。但小侄不太敢惹徐孟冬,孟冬沉臉一瞪他,又奪了棍子往腿上折成兩半,他只好哭哭啼啼一會兒。
孟冬是好不容易來的老三媳婦,也沒人說她什麽。至于我,不是不敢,是不想壞了我在宋家的印象。一碰上了小侄,我只好苦跑,惹不起我至少躲得起……可是那天從外頭躲跑進院兒裏時我不慎踩到一顆滑石,足足摔了一跤,額頭也磕破了,小侄還從後頭用棍子猛敲了一下我的頭。當時我眼睛暈黑了片刻,人也趴着沒緩過疼痛勁兒來。徐孟冬沖過來搶了已愣住的小侄手裏的棍子,也往他頭上重敲了一下,才轉過來擔憂地扶起我。
小侄當場哇哇大哭,扯着喉嚨大喊自己被巫婆敲了頭!堂嫂聞聲過來對我和孟冬一番疾言厲色的質問。
孟冬冷臉說,小寶不僅讓小雁摔跤,還打了人。
堂嫂立即氣憤地指責她,何必要跟小孩子計較,那麽小的孩子打幾下又沒力,能把你們這麽大個人敲壞呀?再說,小寶只是喜歡玩,喜歡和小雁玩,大人都能和小孩子鬧起來,一個兩個真沒度量!
我出面說不關孟冬的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将這事歸于我和小侄的玩鬧。但孟冬長臂一伸擋住了我,哼笑着也一副無賴模樣說,她也是在跟小寶玩,她也只是喜歡和小寶玩,玩不起還玩什麽,您有度量又幹嘛要反過來指責人,小寶玩得,我們就玩不得?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種家裏,連小孩子都敢明目張膽的不尊長輩,嫁過來還了得!
她們的吵架聲陸陸續續引來了其他人,孟冬那一句嫁過來還了得,驚落入宋家人耳中,他們先訓了堂嫂那邊,再反過來安撫還不親近的我們,并叫我們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孩子計較。
堂哥樣子還算做得不錯,撿起棍子折了幾折,警告小寶不許再玩危險的東西,容易打到人,也容易戳到自己眼睛。
孟冬懶洋洋翻了白眼,意有所指地說,早幹嘛去了,事後諸葛亮。
大家都退了一步,小叔也不得不勸孟冬幾句。既有人幫我出頭,宋元明也不火上澆油了,抱有歉意又心疼地要扶我回屋裏上藥,這時候仍然沒消氣的徐孟冬将宋元明從我身側抵開,搶了位置來扶我,還轉頭堂而皇之擺起準嬸嬸的氣勢教訓起大侄來。連媳婦都護不好,我都替你害臊!既然沒護好,還不知道補救去教教你的小侄子嗎?!這種皮外傷我來敷就行!人家心裏的氣啊,忍多少回了!
當着宋家長輩的面,我趕忙說,沒氣!沒氣!真沒氣!
宋元明莞爾,微微颔首,順從地說,小嬸說得對,是要給小侄子做做思想工作,您給我做的思想工作我受教了。他放心把我交給了孟冬,還真就轉身往小侄那頭去了。
徐孟冬的氣消了許多,她滿意地拍拍小叔肩膀說,你這侄子孺子可教也,就不知道你以後像不像他了。
她這不相讓的态度,惹來小叔的說教,她頭疼中趕緊扶着我走了,将我扶到坐下,元明母親就送來了消毒的藥水和創口貼。
等長輩走了以後,我流露出對她的佩服,吃吃笑着問她,你這樣鬧,不怕嗎?真是叫我大開眼界,還沒過門,底氣比誰都足。
怕什麽!畏畏縮縮忍氣吞聲活不好的!男人又不是他一家有!誰還不是被家裏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憑什麽受人家的氣!受別人的氣就是對父母的不孝!
她終于忍不住咒罵起來,口氣毫不畏懼,還作古正經地說,小孩子有時候就是小畜生!
頓了頓,她又這麽說,小孩時而是小天使,時而是小畜生,他們不知道好和壞,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好奇心常常大過一切。孩子還小不懂事得讓,這明明是一句屁話,被些不明事理的大人說成了經典,好笑得很。正是因為小,所以得教,難不成要等人老了再教?一旦定型于事無補。要教孩子是是非非,長輩才是最大的責任人,而不是一昧護着。
她竟又出我意料的誇贊小侄很可愛,很好頑,但嘆息說,只是遇到堂嫂這樣的女人,可惜的了。
我原先以為她不喜歡小孩子,現在明白她只是不喜歡同孩子一樣沒有是非觀的長輩,所以連那樣長輩的孩子也敬而遠之了。
我委婉表示,她剛才作為大人敲了小侄一棒,我們心裏是痛快了,這樣好像不太好,他們心裏……也得黑我們一筆。
我這是在提醒人,她不教孩子,遲早有別人教,虧得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跟他們一樣沒理不認錯的,準把小寶收拾成癞疙寶。孟冬顯然不以為意,她還揶揄我是有多恨嫁,她這老剩女都沒急。又說要是把宋家氣沒了,她幫我找好人家,要海歸博士,還是外國紳士,都随我,選擇相當廣泛,我是沒見過好的,才對宋元明視若珍寶。
恰巧宋元明就跨門進來了,他一聽徐孟冬的慫恿話,臉色有些發黑,這屋裏本生就灰暗,使他臉龐晦暗不清的,暗中加黑,看了教人怕。
徐孟冬咔嚓給他拍了一張照片,并且贊道,這表情吓唬小孩子最成!
宋元明拍拍胸脯,反将孟冬一軍,大夢初醒般說,還好他的媳婦是我,屋裏視線不好,他剛才不小心看錯了,差點以為兇悍的小嬸是他媳婦,他又不禁設想了一下小嬸這脾氣的女人做媳婦,別說小孩子怕,他都要怕死了!
孟冬聽了他這話,更要兇悍幾分了,一邊打他,一邊罵他,不知道把伶牙利嘴用在欺負媳婦的人身上,小雁白瞎了眼!
我坐在床畔只顧着笑,他們倆還真說得來,倒像是冤家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