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烏托邦
這一傍晚來說,宋家上下老小從各處回來都到齊了,在大堂屋吃得那一頓飯,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團圓飯了,因而這頓飯極其豐盛。
席間,孟冬仿佛是最受宋家歡迎的女士,他們逐個與她祝酒,客套話裏不乏恭維徐家的,恭維她本人的,更恭維懷瑾握瑜的徐老先生教出不比先生們差的女學問家。還給孟冬冠以另一個徐先生的尊稱。
宋老太太早把孟冬安置在身旁了,這時順便就能親熱握住她的手,順應大家的話,略一提她和小叔這一段門當戶對的好姻緣,是老天賜下來的,所以才等到這個時候。她老人家笑嗤嗤着,又回過頭拍拍宋元明的手補充,小雁和元明呢,是新世紀的先進自由戀愛!
孟冬微笑着講,新世紀已經發生很久了。
年紀大的老人會産生錯覺,以為沒過去多久,時代是與時俱進的,不等人。宋小叔和她一唱一和。
宋元明中和說,像他長大了,也還覺得小時候猶如在眼前。
堂嫂似乎難得捧場,她說,元明和小雁有烏托邦的浪漫。
座位裏年輕些的人微微一凝,長輩們則笑說附和話,宋元明于桌底下卻忽然握緊了一會兒我的手,漸漸又松了些。
你自個兒就能和自個兒有帕拉圖式的浪漫,用不着羨慕別人。孟冬皮笑肉不笑打趣堂嫂時,小噙一杯酒掩了真實臉色。
老人家不懂,側首熱絡地請教徐孟冬,孟冬伏在她肩旁低聲解釋。不知道到底說了什麽,把老太太逗得直笑。
他們說的話,我都插不上嘴,也只是迷茫的跟着他們笑了一陣兒又一陣兒,笑過後,一種極度的空虛蜷縮在胸腔內,又不放開來使人痛快點,好像積液發作,鼓脹得身心難受。仿佛在提醒我,你有些病了,得回屋休息。但我走不開,只能堅持。
今兒個熱鬧的飯桌上,我才看清孟冬是有多麽光彩閃耀,就連她臉上的紅暈,都能被人誇出一朵昙花來。問她皮膚怎麽這樣好,是怎麽做到潤裏透紅的等等。孟冬态度總是不太親人,也不至于疏離人,安靜些坐着的時候格外端莊。有人一聽,她是哈佛畢業的博士,飯桌上又生起了熱鬧的話題。
她卻平淡地說,我以為相過親,我的底細,你們都應該知道了。
還是有人很驚訝地說,才知道!才知道的勒!
慶幸沒人要提我的學歷,我這邊顯得冷清些,不由開始胡亂思慮起來。側頭想對宋元明露出安然的笑,卻是笑得一哆嗦,緊接着問出了心深處的話,只是在那一瞬對着他清明冷靜的臉孔而問了出來。我沒給你丢臉吧?
他終于握實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的時候,他的手一時緊,一時松的,還出着膩汗。他給我碗裏夾了菜,平平常常地說,想什麽呢,好好吃你的,平時要是看見這些菜你早樂死了,還不快滿足你的無底胃。
我也給他夾菜,夾得多了,他就說只吃七分飽,還得喝酒,要不得這麽多。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宋元明他父親是長輩裏最維護我的,也造勢給我引了些祝福來。他母親只是保持基本的和氣。
有位長輩說起某道菜的味道像他曾經吃過的素熊掌,他們漸漸就說起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典故,明明是人盡皆知的典故,他們也能探究起更深的學問。
堂嫂還突然問宋元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要是你,你是選珍貴的熊掌,還是選普通的魚?
老太太頓時看了過來,一雙黃皮子眼明明和姥姥差不多,有耷拉的褶皺,老得不行,眼神應該混沌些渙散些,卻是比在座間年長年少的人眼睛都明亮,視線也相當集中,要人提起精神也不敢與她多對視。
宋元明只是很籠統地說,知足常樂。
堂哥拍拍小叔肩膀說,看看咱小叔,人生贏家,魚和熊掌皆可兼得。
小叔替宋元明一帶而過,是不是贏家,還是自己曉得,別人怎麽說都是天上的嘴,我們是實在走在地上的人,如人飲酒,冷暖自知。
…………
一頓飯席下來,什麽都沒參與,什麽也沒多說的我,不知道哪裏來的過度疲乏,沾上了枕頭眼睛便不想再睜開,只想沉下去,陷入夢後面的那一片黑之中。但我又睡得不踏實,能隐約感到外界的響動,有人給我掖了掖被角,掖得仔仔細細,他還低聲說,一向羨慕你沾了枕頭就睡了。
我想睜眼告訴他,我沒有沾了枕頭就睡,就動了動沉重的眼皮,不知怎的,沒給睜開,似乎太眷戀閉眼後的安寧,但頭腦和眼睛一起混沌又模糊了。
不知過有多久,周圍出現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忽大忽小,屋裏依舊燈黃昏暗,透過帷帳朦胧地看到有兩個人影在床尾不遠處。那中年女人推心置腹地說……能當飯吃嗎?好的,你現在就暫時吃吃好了,等你清醒了走外面去,你還不知道你更應該補什麽?吃對了吸收入身體是營養,合二為一長成你的血肉,你好了不自知;吃錯了排洩出去,你不僅沒補着,還虧了身體,胃才安生了,你還念念不忘。等你再成熟些,人到中年你開始後悔,才知道要怎樣成長和保養就遲了。
唔。他晃了晃手上的表,擡起手腕瞧的時候不由晃了晃。他的嘴将将一張,不注意吸了些空氣進去,半卡在喉嚨往下一點時,她又開始講話了,那團空氣他只得悶悶咽了下去。
她似乎是跟他說,有個和他相差不大的女孩子,各方面都相差不大,現在不想認識人家,也沒關系,都是慢慢來的,走到路口再深思熟慮抉擇,不慌的,不過他最好記下人家的名字,以後在公司遇到人家了,心裏有個數。
帷帳遮住了他們,影影綽綽如何也看不清晰。他臉上也模糊一團,像夢裏記不住的無臉人,察覺他挂起乖順的模樣低嗯了一聲,忽然他臉就清晰了多,似乎是苦瓜那類的乖,嘴邊也是苦笑,但這種笑延長一會兒,對他自己也堅定保持着。仿佛女人被朋友羨慕有很多人喜歡,而這個女人苦笑了說煩惱。
我疑心這是在做夢。他母親忽然不端莊了,瞥了過來的時候我也馬上閉上了眼,她喁喁私語地罵徐小姐厚臉皮,門都沒進,就那麽端身份,拿着雞毛當令箭。還真以為媽很滿意她?不過是沒路可走,才走她,媽說了,孟冬要是有小雁的脾性,小雁要有孟冬的背景,兩人這方面換一下,那才叫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被宋元明握住肩膀給送出門了,所以聲音也是漸行漸遠的。
我仍以為這是在做夢,閉上眼,翻了身,繼續睡了下去,以便夢中夢。
第二早我看見孟冬的時候,夢裏那些刻薄的話也不時飄到耳心裏去,讓我對孟冬生出了歉意。她親密拉住我的手說話,還說幫我打聽過了,宋元明家在城裏幾套房子呢,以後我是不用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要是成天住在這老房子裏面對那群長輩和妯娌,真是頭都大了,她都應付不過來,別說是我,一定日漸被他們……還是西方國家好些,不和公婆住,家庭之間保持距離,互不幹涉。
這話不曉得是不是被堂嫂聽見了,她端着水盆往外一潑,一副酸唧唧的嘴臉指桑罵槐。這潑出去的水就是收不回來的,有些人只在國外留了個洋什麽做派都從頭換到了腳,都該好好學學先輩錢學森,別忘本。
孟冬忽地笑了,也意有所指地說,不曉得誰上次和怨婦們嘀嘀咕咕講婆婆小話,總有人中毒久了,患了斯德哥爾摩症,再說了拿錢學森來說婆婆媽媽的事,真是玷污了老先輩。
堂嫂單手将盆子抵在腰側,趾高氣揚叉着窄腰,翻着她的三白眼又回,國外的月亮比國內的圓,想必國外的課程也相當圓,圓到足夠洗腦洗心。
這時候有個長輩似乎是聽見口角,才出來假裝活動筋骨了。
孟冬依然說,我在國內學習愛好夢想,被老師說不務正業的時候,你怎麽沒記着,我一啪痰糊住你眼睛了!
孟冬有時候當着長輩的面,語出驚人。她仿佛是一件藝術品,能雅俗共賞。這是宋老太太上回贊美她的話。
堂嫂氣得咬牙切齒,也潑辣罵了一句粗話。那出來活動的長輩大動作擺起姿勢,一邊退步打拳,一邊中氣十足地說,咳!這一招是海闊天空!
我将孟冬拉走了說,你怎麽敢當着長輩這樣。
她哼說,我又不跟長輩過日子,在他們眼裏我始終是外人,被冒犯了別指望忍一忍就過了,你厲害點,他們作賤你之前也得三思。
我真是渴望她有我沒有的底氣。
離開宋家前,小叔私下找過我,勸我記得回去看看姥姥,別在外頭憨傻傻地悶頭幹,老人僅剩的光陰最不可磨,和家人相聚重要,身外之物不必看得太重。
他說我的時候,自己卻漸漸紅了耳根子,也不時抿嘴舔唇,似乎底氣不足。他還曉得背着手望天嘆息,自己都沒能做到的事,又怎能叫晚輩信服。
這叫躲在屋側的孟冬嘎嘎地笑,他挂不住臉問她笑什麽。她直言笑他模樣憨蠢。然後,兩個快步入中老年階段的癡男癡女你追我打,在廊裏和屋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叫人的心髒驀地漏一拍,是一種鹿角頂破喉嚨的窒息感。宋元明說。
我不由捂住自己的脖子,了悟笑了。
宋元明想過要把地皮帶回公寓裏養,但又怕它的毛掉得到處都是,使室內不好打掃,所以走前到底沒将這可愛一并帶走。但其實我知道,他是怕我掃得麻煩,我們兩個,雖然都有參與家務,主要常常是我更主動也更有時間做家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