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沒自己

慶怡确實出了車禍,我感到愧疚的同時,仍然止不住地懷疑她。

并不是為了挽回我在宋元明心中的形象,才去醫院探望她的,正如他所說,慶怡是從我們家離去後發生的車禍。無論如何,我們家有責任。

她出車禍後還被對方指着大罵女司機,當時她哭得只想到找宋元明,她經常泛迷糊而麻煩周圍的人,大家都對她避之不及,只有宋元明被麻煩了還能一直幫她。慶怡擤着鼻子和我說的。

她還拉了拉我的袖子問,你該不會也嫌棄我吧?

我當然只能選擇搖搖頭。我怕我說嫌棄惹哭當下情緒低落的人,而惹一身騷。

她破涕為笑,宋元明進來看見她笑後,嘴邊也微微浮起了笑意。宋元明說,他是代表公司來探望她的。

她驚訝地說,能真心探望麻煩精也是奇跡。然後她拉着我的手誇贊我人好,還說雁子就是那個奇跡。

宋元明仿佛為我驕傲一樣,列舉了我的種種好。慶怡聽着,羨慕地看着我們。她毫不吝啬對人誇贊,宋元明很受用,我倒是被誇得不好意思。

我左顧右盼,問她家人怎麽不見蹤影,說笑的氣氛一時降低了幾分。宋元明低聲在我耳邊說,她父親工作很忙沒能來,至于後媽來過就走了,給她請了護工。

慶怡毫不在意地說,她聽見我們咬耳朵了,沒什麽,後媽要照顧弟弟本來就分不開身,至于爸爸知道她沒事,才放心,她能開車,現在又能住院,還不是靠爸爸賺得錢。

宋元明給了我一個眼神,我體會到了,瞧她多樂觀,多善解人意。他戳戳我額頭,要我好好向慶怡學習,說我留守兒童,父母在外打工,不僅不體諒,還絕情說沒有父母,有情緒能理解,但不能那樣說吧。

那一瞬我忍住了眼淚,沖他幹澀笑了笑。我本生就沒有父母啊。我不願意這背景被慶怡知道,也不是比誰慘,所以沒有吭聲,我只是看了看時間說,請了上半天的假,得去上班了。

慶怡希望我有空就來醫院看她,反正她也無聊。宋元明就把我送出去了。路上,我低低向他解釋,那天只是生氣才口不擇言,慶怡也挺可憐的。

他握了握我的手說,他知道。

接下來無話可言,不知從何時起,我們好像幹巴巴的,大抵越熟悉就越幹巴巴。我的話一直不多,過去一直是聽他在說話,然後我确信,是他的話少了。

我再次來看慶怡的時候,是懷着一種複雜的心情,試探好壞?了解潛在情敵?同情?……不得而知,沒有深想過,也已遺忘心情,鬼使神差來了。

她低頭一個人在發呆,看着自己鮮豔的指甲,連莫名其妙的笑也是癡癡的,不知在想什麽。看見是我來了,慶怡失望了那麽一下,接着喜悅又從她眼裏升起,她熱情招呼我坐在椅子上,也招呼我吃宋元明提來的水果。

她表現得很遺憾,嘴裏嘟哝着之前還想和我逛街呢,現在住院真是運氣不好,應該拜拜佛了。不過她很快有了能打發時間的事,幫她提來名牌皮包,找出化妝品,她就在我臉上塗塗抹抹,為了我化了一個淡妝。以為這就完了那很天真,她又拉着我拍各種角度的姐妹照片,等征得我的同意,就愉快地傳到了博客上面。

她特意告訴了我她的博客,想要我給她留言。

回家後,我用宋元明的電腦注冊了一個躺屍賬號,我點進慶怡的博客裏,她發了我們的合照,內容抒情,那形容,那文字,我們像失散多年的姐妹。

我從最下面開始翻起,她的博客冷冷清清的,有一種自言自語的感覺,但她還是在發表達幸福的文字,這像自欺欺人的記錄日記,塑造虛拟人生。誰知道真實內容是什麽呢,窺見最上面的內容,字裏行間,竟見其人都能和我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了。這到底是自來熟,還是假惺惺,一時不能分辨。

翻到有宋元明的內容時,鼠标随着我的手一頓,我的心逐漸跳了起來。她記錄和好朋友宋元明的互動,她做裸體模特的心德,他教她畫畫的溫柔。裏面的配圖是她不同角度偷拍到的宋元明,有時候距離近,有時候距離遠,有時候在公司,有時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手都在發抖,她依舊在上面大大咧咧的和宋元明稱兄道弟。

希望的那一天到來了,終于有人包容她的孩子氣了。

胃裏一陣翻騰,鼠标被我捏得失靈,我回神過來後收了手,鼠标上面沾滿了我手心裏出的冷汗。我這時從櫃子裏搜出一支煙來吸上,雖嗆得咳嗽了幾聲,還是繼續用力吸了一口。這是我第一次吸煙,宋元明工作以後,常見他在電腦前的這種抽煙動作,我抽起來也仿佛有他的神态了。

…………

第三次來醫院探望慶怡的時候,我已忍不住發起反擊。殺人誅心,既然她誅我的心,我也就毫不客氣了,于是,我在她面前編造自己有一對多麽多麽疼愛我的父母,雖然條件不如何,什麽好的都先留給我,不肯打我一下,不肯生第二個孩子,不肯要我吃苦。他們在外每年一回來,我就像皇帝一樣被伺候着。不,應該說,我是家裏的小公主,爹媽疼,姥姥愛,連去世的爺爺奶奶死前也念着我。講着講着,我自己都似乎陷入了自己編造的夢幻裏,越講越幸福,笑容不知不覺從嘴邊洋溢了出來。

可苦了慶怡捏在手裏還沒來得及吃的蘋果,都被掐破皮了。

我奪過蘋果咬了一口說,我吃比較好,捏在手裏玩,暴殄天物。

慶怡從袋子裏重新拿起一個蘋果,和我嘴裏正在吃的互換了。她再次掐捏被我咬過的蘋果,豔麗的指甲在果皮上進進出出,一塌糊塗。她微笑着說,多髒啊,髒了就不能吃了,免得中了指甲油的毒,你還是吃新的比較好。

我和她就着一個蘋果唇槍舌戰,誰也沒占上風。

我心情好了點兒,為自己的小聰明沾沾自喜,做晚飯的時候也不覺做得豐盛了些。我踩點擺菜上桌,宋元明恰好進門了,我努力換上笑容招呼他吃飯。

他一副不鹹不淡的模樣上桌後,莫名其妙地問,話從嘴裏快要說出來的時候能不能注意別人的心情?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便嘆氣說,下班後去看了看慶怡,她很羨慕你有疼愛你的家人,嘴裏羨慕着你,但是我知道,她很難過。你那天明明知道了點她家裏的情況……能不能注意點?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說,不管是對誰,說話前為他人想想比較好。

我一下食不下咽,嘴裏吃得好像是什麽粗糙物,在我咀嚼時,同鋒利的牙助纣為虐硌破了我的嘴,腔裏蔓延出血腥味兒,我舔了舔傷口。我的牙在和我的嘴打架,很正常,不是嗎。

是的,不管是對誰,說話前為他人想想比較好。我不顧疼痛,面不改色地繼續吃飯,順便重複了他那句。

宋元明不知道要說什麽了。或者說,他摸不清我的意思。

前期我一直在努力粉飾太平,同時也每天都在偷窺慶怡的博客,精神線逐漸被那些有的沒的內容腐蝕。加上宋元明的态度,這痛感醋感極其強烈間,我已亂了陣腳,不能再像剛開始一樣與她周旋,和她的從容對比起來,我像一個患了失心瘋的女人,常常與宋元明吵架和冷戰。

你真是個關愛同事的好同事。今天有沒有關愛同事啊?是不是她麻煩了你,就能滿足你的英雄主義?

我有時候就這麽諷刺他。他受不了我的諷刺和冷戰時,就越來越晚回家了。

我又怕他和慶怡呆在一起,不時要查崗。先打電話問他在哪裏,又問桑妮他下班沒,再是查看慶怡的博客。

慶怡的博客起了作用,不斷在刺激我。她又要做裸體模特了,雖然做過很多次了,她依然會緊張,這是什麽樣的心情呢?亂七八糟一大堆,看得我額頭青筋跳動。

後來我跟蹤了不少次宋元明,終于跟到了他們的秘密基地,那是一個被布置得相當風情又昏暗的地下室,裏面貼滿了從他手上完成的畫,以及她有點兒造詣的學習成品。

真像一對知己。

那是慶怡特意為他買的畫畫清心地,卻說是她自己的基地,有朋友都可以帶過去放松放松。

慶怡是第二個肯給他做裸體模特的女人,而且是主動的,模特也做得比我好。從這面她已占盡了先機。可是我無法容忍,還是走進了地下室試圖阻攔他們的不避嫌。

宋元明已沒了最開始的無措,他仍然穩穩對着慶怡畫畫。并且不茍言笑地對我說,這只是藝術,藝術而已,沒別的意思。

我讨厭你說這種話!閉嘴!

我已經發了瘋一樣控制不住自己,砸翻了他的畫架,踏上去拼命地踩。

夠了!

他眼神一瞬暴怒,大聲呵斥着,立時起來死死遏制住了我,我從沒見過他露出那樣可怕的眼神,我停止了,時間一時也仿佛靜止了。

被熏得幽香的地下室裏,只剩下我們粗氣的呼吸聲,過了不久,剛剛被吓住的慶怡打破了平靜,她無措勸着我們,自責地向我道歉。我已經受夠了她的裝模作樣,上前想揪起她的頭發,轉瞬間卻只揪住了她的領口。我質問她,你知道他有女朋友的吧,背着我這樣是什麽意思?在博客裏寫得亂七八糟的那些又是什麽意思??

在鄉裏我們孩子之間不痛快了,常常打一架就好了。可是在這裏,要顧及什麽狗屁文明,明明不文明的是他們。他們老是這樣,對不文明的人文明,對文明的人百般挑剔。

在宋元明看來,即使只抓了一個領口,我一定是非常非常不對的。他馬上就過來掰我的手了,愠怒地問我,能不能不要像小太妹一樣?

我登時一轉頭看着他笑,緩緩松了手,在他們都放松的時候,我猛一巴掌扇了過去,他們都挨了巴掌。

我平靜地說,既然已經被說像小太妹了,不做足點,好像蠻吃虧的。

打完,說完,我卻像個被霸淩的弱者逃走了。我的手很疼,他掰得太用力,刮傷了我的手。我步伐漸漸從容,後面的腳步聲重重疊疊,伴随着回音。那天他的确追上來向我道歉了,我本以為我能說出一聲分手來震懾震懾他也好,可是我沒有那個底氣。

我依然選擇給他機會,給我們機會,還要向他認識自己的錯誤。可越是這樣,他越有恃無恐。

當我還是一個小女孩時,姥姥一邊在田裏幹着辛苦活兒,一邊自言自語罵,男人和食物一樣容易變質,馊食最好喂給豬吃。

所以宋元明的變化,我沒有太吃驚,我總覺得那是冥冥中的事。

直到在生活中磨盡了耐心和愛,我才幡然醒悟,那是我一生中最卑微愚蠢的時候——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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