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個人
鑰匙遲頓轉進門孔裏,這短短的動作也使我疲憊不堪,回家開門成了我那些天裏最疲憊的事,我不知道要該怎樣擺放我自己了。
我不甘心只是我認識到了自己的沖動和粗魯。
當他們以好朋友的身份一直親近交往時,我們三個人的關系也越來越微妙了。
我不是在失心瘋的狀态下向他提出有她沒我的話,我是理性而平靜的。他同樣理性,理性到向我說教,在道德上先發制人指責我,我沒有權利幹涉他交朋友。
我應該反駁他?
不,我沒和他一樣,在愛情最後的博弈裏愚蠢地進行長篇大論。我努力保存着精力,用一句話終結了所有的問題。
我們分手吧。這簡直在用我的心髒說話。
宋元明整個人輪廓僵硬,也許就像我做模特的時候,他看我的感覺。他身形的僵硬蔓延到了臉上去,眉頭似乎蹙起又似乎是舒展的,嘴巴終于閉上後而保持一字形,緊緊合著。
我們在窗簾半掩的昏暗室內僵持了一會兒,先動的我,在煎熬中用大腦拼命驅使自己收拾行李,悶熱的屋裏變得更加潮熱了,身上的汗液在無聲哀嚎,汗水不斷從皮膚上滑向各處,也有的滴到地上被我踩來踩去,緩緩蒸發了。
他的閉口不言在短時間的沖刷下,使我感到那種沉默像老太太嘴裏搖搖欲墜的臭牙齒。終于,他向前邁了一步,非常可笑的為我擔憂道,我尊重你的決定,可是現在太晚了,你不能走,你找到落腳的地方,再搬走也不遲。
那一瞬血液似乎沒往身上各處輸送氧氣,我的身心死了一樣。
看來,他用這種彬彬有禮的方式答應了分手。
這一次我沒有吭聲,沒有亂想,沒有鬧,沒有哭。我在有事可做的忙碌裏愈發清醒。我拖走行李的時候,他與我僵持無果而深嘆的那口氣,也是那麽不置可否。
我離開租房前,在樓下徘徊過,彷徨過,最後向自己承諾,我會對自己好的。就連離開,我也不想他今後有負擔,即使他是第一個傷害我的人,而他更是第一個在命運上幫助我的人。
人總是在沒到絕境時,不肯逼自己一把。哪有什麽沒他不行,只是在為自己的孤注一擲,毫無尊嚴的卑微,自欺欺人的希望,找借口罷了。
夏季夜晚的火車站霧稀稀似煙蒙蒙,人聲不至鼎沸,也嘈雜不休。路上多是風塵仆仆與行色倉皇之人,我處于這匆匆忙忙中倒顯得溫吞另類,摩挲許久手掌裏回鄉的票,望向最想歸去的那方,我卻轉身将票贈給需要的人,尋路去了。
我不能在依舊落魄時回鄉,絕不能。不能一挫敗就投入家人的懷抱裏。
才離他的那些天,為了找尋住處,忙着生計,一時沒有想到分手的痛苦。等暫時維持了住處,一得到喘息,每個夜晚,最溫暖甜美的回憶一遍又一遍在撕扯我的靈魂。
我才開始感到窒息,便常常把我的臉沮喪埋在膝蓋上,惟有這樣我仿佛才能隔絕殘忍的現實。
我開始悔,恨,思,念……什麽樣的複雜心情都能來洗刷我。
等我好不容易平靜了些,分別第十幾天,宋元明來找過我。我從沒想過,我們的徹底平靜是在分手以後。
在經過幾次的排斥和躲避,某天我正在新的租房外面放空自己,他靜靜來到了我身邊。我們坐下來,很久都沒有這樣心平氣和了。
我記起有一天晚上做的一個夢,我夢見那年去宋元明家過年的時候,他母親和他在床邊的談話。
醒後,我想起了慶怡。
他母親提起過她中意的一個姑娘,因為有口音,我聽成了別的字。
後來我記起來,是慶怡。
我又從宋元明嘴裏得知,他們兩家的父母都認識。是因為那層關系,家族裏最平庸的他才進了那家企業發展,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所以應着他家裏的話,不免要多照顧照顧慶怡。
我倒沒有問宋元明,他有沒有喜歡過我,而是問他有沒有喜歡過慶怡。
他說,慶怡在某些時候很像我,比如迷路的時候,找到她,她就蜷縮成一團;哭的時候,也是那麽無措;迷糊的時候,不經意犯錯,又笨拙又非常愧疚的樣子讓人不幫她,就産生罪惡感……
再談到我們兩個的問題,他坦誠說,有時候就是喘不過氣來,你的付出也是加諸到我身上的沙袋,面對你,我更願意逃到慶怡那邊去,她就像剛開始的你,但她不會讓我愧疚。我又覺得不能跟你分手,不能抛棄你,那是個混蛋的做法。
但你這樣更混蛋。他同意了我的看法。
他覺得,人應該多談幾場戀愛才知道想要的人。
我問,那你一開始跟我談戀愛是為了積累經驗?都不願意把我介紹給你現在的同事。
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他說,其實他覺得現在的朋友不真,他真正的朋友是以前那些朋友。當我有了懷疑,無論他做什麽,都有被質疑的理由。他碎碎念解釋了一些話。
你能不能聽聽我說話,總是我在做聽衆,你能不能也做一回。
好。
到嘴的口水話有很多,可是最後我還是簡簡單單的概括說,我愛你,也謝謝你……但是我現在不想繼續和你一起走下去了。
他頹喪搓了搓頭發,別過頭去不看我。他一定也是淚眼朦胧的樣子,而低聲哽咽說,我也是,我不想再讓自己愧疚了,跟在你一起,我體會最多的,自己是個無恥的罪人。
嗯,其實慶怡像一個時間壓縮機,被派來提前結束了我們這段有太多差異的感情。讓我們不用繼續硬撐着走下去,背負并且隐藏更多的負面,貌合神離一起度過更多的不快樂。在本質上,我們的問題更大。我的自卑只是我個人的情緒,我卻總将它加諸在愛人身上成為罪惡的負擔。
那天晚上我和宋元明真正的分手了,在精神上一起。
他來找我不久後,慶怡順着他也來會了會我。
她那精致的打扮如同她以勝利者的姿态來見我。有必要和她見這一面嗎?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雙方也有話卡在喉嚨裏要說,大抵一個為了耀武揚威,一個為了抵死抗拒。
慶怡漫不經心攪着奶茶,她希望我不要再見宋元明了,我們的身份颠倒了一樣。她篤定地問,我能給宋元明事業上的幫助,還有長久的發展,你能嗎?
如今,我毫不自卑地回答,我不能,你慢慢和他熬吧,今後另一個你也會讓你嘗到我的滋味,小四小五小六都還在後面,然而她們都是你。
她低頭放下杯裏的湯匙,竟告訴我,沒關系,她争得過來,反正她每天都要想方設法和弟弟争寵,就因為她不是兒子,她不動聲色争慣了,就好像上瘾了一樣。
當她擡起頭,明媚地說,她無助時,從沒人像宋元明那樣真正呵護過她。我就知道,即使宋元明以後不純粹,犯錯誤,她也會比過去的我更可憐。
沉默一會兒,好像沒什麽話說的時候,我告訴慶怡,其實我沒有父母,編給她聽的。那一瞬,我竟然在她眼裏看見了愧疚,她馬上将視線轉移,不一會兒,又轉正頭說,我不會相信你,你這種人最會誅心,你什麽都有的,你很幸福,沒有他,你照樣可以幸福,我沒有他不行。
我哼笑了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誇我,還是在貶我,她看着玻璃外面來來往往的人說,你就跟路邊的野草一樣,能夾縫存生,我就不行了,溫室裏的花朵一旦移到惡劣的環境,生不如死都是輕的。
我和慶怡之間不單單只有厭惡和恨,可能對彼此至少有那麽一點點憐惜,它提醒着虛僞這個詞,于是我們從未顯露。但我能以直覺感受到。
自己租房子的那段時間裏,我糟蹋了之前的存款,也沒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整個人犯了宋元明曾經所說的精神癌病,起來拿樣東西也要累死的那種。
我在外頭吃飯的時候,點菜時見菜有些貴,算了算這些日子以來不知不覺花了很多錢,又想起以前一碗飯加上一點醬油便能吃得很飽。我就對服務員說,一碗白米飯,再加點醬油。
請問要點什麽菜?我這邊推薦……
謝謝,不要菜。
沒注意過服務員是什麽樣的神色,因為我壓根沒去管外界投來的目光,當情緒處在低落的階段,好像和外界隔絕了開。
我坐在餐館的玻璃窗邊吃着一碗醬油飯,外面忽然路過一位熟人,還是宋元明家的堂嫂,我正想丢了碗筷去廁所躲避,可她不僅已看見了我,還微笑着同我隔窗打了一個招呼。
我沒反應過來,她就走到門那邊看不見了。我慶幸了下她那樣的人沒進來看我笑話,不久,我桌上突然上錯了幾道色香味俱佳的菜。
從外面進來有一會兒的老服務員說,剛剛路過的一個女士幫我添了菜還付了錢。我怔了許久,刨飯的時候,眼淚不住地往下掉,滴進了碗裏,被我就着飯菜一起塞入嘴裏。
宋元明說過堂嫂生孩子的時候難産,所以他堂哥和堂嫂更要寵愛小寶幾分,心疼小寶心疼得沒個度。按孟冬的話來說,能理解她,但不容忍放縱。
還有那次晚飯上,她問宋元明魚和熊掌的事,那一點怨,随着這些菜吞入肚子裏,逐漸消化了。
我時常為一些別人不注意的小事而記恨,而溫暖,而又化了埋怨。只別人一對我好,之前打的棒子,都會忘得一幹二淨。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