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吓人

夜裏,小醉的琳達倒睡得香甜。

她沒有不适,沒有胡言亂語,這一回,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只偶爾翻一翻身踢被子,模糊呓語熱,怕她着涼,我翻出襪子給她穿上,她再踢被子時,我也不大管了。

先前還擔心她嘔吐,特意把垃圾桶和礦泉水放到了床邊來。到了後半夜卻是為我派上了用場,我喝得也不多,只是頭有一些眩暈,以為睡一覺便好了,哪知半夜裏我泛了惡心,清口水愈來愈多,食道裏的穢物緊跟着一股腦吐了出來。

我從床邊的椅子上扯過衣服來搜紙,沒搜着紙,只搜着了随身帶的帕子,這是宋元明的梅花帕子,從他給我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揣在身上了,沒有落下過。一直以來只舍得用這帕子擦汗,現下我不僅用它擦穢物,還擤了一大坨鼻涕上去。

完後又有些後悔,但還是将它胡亂塞進了衣兜裏眼不見心不煩。

後半夜我翻來覆去始終睡不着,起來方便後也沒回床上繼續捂着,冷了一下,人愈發清醒了。我丢了魂一樣朝漆黑的院子外頭走,冬夜裏霜露重,空氣冷冽,更別說是在寒水流動的河邊,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從前天黑一點,死活不敢來河邊,路過也不行,迷信村裏人的水鬼說法。此刻我只想散散心,鬼使神差來了而已,我蹲在一塊石頭上聽着潺潺流水聲,心裏寧靜了些,漸想起那塊髒了的帕子,便将它找出來浸入水中清洗。

我捏著帕子的一角拂來拂去,出神發呆間,後面突然出現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隐隐約約并不真切,我頓時毛骨悚然,立刻警惕起來,順手在旁邊瞎摸了幾塊石頭以便防身。

林間影影綽綽走來一個比我高的男人,穿了一套夾克沒拉上拉鏈,走動的時候兩邊衣角被風拂得敞開,他似乎也不冷,裏頭也是薄薄的一件寬衣。那人走得近了些,我借着稍稍明亮的月光,才看清了點他的樣子。幽暗的婆娑樹影下,他的臉龐半明半昧,清清冷冷的,雙眼微饧,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我手裏緊捏的石頭逐漸被放松了,一不留神兒連帕子也飄走了,我轉頭眼睜睜看着它,手下意識伸長了一些。

他的瞌睡頓時醒了一樣,迅速踩入水裏要幫我撿帕子,還被凍得直吸了吸空氣。我心裏顫了顫,趕緊将他拽了上來,我的五指隔着布料緊緊抓着他,待他上岸後也忘了放松,生怕手裏的他也像剛才那樣飄走了。我聳聳肩,以無所謂的口氣道:“能飄走的帕子追它做什麽,我不要了。”

“我覺得它好像對你挺重要的,是你家人的嗎?你在想家嗎?”說話時,他凝視着我,也就着夾克替我擦了擦才玩過水的手。

“不是,就是一塊該随着時間流走的破帕子,想家自然也想,想想就是了。”我抽回手沒敢直視他,坐到了石頭上去,将臉撐到一邊躲避他的目光。

他坐到了我旁邊來,似乎沒再看我了,也沒再詢問那塊帕子的來歷,沉吟一會兒後道:“我酒醒了起來方便,看見你了,還以為你夢游,就跟過來了。”

我幹巴巴地噢一聲,問他,“你不冷嗎?還不回去換鞋嗎?”

“開頭冷,現在不冷了,降降火也好,喝過酒這心裏頭好像有一團火一樣。”他說得意味深長,讓人不知該怎麽接話,我索性沉默了下去。

他手執幾塊石頭無聊地往河面上打水漂,随口問道:“我醉了以後,誰把我安置好的?”

“不知道。”

他饒有趣味地說:“你猜我覺得是誰?”

“闫岚姐。”

“你為什麽覺得我覺得是她啊?”

“屁股大腰細,你們男人不都喜歡這種豐韻的嗎?”

“啊……”他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調侃得更厲害了,“你是覺得,誰把我送進屋,我就喜歡誰啊?”

“………”

我們那晚的談話,就好像他後來掌握了我,我也仿佛踏入了一張無形的網裏,一步一步走向了他不經意布下的編織裏,被他驟然收攏在內。不管怎麽繞,總繞不出他的壞心眼。

年底團聚一過,又開始忙碌了,過年放假也不過那幾日,既不能回老家,又不能安心度假,于是為了翻倍工資我們不要命的加班加點。

以至于琳達的弟弟放假後也主動來看望她了,呆得也不久,把想逛的逛了,想買的買了,那祖宗也跟着回去享受合家團聚了,留他姐姐孤身一人在外打拼。不過走前他還算有點兒良心,給琳達買了一件兒棉衣,給我買了些零食。

但是琳達仍幽怨地說:“明明窮得要死,還買了那麽多東西給來看望我的弟弟,只有向我讨錢讨禮物了才來看我的弟弟。”

我立時親熱地喊她,“姐,好姐姐,親姐姐!李大姐姐!”

她愣了片刻後,一雙眉目顫動起來,面容隐忍,冷靜又克制地咒罵,“李林星,去死吧!讨債鬼!下地獄去!最好魂飛破滅!下輩子再也不要找上我!要不然過奈何橋的時候,等你先走幾步,我再做個百年的孤魂野鬼躲開你這個讨債鬼!遇上你啊,我在那個家裏簡直就是百年孤獨!”

琳達可憐啊,被讨債鬼坑了一筆過後,又被我欺負,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在那僻靜的小巷子裏她前頭走着,我驟然從後頭猛一把抓住了她的腳踝,她駭得驚聲逃跑,見是我捉弄她,氣得追着我打。“人吓人,吓死人啊知不知道?!”

“哎,別這麽激動,你以前吓我的呢,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她委屈控訴道:“我在這麽晚的路上吓過你嗎?我剛剛真的吓得身體一抽,縮了起來,心都吓縮了!”

我惡作劇興頭一起,還同她講村裏老人從前講過的靈異事,她捂着耳朵不肯聽,我掰開她的手又道:“我現在要說的話,你可不能不能聽啊,你魂丢了!被吓跑了,記得去招魂!”

她臉色一白,負隅頑抗道:“你放屁。”

我繼續危言聳聽,“丢了一魂嚴重得很,我們山裏哪個孩子丢了魂,方圓百裏都要幫着一起喊。我以前玩累了睡那樹下,也差點丢魂,我睡得迷迷糊糊就看見有兩個穿着奇裝異服的人找上了我,很像地府的陰差,其實我也不知道陰差是什麽樣的,就是感覺像,我就聽他們低語要抓我走,他們把我架着走得飄飄渺渺,那簡直是眼花缭亂地走。走到一半啊,另一個胡子拉渣的老爺爺來了,長得像我的姥爺,我姥爺死得早,我只在黑白照上看見過他,這胡子拉渣的老爺爺就說他們抓錯了,不是這家的小女子。陰差們就說這一錯過了,就又得等多年了……”

我正把樹下那場夢講得津津有味,琳達又捂耳瘋跑起來,罵我不是人。

我于是更不是人地朝她喊,“你一定要記得,找個鄉下的神婆來幫你做法招一下魂,把你喊回來,不然你往後會越來越癡的!”

我這下還笑不可支,一回宿舍我笑容即凝固了,鑰匙在門上扭來扭去如何也打不開,我咚咚敲了敲,請琳達開門,保證不再吓她。

她說,她看見我就感到恐怖,今晚一定不開。

我問,你要我睡大馬路嗎?

她沒反應,我問的話仿佛沉入了深海裏,毫無回音。

我在外頭姑奶奶的叫上了半天,她竟真鐵石心腸的不理會,我自食惡果,也沒好意思撒脾氣,繼續在外頭好聲好氣說了會兒話。

說乏了我背靠着門坐下來休息,手機突然一震動乍響起刺耳的鈴聲,我當時在陰風陣陣的走廊裏呆着,吓得直接把手機飛了出去,電池板都給摔出來了。

緩了一會兒,我一撫胸脯蹲過去撿起手機,正要鑲嵌電池,樓梯那邊清晰傳來腳步聲的回音,半夜三更我怕遇到歹人,又使勁敲了敲門喊李琳達別鬧了。

她仿佛死了一樣。

當我注意到腳步聲上了我們這層樓,而且越來越逼近時,我整個人貼緊了門凹進去的地方以圖掩飾,也手忙腳亂地将手機開機。

在某一瞬間,我察覺耳後有了微弱的呼吸,整個人汗毛倒豎,緊繃身軀,便猛然提起包包沖那人用力瞎打。

我還沒多叫幾聲,沒多打幾下,已被他強行捂住嘴摁在了冷冰冰的牆上,那人哭笑不得地說:“是我,冷靜。”

我睜着眼睛惡狠狠盯住周延,他放手以後,我愠怒地罵他,“你捂我幹嘛?有病吧你?!你半夜三更不在家裏好好睡覺,來這裏夢游當歹人啊?!”

他倒也不惱,笑得溫和,不慌不忙地解釋,“這麽晚了都睡了,你繼續叫一定吵醒別人,我下意識就捂了,真不是吓你,我看你一動不動貼在門上挺有趣兒的,就來看看你在做什麽。李琳達剛剛打電話給我說,你沒帶鑰匙在宿舍門口等人,她今晚有約回不來,叫我來安頓你,我到了樓下給你打電話,你手機又關機,我就上來找你了。”

我撩了一下頭發又抱臂,感到無言以對。

他看我臉色,試問道:“怎麽?你不想我看見我?”

“傻吧你,她說什麽你就信啊,明明是她發神經把我關在外面。”

“我就是擔心你一個人害怕,生性疑神疑鬼,上次我停個車都能把你吓得崴腳,張老大那張臉也能唬到你,所以我就馬上趕過來了,你看吧,我上個樓又把你吓到了。”他最後又問:“那她為什麽把你關在外面。”

我悻悻地說:“最膽小的是李琳達,就是給她講了幾個鬼故事,不肯把我放進去,我說她抽什麽瘋,倒是反過來整我了。”

“你還能講鬼故事?”他似乎覺得新鮮。

“我怕的是人心,又不怕人杜撰出來的那些虛無缥缈。”我強撐着,他也不戳穿我,莞爾笑了笑道:“既然來了,去吃點東西?叫琳達一起去吧,我在,她總不怕了吧,男人陽氣足。”

“她吃個屁。”

“不好好請她,你還回得了屋麽?”他醍醐灌頂一句,使我的氣節頓時折了,我百般邀請琳達,還是碰一鼻子灰。也不知她是真被吓着了,還是裝,甕聲甕氣地說:“我現在還特別害怕,我捂在被子裏不敢出來,我連澡都沒洗就上床了,你得讓我緩緩,你們去吃回來,我可能就好了,反正是你自己作孽,不能怪我,我從小就怕死了這些。我看見你我真的害怕,你今晚能不能別回來?”

周延笑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認命地先出去吃一趟宵夜,他每次總能帶我去不同的店。他說以前就想帶着伴兒去不同的地方吃美食,可最後都是孤身一人。

我終于裝作不經意地試問,“就沒有帶過女伴兒來吃嗎?

“女伴兒,說得跟參加舞會一樣。”周延穩穩握着方向盤,臉上始終保持着笑,他單手掏出一支煙抿在嘴裏點燃,深吸幾口,緩緩呼出了煙氣。他的面容在煙霧缭繞中也變得模糊了,嘴裏簡潔地說:“帶過,她嫌髒,總不肯來。”

“那你們在一起多久分手?”

“不知道,記不清了,好像在一起不久,就跟沒在一起一樣了。”他說話的時候,不由看向冷冰冰的窗戶上倒映的重疊的自己,窗戶降下,他将夾着煙的手伸了出去,為了看路,他很快轉正了頭。

我隐約覺得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一種直覺。

我繼續問的時候,他開始避而不答,大約是他的傷心事,我也就停止繼續了解,岔開了話題說起一些愉快的事。

我們都沒有浪費的習慣,總會先點一些暫時吃着,不夠了再點,佳肴越少越讓人覺得美味。

一場宵夜稍縱即逝。

我還以為琳達又是撮合我和周延,但等我回來了,門又能開了。我進門前,周延喊了我一聲,神清而和緩地喚,雁子。

我很快面朝于他,目光期待地緊鎖住他。

他時而張了張嘴,時而閉上嘴,蹙眉沉默片刻,又古怪地說,過年以後再說吧。

我悶聲應好,看着他轉身一步一步從短而漆黑的走廊裏,拐角入了若隐若現的樓梯口,我以為他已不見的時候,他又折回來了,在斑駁的牆那邊露出一半身軀沖我揮了揮手,他的笑好像隧道裏微弱的那點光明。“雁子……今年天很冷,晚上更冷,快回去,別着涼了。”

“嗌,好。”我看着他說。

然後,他才一點點消失在樓梯口,慢慢離去了。

他現在于我,仿佛潛意識裏等待美食的時間與享受美食的時間不成正比,等的時候覺得煎熬漫長,吃的時候又在彈指之間化無,味兒也沒嘗夠便沒入了胃裏,化成了思念和回憶,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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