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03二

劉在峪唱歌的确很好聽。

因為他,我甚至去買了杜成義的專輯,他果然模仿得生動傳神,無論是聲線還是情感,我甚至快以為新加坡歌星來到現場開演唱會了。

毫不意外,他最愛的歌手就是杜成義了。

即使不模仿誰,他也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唱其他的歌照樣出色,還有自己創作的歌。

303當初才開酒吧便在街頭找來阿杜當駐唱頂梁柱,該說她是眼光好呢,還是有運氣呢,大抵兩者皆有。阿杜十幾歲出來當流浪歌手,做街頭藝術家,那會兒303也才起步,不經意做了個伯樂挖掘人才,又後來見阿杜能吸引一些顧客,惜才惜資源的她當機立斷留住了他。當時知歸很缺人手,她又煞費苦心栽培他做助手,他漸漸就成為了她的得力心腹。

他們的淵源是知己,是俞伯牙與鐘子期,是管仲與鮑叔牙。聽阿杜講了他們以前那麽多瑣碎的事,差不多是這樣了。

他們的愛情也沒有形。比如我好奇303為什麽舍得獨身離開而遠走。一涉及到此類的問題,他的嘴巴像上了冰涼的拉鏈一樣,總是避而不談。

不過我在這裏談其他的也足夠喋喋不休了。我在知歸的那些日子,漸漸過上逍遙又懶散的日子,除了阿杜施加給我的壓力,知歸太使我放松了。我居然變成了一個侃侃而談的人,四處找人聊天,有時候也向大家發一發牢騷,講阿杜嚴師是怎麽逼迫我成為船長的,我又怎麽把阿杜氣得痛心疾首、捶胸頓足,大約就是好師如何苦苦打磨糙石的典故,源于我們的典故。

在六七點預備開門的時間,我總喜歡使大家集合,和他們一起談談,聽聽每個人的意見與心聲,或者想出一些不中用的點子說笑。例如我提議競選心腹大副、二副、三副為我所用,船員水手們躍躍欲試。阿杜黑着臉來抓我去正兒八經學習管理的時候,他們又一哄而散了。

我大多讪讪而笑,倒有一天我笑不出來了。

那是個星期日的傍晚,酒吧裏的人寥寥無幾,我撞見阿杜躲在雜物間裏哭,就忘了自己要拿什麽東西。

他蹲在箱子裏側一些背對着門,手機和鑰匙零散掉在運動鞋邊,那被燈光映在地上的昏淡的影子也在微微發抖。我輕手輕腳繞過去一看,他握拳拼命咬著自己指上的骨節,滿面水澤滂沱,卻沒發出什麽嗚咽聲。他連鼻涕都懶得吸了,任由它往下流,合着他的口水流過他死攥着的拳頭,一齊掉在地上,形成小小的一攤液狀。

這一刻,我不聲不響地退到了門外守着。我只想為他守住那份空間,那份安靜哭的小自由。有人來的時候,統一被我找借口打發了。

大約半個小時後,阿杜緩過來了。

他打開門,迎面出來的時候,神情依舊沉浸在悲怆裏,但在擡眼的幾秒間即刻被收整好了,他在門裏門外從猙獰滑稽的悲恸變為平時波瀾不驚的恰好,令我嗟嘆。

阿杜見我仍在這裏,立時頓住了腳一動不動,他一雙眼睛通紅,長滿血絲如浸了鮮血,與紅眼病患者一模一樣。他同我面面相觑,一時噤若寒蟬,一時欲言又止,我一直耐心等待他的傾訴,但他最後什麽都沒說,越過我徑直去了洗手間。

在後來的幾天,他也沒有什麽異常,直到我再次觸動了話題。

我以為知歸的員工們可能知道303為什麽信任我,即使不知,也能從他們嘴裏再問到點什麽,畢竟她曾向他們提起過我。

就在他們準備工作的安靜階段,我在廳裏進行撒網攀談。她為什麽要把知歸交給我?我們非親非故的,我也沒幫過她什麽大忙……

今天酒吧裏出現一張陌生面孔,在員工的範圍內。聽說她最近生病了才沒在這裏。我想她嘴裏會有新的信息,便在她旁邊滔滔不絕地講話。其他人捂嘴笑,低頭笑,就是不發出太大的聲音來笑,都不知道他們在樂呵什麽。

我再次複述我和303非親非故的話,一個聲音出現說:“怎麽會,林掌櫃,別老質疑這家酒吧為什麽給你的原因了,我來告訴你,因為你曾經幫助她度過難關。”阿杜馬上過來拉着我走開了。

經由他的介紹,我才了解一點剛才那位員工。我不知道默默做事的笛文是聾啞人,她還一直微笑着傾聽我說話,即使她什麽都聽不到,也在努力感受我的情緒。

阿杜說,她平常就打打雜,力所能及地幫忙。

酒吧裏有時候會來一群特別的顧客,也是一些殘疾人,那時候笛文就會打手語打手勢幫忙接待他們。而且他們來消費,會打一些折扣。他們也會照顧知歸的生意,不,應該是介紹這樣一個地方給同病相憐的人,時不時邀請一些曾經不敢出門的人來這裏放松。他們之中有部分人當初也是被笛文介紹來的。

走到後門的深巷裏,他示意我繼續跟上,我們從附近樓房外面一個生鏽的鐵樓梯那處上去,就來到了一處僻靜的樓頂了。上面仿佛是被遺忘的角落裏,卻種了一些殘存着生機的花花草草,在這個涼風瑟瑟的季節它們逐漸走向了萎靡,零落。循環着過去,直到生命結束。

那是303閑暇時種下的花草,點綴了曾經空無一物的破敗陽臺。他們總愛上這裏偷閑,帶着吉他,帶着小音響,帶着酒與食物,算是個秘密基地了。他還以為他們真背着房子的主人偷偷霸占了樓頂,自己還有一種幹壞事的小興奮,沒想到303早向房東租下了樓頂,依然和他搞得神神秘秘。阿杜失笑着告訴了我。

漸漸他的笑容沉寂了下去,開始向我敘述303。

他無意間看見她在服用的藥物,才知道她患有抑郁症,而更細心去照顧她。她那時候不單單有精神上的痛苦,還有生理上的各種痛苦,出現可怕的幻聽幻覺,日複一日折磨着她。她常常說,眼皮子很沉,黏糊糊,似醒非醒,好幾次不閉上眼睛就感覺身體很慌,心髒大跳,一種瀕臨死亡的感覺,老是頭暈到混沌。大抵是失眠造成的。

她也一度難以進食,吃什麽吐什麽,嚴重時喝水都得吐,脫水的時候只能去醫院輸液。

進食對她來說分外痛苦,她有時候踩在特定的時間段才能強迫自己吃些食物,也放着我當初送她的那幾首歌,但從沒有午飯。

我便想起以前上班前和下班後給她送飯的時間。我的直覺沒有錯,他說,住在單身公寓的時候,303幾乎快撐不下去了,是我讓她重新拾起希望繼續走下去,才有了現在的知歸,所以她覺得我很适合做知歸的船長。

“她顧着知歸,失眠熬夜,又不常進食,就越來越瘦骨嶙嶙了。”講到這裏,阿杜頓了頓,緩了好一會兒才啓口道:“不用找了,你不必再找她,她去世了,在蘇黎世去世的,走得很安詳,像睡着了一樣。她把最後的時間都留給了自己,完全。”

看來阿杜已知道,我聯系了私家偵探找人。

對于她去世的消息,我竟不太驚訝,大概是之前的種種跡象,讓我不那麽驚訝。

303因為身體極度紊亂,器官衰竭了,知道自己活不久,才去了蘇黎世完成她的夢。蘇黎世是她最想居住的地方。她說,在她眼中是最接近天堂一樣的地方。

她也不想知歸的家人們為她難過,她只想默默無聞的離去。她連死去也不想接受生離死別的場面,她明明存在于世間,死亡只是一種更替。

這短短的一生她都在尋找依賴,最後才發現自己才是自己的最終依賴,她開始不認為一個人死去是可怕的,孤獨的,悲傷的,她已經擁有很多了,即使沒有父母親,即使沒有自己出身的準确日期,即使一開始沒有名字。

但她有福利院的老院長,福利院的兄弟姐妹,公寓裏的我,知歸的家人,和愛她的劉在峪。

阿杜能使她放心地走,他是唯一一個完全知道她秘密的人,能替她報答我,能繼續乘風破浪的經營知歸,能盡心盡力庇護這個地方,讓大家繼續生存與幸福,就讓他們以為她去環游世界完成夢想好了。她想,也許她死後,她的靈魂就可以飄向每一個地方了。

303要他務必瞞着大家,要他全心全意去協助我經營知歸,因為這裏的一些人好不容易才有一個家。她第一次不像話地去要求別人。

福利院的孩子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得回歸社會,除了無法自理的人會轉去社會福利院終老。

那時候他們就沒了穩定的居所,而那條不斷生長荊棘的路上充滿了迷茫與窮苦,還有其他無法預料的生活。

303竟然沒有父母,只有一個外婆,那個外婆就是福利院的院長。這是我唯一吃驚她的地方。

那麽303以前為什麽留信說我像她的母親,也像她的父親……這的确是難以置信的。漸漸,後知後覺明白了什麽的我,與大半生都在孤軍奮戰的303感同身受。

求生和求死的矛盾情緒時刻厮磨着一個悲傷的女人,她在地平線徘徊着,像極了一縷孤魂。直到生命表象的即将終結,她才釋然,毅然去勇敢的面對她一直以來最懼怕的無形的東西。

她堅持下去了,卻還是沒能看見自己老的時候。我為她惋惜。

阿杜遞給我紙巾,像我那天守着他掉淚一樣守着我。

我是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但對于303號的死亡并不算太難過,她走得的确圓滿,她生前短暫悲淡的人生是最使我感到窒息的,或者說,我也有那麽一份相同的窒息。

303仿佛是這個世上的另一個我。她終于解脫了,我祈禱她去了天國,而我們盡自己所能幫她延續花了半生心血的知歸,也繼續資助那家養育她的福利院。

她死得如願,在某一夜晚,不分季節,烤着壁爐裏溫暖的火,躺在搖搖椅上,曾經悄悄來到這個世上,現在又悄悄地走。生母生父不告訴任何人她的到來,她也不告訴任何人她的離去。

我行善,不是因為行善會有回報,能上天堂;我不作惡,不是因為作惡會遭報應,會下地獄。它只是自我修行的一種抉擇。

我在我那張照片的背面寫下後,也将它貼在了酒櫃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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