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老了
阿杜已不大在酒吧唱歌了,他時常在樓頂獨自彈着吉他宣洩心情。我似乎替補了某個空缺,自從他不久前将心事毫無保留說出,我漸漸成為了樓頂的一員。
有時候他甚至會向我傾訴,說自己也還是個剛剛步入青年的人,卻要承擔重任,撐起這家日漸壯大的酒吧,很多時候也力不從心。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提前成為穩重的人。
有一次我繼續在樓頂做他的聽衆,晃一發現有人在樓梯口偷窺,那是小半張一閃而過的白嫩的側臉。其實我原本可以忽略,但我鬼使神差攆了過去,阿杜問我去哪裏的時候,我還順勢撒了個謊說去方便。
那抹窈窕的身影慌慌張張地在前面跑,我很快追上了她,我也不認為她是個賊,只是報以友好的态度邀請她一起來樓頂。
我攔住了這個女孩子,原來是笛文,她漲紅了臉垂着頭一副感到犯錯的模樣,無措地撥弄手指,整個人繃着貼緊了牆壁仿佛在尋找安全感。我摸摸她的腦袋,示意她跟過來,她卻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怕她不明白我的意思,馬上蹲在地上找石頭寫字,明明白白寫出了我的意思。她拿起另一顆石頭寫,不,我不能打擾他。
單單是這一句話,我似乎明白了什麽。我用寫的方式告訴她。沒有關系,阿杜需要聽衆。
可她還是不敢上去,也一邊寫話,一邊用動作乞求我不要讓阿杜知道她在偷看。即使不看她那可憐巴巴的樣子,我也非常同意保護她小女生的自尊心了。
後來,我試着去了解笛文,了解她的種種窘迫和糾結的內心,以圖來幫助她。我先是假裝心情差來尋求她的慰藉,畢竟大家在營業的時間都挺忙碌,她更多時候因為身體上的不方便而比較清閑,如果沒有聾啞客人,她只需要做做衛生,記記倉庫的貨與賬。阿杜當初教會了她不少瑣事。
我随手拿過紙筆和她交流,寫下自己那些坎坷的情感經歷與糟透了的情緒。她鼓勵我之後,我問她有沒有和我一樣喜歡過男生,或者愛上男人。
她咬了咬筆頭似乎在思慮要不要透露。最後,她沒有寫下來,只是微微點頭。
當我寫了劉在峪三個字加一個問號的時候,她顯然很驚慌,奪過筆立即塗黑了他的名字。
等我們聊完天,這幾張紙我會拿去燒掉,保證不讓任何人知道,別忘了我的事也在上面,你別擔心。
好吧,你怎麽知道我……
就是知道,可能我的感情經歷豐富了,對于這種事就比較敏感。你願不願意告訴我?我也可以幫助你,回報你的安慰,你的傾聽。
我,我不知道。
那你說說你的心情?
也不太清楚,不過我知道我不會去妄想什麽,能看見在峪已經足夠了,我希望他快樂,他幸福,他無憂無慮。
無憂無慮……你覺得除了什麽都還沒開始明白的孩子以外,真有人能無憂無慮嗎?
我似乎問住了她,她遲鈍搖了搖頭,又寫。我……就是希望他好。
你也可以真實的對他好,不用局限于想想而已,大膽一些,幫他減輕煩惱,也許陪伴是不錯的選擇。
我配不上他,我安靜地看看他就夠了,真的。她寫完這一句後,非常認真看着我的眼睛。她開始張嘴說話,卻發不出什麽聲音,只有氣息;她側耳傾聽,将手心放在耳邊,卻什麽也聽不見。
我換了一張紙再次寫道。我來告訴你,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出現自卑的反應再正常不過了,我以前就是,但我還是鼓起勇敢去追逐,你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子呢。
那……我該怎麽做?
看見她這句話,我緩緩欣慰了。我教她先不要急着表白心意,可以試着寫話給他,促進交流。也可以寫自己目前想争取的事,委婉一點,慢慢靠近他。
于是笛文字字斟酌着給阿杜寫了一張紙條,羞澀地請我幫忙轉交。
劉在峪,我是笛文,我要給你道一聲歉。以前我經常偷聽你唱歌,在你只想一個人呆着的時候。但是真的很好聽很好看,雖然我聽不見,但是我還有眼睛呀,我能看見你嘴唇變動的形狀,你喉嚨發出的震顫,還有吉他的細弦被你手指忽輕忽重撥動。很對不起,在我們的眼裏,只能這樣去感受了,我保證,依然是感動的。嗯,我可以上樓頂聽你唱歌嗎?請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會打擾到你,你也知道我最多只能發出身外的輕微噪音。
她寫完後,還交給我檢查,我看了看,發現她和我以前一樣,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擾到別人。
笛文好不容易主動一點,這麽用心寫出來一張算是信的文字,可惜被阿杜遺忘了,他那陣子确實很忙,我提醒他趕快回信,他也沒有回應。
笛文并不算失落,可能習慣了,可能期望不大,就像她說的,不會去妄想什麽。但由我幫她在心上開了一個小口之後,她開始主動靠近他了,比如在他不忙的時候,麻煩麻煩他,也随身帶着紙筆和他交流。
笛文還很夷愉地跑來告訴我,好像回到了她剛剛來知歸的日子。
我像看女兒一樣的看她,可能在心理上我已經老了。讓我感到還年輕的是,我上面有一老,我也不算是沒根的花了。
要不是宋小叔,我都沒有意識到姥姥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給我寫過信了。他寄了一張姥姥的照片來,在微風吹拂的夕陽下,老人家的白發被吹得松散,被照耀得泛金。姥姥靜坐在舊竹椅上,腿上蓋着花花綠綠的毯子,她眯着垂老的眼睛,幹癟的嘴唇微張,那口型仿佛在喚我,雁子。
照片最右一角寫了字,姥姥病倒了,速回。
來了一趟大千世界,經歷了形形色色,愈發挂念我的姥姥,和那寧靜的小山村了。所以,我打算将股份全部轉給阿杜,雖然這樣很為難他,給他雪上加霜。
我們依舊在樓頂談話,夜晚迷蒙,月色美麗。
月亮剛從地平線升起來的時候又大又清亮,透過那盆歪脖子小樹看過去,黃裏發紅的圓盤上就映出了枝幹蜷曲蜿蜒的陰影,它仿佛在吸食着月亮來滋養自己。
阿杜雙手掌着我的頭,教我這樣去看。接着他說,知歸就像這小盆的樹,我三個人就像是月亮,一小半已經缺了,我要再缺了,只剩下他會很暗淡的。
“如果你要回家鄉,不要緊,還可以回來不是嗎?月亮有陰晴圓缺,你和我們也應該有離別再聚。”他抱起吉他撥了撥,溫聲道:“我今天想唱一首歌給你聽,也許你聽不懂它的語言。”
巧了,我聽過蘇麗珂。他唱得別有風情,幽遠清揚。
放下吉他後,他放空眼睛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快會有這種感覺,讓我有依賴感,但我不感覺我背叛了她,我就覺得她好像還在身邊,她說過要我以後勇敢生活,珍惜所有發生的現在。”
“你是說,我像她?唔……還是其他的什麽……”
“我現在……希望留住你。我們也可以是盟友,一起和知歸成長。”
我當時明确的知道得拒絕這個大男孩,遵從我內心的感受,雖然這一次我知道我們是同一類人。
他一笑了之,懇求道:“那你能給我打打氣嗎?沖着老天爺給我撐個腰。”
我莞爾,對着護欄上的天空大喊,“劉在峪,小阿杜,你可以的!有一天你會和自己的偶像以平等的身份相見!你還會是知歸的合格船長,能保護每一個船員!你以後還會遇見比她和我更想留住的人!”我收聲後還加了一句,也許笛文就不錯。
他稍微一凝,解頤道:“笛文……是個好孩子。”
“是個不錯的女孩子,以後應該是個美麗娴靜的女人。”
他說:“那我在你這裏也是個不錯的男孩子吧,以後應該是個有擔當的男人。”
“是個好孩子。”
我們不約而同啞然失笑了。
過了會兒,我問阿杜為什麽不回笛文的信。他一面輕輕地撫動鋼弦,一面告訴我,不想明确地拒絕笛文,就是怕傷害她,所以選擇了不聲不響的方式。
我希望他給笛文回信,不管是拒絕也好,還是怎麽樣,總得有個回應最好。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說,既然我不給他機會,他就給自己一個機會吧。其實笛文的先天殘缺也可以成為某種優點。就像我說的娴靜。
長大了,連感情也變得點到即止。
今晚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轉變得也太快,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确是瞬息萬變的。
至少在走前,我還能看見笛文終于踏上了樓梯後的那片小世界,她一步一步筆直而神聖地走上去時,我就站在身後鼓勵她,她頻繁轉頭看我,生怕我會消失。
上樓的過程裏,她不斷地打手語問我等下要怎麽面對,怎麽做才好。
我示意她做自己。
她今日打扮得靓麗多了,受着凍穿了攢錢買的第一條冬裙,腳上是雪白的蕾絲邊襪子和嶄新的小皮鞋。仿佛野花要為它喜歡的某人在冬日裏堅強盛開,綻放出它最佳的模樣,可是寒風卻凍壞了花瓣。
她打出第一聲噴嚏之前,阿杜已經脫下了外套批在她身上了。
這一次成了我在偷窺,她緊張巴巴的時候,老會看我在不在。
他們的氛圍很好,就連外面燈火通明的城市也在閃閃點綴,到後來甚至有人放了煙花。
那些微弱細小的光彩極快地沖上雲霄,幾秒內,夜幕上一定會綻放出一朵又一朵璀璨至極的花影。
聽見那方響着熱鬧的煙花,我探出頭來,看見整片蒼穹仿佛一瞬間被填滿,千姿百态過後是沉寂的空洞,我眼裏還遺留的光暈,重疊在深黑的長空上卻成了滿目瘡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