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了一眼表挂在客廳的鐘表。
“兩點了,祝你還活着。”
一路小跑,還真是冷,在看到公園門口後,李仲延突然感覺有些後悔。
為什麽要從溫暖的被窩跑出來找個流浪兒?明天還要早起上班的。
然而,就在他從公園裏找了一圈又一圈無果再次站在公園門口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了。
松懈?慶幸還是,焦急與擔憂?總之,全身心都像腳一樣被凍得毫無知覺。
李仲延打算去公園旁那家銀.行看看,在走到距離自助提款機三四米時,他看到玻璃門上貼着一個正蜷縮着的小小身影。
他知道,此時是有一絲舒心的,這份舒心是對自己。
李仲延站在門外望向裏面,只見一個不足兩平米的空間睡着三個人,孩子緊貼着門,生怕碰到其他人。
他把門輕輕拉開,孩子一下栽倒在地上,抱着一個已經沾滿土全是腳印的白毛衣。
李仲延扶了扶他的胳膊,這孩子剛一睜開眼,神色中便滿是驚恐與害怕,還有一絲祈求以及委屈。
到底要經過怎樣的事,才會在這個看似只有七八歲的孩子眼中出現這樣的神情。
外面的冷風順着門縫進去,裏面正熟睡的人動了動,李仲延用帶來的羽絨服把孩子裹住抱了出來,将門關上。
“雖然我不是什麽好人,但我也不會害你,”李仲延挂上一張自認為很是友好的笑容,見這孩子有所松懈,緊接着道:“雖然我沒有棒棒糖,但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回家,多麽沉重的兩個字,至少對于這個孩子是這樣的,縱使面上凍的通紅,李仲延也能看到孩子眼中紅了起來。
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在福利院時看到過的一只小白兔,眼睛紅紅的很是可愛,當時小小的李仲延只是去摸摸它,就被看到的人說自己是要生吃了它。
“我不要棒棒糖,你可以給我吃塊蛋糕嗎?”李仲延的思緒被這聲輕得差點被冷風搗散的問話拉回來。
“蛋糕啊,有倒是有,但你不怕我毒死你嗎?”李仲延摸了摸孩子的臉,孩子猛地吸了口氣,面露痛意,“挨打了?”
孩子面上突然窘迫起來,低頭看向手中的白毛衣,只低聲道:“毒死正好。”
李仲延用大大的羽絨服把孩子嚴實得裹在裏面,一點風也鑽不進去,“毒死正好給其它流浪漢讓個地,行了,我帶你回我家先,其它明天再說。”
說完,李仲延抱着這個很輕很輕的小孩回了家,一路上小孩一動不動地縮在羽絨服裏。
李仲延再次擡頭望望天。
今夜無月,但星星還是亮晶晶的,它在努力發光,喚月亮回來。
無論是彎是圓,回來就好,才能一同挨過所有黑夜。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孤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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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3
第二天到了公司,李仲延剛一進門就被一個人撲住。
“仲延,早上好啊!”韓誠攬住李仲延的肩,道完問候又奸笑了幾聲,貼在他耳旁小聲說:“昨天你沒去真是太可惜了,喝完酒江主管竟然抱着一個男服務生不撒手,還嚷嚷着別走別走的,笑死我們了真是。”
李仲延把肩上的手拿下去,“我只知道你再傳播下去就可以歇長假了。”
說完,李仲延徑直走向辦公桌,韓誠聳了聳肩,也坐了回去。
“對了,有個新通知,明天開始放年假了。”
李仲延坐到座位上後聽到對面又傳來這句話,拿出手機一看——臘月二十九,要過年了。他收回手機翻開了桌上的文件,神色間并無期待,回道:“嗯,看來今天又要很晚下班了。”
一天的忙碌後,每個人都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告別這間加了一個冬日班的辦公室,面上露出的笑容滿是即将回家的喜悅,也算真誠。
可以回家了。
推開家門,屋內昏暗,只有沙發旁的一盞臺燈亮着,沙發上趴着一個正在酣睡的小小人兒,懷中還抱着一只睜眼四處望的小小二哈。
李仲延走到沙發邊,把狗抱了出來,但這狗一落地又往沙發上蹿,李仲延便直接把它拎起來送進了陽臺。
“你就睡這吧,也挺舒服的。”
是對狗,也似對人。
李仲延回到卧室後拿出手機,給不久前的一個未接打了過去。
“有事嗎?”電話接通後李仲延點上根煙,靠在了床頭上。
“沒什麽事,你休假了嗎?”
李仲延吐出了一口煙,閉眼深深地呼吸了下才回道:“嗯,明天正式開始休假。是不是又要聚會?你知道,我不會去的。”
“玩來吧,都是咱們高中的同學,你也出來熱鬧熱鬧,就後天,初一晚上,來吧。”
李仲延輕笑一聲,“安岩你這回倒是積極。”
“我妹也要去,非要我把你也拉去,一個勁的磨叽我。”
“安煙啊,”李仲延想了想後道:“這次我去也行,但以後再有聚會什麽的就別叫我了,我是真的不想去。”
“說的好像我求你去一樣,行行行,就這最後一次了。”
“好,那我挂了先。”
說完,李仲延挂斷了電話,将煙按死在床頭的煙缸裏,然後起身走向衛生間。
簡單的洗漱并不能洗去一天的勞累,但能洗去一身的灰塵,睡個好覺。
洗漱回來後卧室并未開燈,唯一的亮光來自客廳那盞臺燈,李仲延摸黑躺到了床上,緩緩入睡。
他又做了夢,夢中他站在一個狹窄的山縫中,向上望去猶如井底之蛙,只看到小小的一片天,而更多的,則是困在四周的山壁。
那一小片天并不能照亮縫底,他沿着縫隙磕絆着一路前行。
若他真的只是蛙,或許他會滿足于這個谷底,然而他是李仲延,他深知外面的天有多廣闊,這看起來如此高大的山,其實是低的。
可他,停下了。為何?
既然,來了這裏,就在這裏吧。
是啊,他深知外面的天有多廣闊,可他也深知,外面的一切廣闊到迷失路途,哪裏比得上這縫隙,沿路一直走,雖暗卻仍可前行。
外面呢?一不小心,就走錯了路,丢失了路。
他坐了下來,簡單的歇息後再次站起前行,沿着縫隙一直前行。
夢正深處,門鎖扭動,吱的開門了。
李仲延醒了,他看向黑黑房間中一處散着光的方向,只見那裏門敞開着,一個孩子站在門前,身後是光。
那盞臺燈雖是唯一的光源但卻照亮了整間屋子,像是山縫外的陽光終于照亮了谷底。
是亮,亦是溫暖。
“你回來了,”孩子揉了揉眼看着李仲延,走向了床,“那我也要睡覺了。”
李仲延往一旁側了側,給孩子一片地,孩子躺下後,嘟囔着晚安。
李仲延伸手打開了臺燈,側躺着,靜靜地看着孩子。
小孩的眼睛微眯着,不知是睡着還是沒睡着,但輕輕的呼吸聲卻很安逸且放松。
李仲延一笑,是給小孩,也是給自己,卻都是嘲笑。
“晚安,”李仲延拿手機看了眼時間,正顯示着2月14日00:05,他對身旁的人輕輕道:“除夕快樂。”
說完,關燈。
沿縫隙走,雖不會丢失,但永遠都生活在縫隙中,整日看着一小塊天空,伴着谷底深深的黑,在一條縫中生活。
這是李仲延想要的嗎?
不,并不是。
即使這一天是西方的情人節,但街上出來秀恩愛的并不多,這其中,也包括這一天是除夕的原因。
街上來往的車穿插在人群間,都是趕着回家過年。
趕着回家趕着過年,何時回家過年也變成一個束縛,一個需要擠時間去做的任務,甚至于,連美容預約都可以作為推辭不去的理由。
那麽過年,已然無趣。
李仲延難得十點多才醒,小孩倒是起得早,帶着小二哈去遛彎了,還帶油條豆漿回來——雖然李仲延醒時飯已經涼了。
看見李仲延從房間出來,小孩放下懷中的小二哈,要去熱熱涼飯。
“別熱了,我吃兩口就行,吃完咱們快去,昨天加班的太晚了。對了,你哪來的錢買的”
小孩聽到李仲延的問話,連忙看着李仲延道:“我有一點點錢的,路邊經常有好心人給我錢,我沒有拿你的錢。”
李仲延看着小孩急迫的樣子,微微笑了笑,“你比我想的還多啊小朋友。”
用餐後,李仲延帶着小孩出了家門,“地鐵人多,你這麽點兒個別丢了,跟好我。”
小孩剛要說話,電梯叮的一響,門一開小孩就大步走了進去,“你才這麽點兒個。”
李仲延走過去揉了一把小孩的腦袋,低頭看着他剛剛到自己腰的小頭頂。
救助站不大,收拾得倒幹淨,不過大多數房間都關着門,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每個房間裏都擠滿了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人,越到過年這裏人越多,都是想着湊在一起過個年。
李仲延輕輕敲了敲辦公室微敞的門,“您好,我撿到一個孩子。”
“進來吧。”
聞話,李仲延帶着小孩進了辦公室,裏面放着很多辦公桌但只有一個工作人員。
兩個人走到有人的那張桌子旁,站了大概半分鐘,桌上那個一直低頭在看新聞的工作人員才緩緩擡起頭,戴着一副眼鏡,鏡片黃黃的看不清眼睛,只覺得這人沒幾根頭發。
工作人員看了看李仲延又看了看小孩,道:“就是這個孩子?”
李仲延輕輕拍了拍小孩的後背。
“叔叔好。”
那個工作人員看了眼孩子後拿出張表,“什麽時候在哪撿着的,孩子出生年月,叫什麽,有監護人嗎”
李仲延簡單地答道:“前天晚上,我家樓道,其它我也不知道。”
他沒有解釋前因後果,說完示意小孩自己說話。
“我沒有名字,生日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十歲了。”
聽這,工作人員一手把桌上的報紙劃開,露出已有裂縫的木制桌面,另一手在裂縫上拍了下,一雙黃色鏡片對着小孩,“沒有名字?那我給你怎麽寫?沒名字不行。有爸爸媽媽嗎?”
小孩見此低下了頭,輕輕道:“沒有爸爸,我是媽媽一個人生的,媽媽并沒有給我起名字,只叫我娃子,後來媽媽在我六歲時就死了。”
聞此,一道頗有意外的眼神望向小孩——是李仲延。
沒人注意到李仲延揪了揪衣領的動作,工作人員繼續問:“其它家人呢?”
小孩搖了搖頭,“家裏只有我自己,村裏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會給我送些飯,去年我被三爺爺賣給壞人,我是自己從一個黑屋子裏跑出來的。”
工作人員把表放到了桌子上,把黃色鏡片從小孩處轉移到表上,動手準備填表,“名字這你随便說個吧。”
聽這話,小孩指了指身旁的李仲延,“我可以和這個人叫一個名字嗎?”
可以和不可以同時響起,說不可以的當然是名字本人。
“我有我的名字,你有你的名字,為什麽要一樣?你可以姓李,但李仲延是我。”
聽李仲延這麽說,小孩不假思索地說出一個名字:“李錢,我叫李錢,我想要錢。”
“你怎麽不叫理財?叫李遷吧,挺适合你。”
李仲延說完,工作人員又擡頭看向李仲延,“我說小夥子,這遷,就算人家是你撿着的,是流浪兒,你也不至于給人起這名吧。”
“我喜歡,我就叫李遷,我叫李遷。”
工作人員看了眼小孩,提筆寫上李遷。
遷,移動,搬換,轉變,死亡,流放。
“不過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雖然他是無父無母沒家人,可小孩說的也不能算,登記後三個月沒有來領的就算他是孤兒了,這三個月在這待着吧。”
聞言,小孩看向李仲延,接收到目光後李仲延道:“孩子我養三個月吧,三個月後我帶他去孤兒院。”
救助站當然不反對有人給養了,在辦了一堆手續以及提交資.料後,李仲延帶着小孩走出了救助站。
“你有十歲嗎?你看起來也就七八歲,看你這點兒個子。”
小孩擡頭看了看李仲延,“我就是十歲,明天我就十一歲了,你才這點兒個子。”
“再點兒我七歲都比你十歲個子大,走吧小孩,再不走你就住這吧。”
說完,李仲延朝着正午的太陽向前走去,身後一道童聲對自己說道:“我有名字,我叫李遷,你不許再叫我小孩了。”
李仲延回過頭,看着李遷。
“那你随了我的姓,是不是得叫我,爸爸?”
李遷臉一紅,低着腦袋看也不看李仲延,徑直走了。
被甩在後面的人跟着前面的孩子,向着冬日暖陽走去。
一片晴空下,一身髒破的衣服晃來晃去,有些煞風景。
李仲延步子邁得大了些,跟上李遷,“我帶你買衣服去吧。”
李遷看了眼李仲延,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但再不可查,李仲延也還是查到了,他摸上李遷的頭,往下按了按把點頭的動作加大,“別那麽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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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4
滿眼暮色,不見餘晖,地上一高一矮的身影由大到小又從小到大變換在一盞盞路燈間,不變的是異常肥碩的腰身。
李遷穿着新買的米老鼠模樣的棉服,埋在圍巾裏的小臉左右撥楞着四處看,接着又把手心的一堆袋子往上提了提。
這一下午他試過了很多衣服也買了很多衣服,除了穿在身上這件其它的他都很喜歡。
“今晚就過年了?”
李仲延聽到李遷的話看了眼他,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過年,媽媽走了之後我都沒過過年了。”
李遷滿是激動地說着,說完還跳了一下。
看着小和尚這幅樣子,李仲延笑了一下,捏了捏李遷衣服帽子上的耳朵,“以後有的是年過,晚上想吃什麽?”
“我想吃蛋糕。”
李遷提到很多次想吃蛋糕,李仲延不禁問了句為什麽總惦記着蛋糕,問完只有一雙棕瞳望向自己,并未得到回答。
任誰,也會有不想與別人傾露的言語。
李仲延又摸了摸他的耳朵,走向前面的西餅店。
剛一推開門,滿室的香甜與溫暖擦去了孩子臉上的霜紅,抹上一面期待。
店裏人不多,布置的很溫馨,一顆聖誕樹在門旁歡迎着客人。
李遷沒有注意那顆發着光的樹,目光直接掃向屋內的櫃臺,眼神微微呆了些。
李仲延看他這個樣子,随手指了個生日蛋糕讓營業員去做了——一般這麽大的孩子心心念念的都是生日蛋糕。
店員說要等半個小時,李仲延便攬着小孩的腦袋走向窗邊的小沙發,坐在那裏望着路上來往的行人,二人久久未言。
過了沒多會兒,孩子坐不住了,起身趴在玻璃窗上,張嘴對着玻璃哈哈氣,窗上起了白霧,遂又用手塗畫,擦去,再起霧,塗畫,再擦去,反複如此,李仲延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街上路燈已經亮了起來,透過窗照在李仲延的臉上,平靜,柔和。
李遷回頭望見的正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個這樣的人,也是這幾次接觸下來第一次看到李仲延這樣平和的樣子,心中,只覺得滿是滿足。
“先生,您的蛋糕好了。”
李仲延站了起來,接過蛋糕,李遷也在這面窗上擦去最後的塗畫,從沙發上慢慢下來。
“您家孩子真是乖巧,長得也可愛。”
李仲延嘴角微微揚起弧度,眼神卻未有變化,轉手把蛋糕遞給李遷,“自己抱好了,扣了就別吃了你。”
李遷接過去後李仲延又把沙發上大包小包的東西都拎到了自己手上,“走吧。”
李遷看李仲延擡步離去,同營業員說了聲再見後抱着自己的蛋糕離開了這裏。
剛一出門,迎面的冷風又吹得小孩臉紅了起來,頭向圍巾裏埋了埋。
如此,兩個人,一堆大包小包的東西,一個被緊緊抱在懷裏的蛋糕,以及小人帽子上的兩個小耳朵,背對月光一同面朝家的方向走去。
“你上過學嗎?”李仲延直視着前方的路,問身旁的小孩。
李遷嗯了一聲,表示上過,又說道:“媽媽沒有後隔壁的阿姨說媽媽以前給過她一筆錢,給我上學的,不過只能上一年學。”
“那就是說你讀了一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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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1
傅南星是凍醒的,睜開眼後的感覺除去冷便是渾身的酸痛。
他邊揉着僵掉的後背邊望了望。
天已經黑了,而他正倚在柱子旁,寝殿內除去自己好像再無旁人。
他今天剛回到老家,像往年一樣按規矩來宗祠祭拜,可怎麽就突然睡過去了呢?而且,這麽長的時間竟然沒一個人發現。
傅南星帶着疑惑從地上站起來,邊用手掃着身後的塵土邊朝着門口走,就在他剛剛把手放到門上時一道聲音響起了。
“南星。”
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傅南星先是吓了一跳雙手緊緊攥住門把,然後應道:“嗯?”
“鄙人偃師。”
那聲音又傳來了,語調奇怪不似本地話,有些像洛陽話但比洛陽話周正文雅許多,聽多了老家話的傅南星勉強能聽懂。
“我、我是傅南星。”
聽到自己的聲音後傅南星稍稍放松了些,邊說着話邊四處張望,繼續問道:“有什麽事嗎?你——你在哪兒?”
“汝體內。”
“啊?”傅南星剛剛聽他說完後一時沒反應過來,待了幾秒後才發現他說的什麽。
“我、我體內?你說你在我體內?”
這人說什麽胡話呢?
“閉目。”
聽到話後傅南星順從地閉眼,只見他的雙眼剛一閉上便猛地睜開,繼而驚恐慌張地推門跑出去,奔跑途中他的眼睛始終睜得大大的,眼皮沒有眨過一下。
閉上眼後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一身白色布衣頭戴鬥笠白紗遮面的人,那個人站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裏一動不動。
跑出宗祠後傅南星蹲了下來,整個人蜷在一起捂緊雙耳,顫着音小聲道:“求求你快走吧你要什麽我燒給你快走吧快走吧……”
傅南星的眼睛已經睜得生疼,眼眶泛紅不知是久久不曾眨眼以致還是吓的。
“吾于汝體內,無形無體,何懼之有?”那個聲音說到這頓了一下又繼續道:“吾乃綿諸縣匠人偃師,死後得西王母大人所救得以至此,尋人偶七位即可複生。”
傅南星眼皮實在撐不住眨了眨,對聽的話不知何意。
偃師說話本就不是傅南星聽慣的語言,又這麽文绉绉的,傅南星哪能知道他在說什麽?不過這最後一句只要七個人偶就能複活的意思傅南星聽明白了。
“那你、你是要我給你買七個人偶?你想要什麽樣的?我直接燒給你可以嗎?”
傅南星問完剛聽到“不可”二字便猛地被人在後背拍了一下,吓得他啊了一嗓子,整個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星星哥呦,你偷摸摸蹲着尋媳婦嘞!”
傅南星回頭一看發現是鄰居家的小男孩,穿着髒兮兮的校服背一個小書包朝他笑着說。
瞧見是熟人後他的心裏稍稍放松了些,先是舒了口氣接着從地上站起來邊摸着小孩的後脖子邊問,“怎麽剛放學啊?”
看天色得六七點了,小學不能這麽晚放學。
小孩四處張望了下後對傅南星做了個過來的手勢,傅南星邊俯身邊說:“你這架勢該不會是要跟我收保護費吧。”
“嘁,我告訴你你別說出去,我呀去後山挖寶藏了!我跟別人都是說在學校後面薅幹草,這事可就告訴你了!”
傅南星聽到這小孩說他去了後山心中一驚。
這後山說是山,其實就是宗祠後面的一個小土坡,并不高。
寺灣村村裏有不少這種土坡,卻唯獨正對着宗祠後門的這座傳了許多奇怪的故事,但故事說來說去也都是不許小孩子進去。
傅南星幼時村裏曾有一個小孩因為好奇跑了進去,幾乎半個村的大人在山上找了三天三夜才在一個獵窖裏發現那個孩子的屍體。
這具屍體僅一處傷口,是個位于腦袋上嬰兒拳頭大小的洞。
當時人們都奇怪得很,因為這個土坡實在是太小了,誰會在這挖個幾米深的獵窖?而且,這個獵窖裏一點利器都沒有,小孩頭上的洞又是哪來的?難道是有人殺害了他并扔到了獵窖裏?又或者,那用來騙小孩的話是真的?沒人能說清楚。
那家的大人報警後查了許久都沒查出個原因,這件事就這麽不清不楚的過去了。
傅南星半蹲着身子問:“那你挖到寶藏了嗎?”
小孩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後半揚着頭對他說:“保密!”
說完,小孩背着書包一颠一颠地跑走,小小的身影漸漸被夜色遮蔽。
“汝願助吾否?”
傅南星正看着小孩的背影出神那道聲音又響起了,他先一個激愣然後咽了口唾沫道:“你會說普通話嗎?”
問完後沒有立刻得到回複,傅南星又補充:“或者你能不這麽文绉绉的嗎?”
偃師沒想到傅南星會突然說到這個。
他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年多了,但時機未到他還不能進入傅南星體內與傅南星建立聯系,只能跟在傅南星身旁看着他,經過這一年多的時間他已經了解了現在這個時代,也了解了傅南星此人。
傅南星所指的普通話他是明白的,但他覺得那普通話聽起來就很不雅,說出來更是會怎麽都別扭。
“會的,但很不習慣。”
一道清淡無甚語氣的聲音,是普通話且沒有文言詞,傅南星聽到後對他産生了些微好感。
這鬼好像還挺好說話也挺通情理的。
“我懂我懂,我剛去市裏讀高中時周圍人都說普通話搞得我也跟着說普通話,那時我也是不習慣很久才适應的。”
傅南星說完沒得到回應,便又繼續說:“你現在在我身體裏?”
“嗯——其實你只要在心中默念就能與我交流的。”
“默念?”傅南星說完沒有張嘴而是試着在心裏默念道:“你能聽見嗎?”
“嗯。”
聽到回應後傅南星感嘆了句真神奇。
最開始的恐懼已經好了些,但他還是不敢閉眼去看那個白衣人,他擡步朝着家走去,邊走邊繼續問:“你在我身體的哪裏啊?難道眼睛裏?”
“我沒有實體,不會在某個位置。”
“那就是附身?你該不會把我奪舍了吧?”
“什麽是奪舍?”
奪舍都不知道?那還是不告訴他了,免得他學會了真把自己奪舍了。
傅南星如此想,回道:“沒什麽,你說的人偶是什麽人偶?我要去哪裏找啊?找到後你就能離開我的身體了嗎?而且,你到底是誰?”
傅南星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腦問了出來,偃師整理了下思緒後才回答他。
“我不會傷害你的不用怕我,至于人偶,那些人偶裝着我的七魄,我能感應到它們。等到七魄找齊後我便會複生,自然也就從你這裏離開了。我的事很複雜,你要是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慢慢告訴你。”
偃師說了很長的一段話,語速不快語調清冷,但傅南星能感覺到他是在認真回答自己的問題。
“那好吧,可我為什麽一定要幫你呢?”
傅南星問完後沒等偃師說話,笑了一聲繼續道:“我決定幫幫你了,我可不想被你圍觀我和我未來老攻的活春宮。我想聽你的故事,你給我講講吧。”
要是傅南星能看到偃師的話,傅南星會發現此時的偃師神色中滿是無奈。
偃師很早就發現了,傅南星就是個無甚心機又沖動莽撞的少年,若是在自己的那個時代,他或許早就不知死在何處了。
“我本是個擅做人偶的匠人,大王見到人偶後很歡喜便讓我跟他去王宮。路上我見着一個很奇怪的人,在觀察許久後才發現那人竟是人面鸮幻化成人來迷惑大王的。我讓人偶去西王母大人那裏上告這件事,西王母大人知道後将人面鸮帶回崦嵫山。大王因此将我賜死并要把我的七魄裝進七個用來吞噬魂魄的法器內,剛一放入西王母大人就來了,可這時已然不能再把我的七魄從其中取出。西王母大人只好把法器裝進人偶內,于人偶上施法,一方面壓制法器一方面維持七魄,然後又将人偶分散到各地隔離法器。在這之後我的命魂不知為何一下到了你的身邊,待一年之久後終與你建立聯系。這一年來我試着去感應那七魄,如今,正是法器失去法力的時候,它們也該從法器內出來附在人偶上了。”
傅南星聽他的話聽得迷迷糊糊。
西王母?這位真的存在嗎?人面鸮?那不是山海經裏的一個鳥嗎?
不過,既然現在這被鬼附身的事都發生了,其他的也沒什麽奇怪的了。
等等,一年多?你說等了一年多是什麽意思?
“你該不會已經附身我一年多了吧?”
“這一年我只是一種虛無的存在,飄蕩在你身邊且困在你的一尺之內,只能看和聽再無其他感覺。剛才進到你體內後與你建立了聯系,你的行動與感觀我都有同樣感受,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你皮膚癢我的皮膚也會癢,而你閉上眼時我們便會見面。”
“所以你在我旁邊飄了一年多?你該不會把我的所有事都看去了吧?而且——難不成我剛才吓得不敢眨眼渾身發抖你也能感受到?”
傅南星問完沒得到回答,心中百感交雜只想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
氛圍一時安靜下來,風聲變得尤其明顯,一下下吹進耳道內,也吹得傅南星更冷了。
他剛剛在宗祠內睡時就已經渾身凍透了直到現在也沒緩過勁,再加上內心的尴尬,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步子不想其他。
安靜了幾分鐘後,偃師先說了話:“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現在當然覺得你不會傷害我了,你把我傷害了,還去哪找這免費苦力去?
傅南星不說話,一個人走在夜風中。
偃師倒沒因為傅南星不說話而有什麽想法,只把事情聊到正題上。
“你們這個村子裏有一個人偶,剛剛那個小孩身上就有人偶的味道。”
☆、人偶2
這講鬼故事一樣的句式再加上偃師平淡得幾乎毫無語氣的語氣以及清冷的聲音,令傅南星打了個哆嗦,他覺得自己以後的日子可能不那麽好過。
“你是說小成?那個人偶該不會就在後山吧?”
“它的确在那個方向,不過人偶本身就是有思想情感能說會動的,再加上西王母大人給它們的神力,現在大概已經變成精怪,我們要找到它不會很容易。”
傅南星聽他說完後停住了步子并脫口問出:“你該不會是要我去抓鬼吧?”
偃師沒有說話。
在之前傅南星還以為這件事只是去尋找藏在某個地方的小玩偶,但現在聽到那些玩偶是精怪後,他害怕了。
“你能不能換個人?我、我做不了這件事的,我真的害怕,為什麽要是我啊……”
傅南星現在已經沒法集中精力在大腦中默想了,他垂頭看着地面,聲音越說越小漸漸有些委屈。
偃師還是沒有說話,傅南星又小聲問:“不做這件事會怎樣?”
這次偃師輕嘆一口氣後說了話。
“我無法複生,或許會在你的體內待到你死去,也或許我三魂盡散,”徹底死亡。
最後這四個字偃師沒有說出來。
偃師并非是怕死的人,但他也不是一個生與死之間會選擇死的人,他相信,自己若是賣慘裝可憐,以傅南星的性子一定會答應幫助自己。
可是偃師不想這樣做。
他希望傅南星能幫助自己,但又不希望傅南星是迫于自己的乞求之下才幫助自己。
“那就是說除了你在我的體內,對我來說再沒有其他影響了嗎?”
偃師嗯了一聲沒說別的,傅南星咬緊下唇皺着眉頭似是在決定什麽,但他最後什麽都沒有再說而是擡腳繼續前行。
走了沒幾步一陣寒風吹來,傅南星把手揣進了衣服口袋裏。
偃師好似是為了應和這風一樣,說道:“那些人偶最初便是由我所制作的,而它們這千百年來也是在保護我,它們不會傷害你,它們在等待我們。”
話說的平淡聽不出他的悲喜,甚至雜着此時的風更顯得清冷,可再襯上遮去周遭的夜色與除風以外的寂靜,便仿若僧人呢喃,靜人身心。
這是傅南星在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
“我考慮一下吧。”
就此,二人再無對話,傅南星走在沒有燈的夜路上,迎風朝家走着。
說是家,其實也只有傅南星一個人。
傅南星出生時他的母親便難産去世,三年後他的父親又在礦上意外身亡,而照顧他長大的爺爺也已西去四年。
他這幾年只有清明、過年以及爺爺的忌日才回來,祭拜完第二天就會離開,此時推開門口的大門後只看到毫無生活痕跡的空曠院落以及青灰色的老瓦房。
這房子還是傅南星的父親結婚前為了娶媳婦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