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48

葉斯明看着被喬小苗掐斷的電話, 簡直要氣笑了。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女孩子。非要人把話一句句直白清晰地正面說透, 她才能明白？

他靠坐在車後座, 屈指松了領口的襯衫扣, 另一只手握着手機, 疲累地揉了下太陽穴。

長途的旅行奔波沒能讓他得到充足的休息，此時在車裏才得到了短暫的休憩。

一回國不先忙着去辦正事, 卻想着趕到她的身邊。

他為這樣的自己也感到可笑。

交代完司機調轉方向，他還是按下心中煩躁，重新點開手機，無可奈何地編輯了一條信息發送給了她。

點完發送, 他的視線掃到短信欄中下面一條信息內容。

眸光沉了沉，他再次展開這條短信。

短信中被他多次閱讀過的內容一如往常, 冰冷地呈現在眼前。

短信裏是一張光彩的大廈照片, 青天白雲，長風萬裏。附加內容：

【推測午後一點一刻，25樓，曼A59X0212正上。】

【sent on 10:00:00 pm Apr.1st Fri.】

很莫名的內容。

收到這條莫名的信息已經有一陣子了。

短信不像是發送者的口吻, 更像是在客觀地記述着某個事實。

數字标記的習慣和他平時如出一撤。以及, 照片裏的是, 現實中不存在的高樓。

思維神經發達的人總是會想太多。

他一直對非科學能解釋的事情抱着謹慎的态度。

但是, 種種排查過後，他不得不選擇最後一個答案。這條短信，是他自己發過來的。未來的自己。

照片裏的是曼城的平海大廈，正是他家目前拿下地皮籌劃建造的大樓, 和規劃設計中的樣子一致。

這座大樓，會有什麽問題。

思慮再三，關于這個項目的方案，便被扔到會上重新研讨審核去了。

而他這一次回國，為的還有另一件事。

……

喬小苗捏了捏手機電源鍵，沒反應，果然是徹底沒電關機了。

心煩意亂地在實驗室熬了半個下午，到點完成任務，她便收拾東西跟人打了招呼走了。

在衛生間匆忙化了個簡單的淡妝，衣服也沒來得及回宿舍換，準備得差不多了便往外面趕。

朱瀾的生日會雖然傍晚六點多才開始，但地方離學校不算近，需要搭了地鐵再轉一路公交車才到，中間她還得去預訂的蛋糕店提蛋糕，路上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漸漸沒了遲到這個習慣，反而不提早趕到現場就不舒服。

這一次她的手機沒電無法看到準确時間，只能盡可能快地過去。

然而碰上晚間交通高峰，趕到的時間還是遲了。

夏季的天黑得晚，當喬小苗拎着她的禮物趕到朱瀾再三通知她的酒店時，天空的顏色還泛着柔和的淡青。

高檔奢侈的酒店，從大廳到宴會廳一路燈火熠熠金碧輝煌。

喬小苗緊了緊手中的物品，覺得這場面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大一樣。

說好很随意的場合呢？怎麽越往宴會廳門走，穿正裝的人越多？

迎賓的禮儀生把她攔在門口：“不好意思，麻煩出示你的請柬。如果是新來的服務生麻煩去地下一樓找人事經理。”

什麽請柬什麽鬼。

本來因為遲到就有點煩躁的喬小苗更加不快：“辦這場子的是朱瀾對不對？她讓我來的沒請柬，你把她找來不就行了！快去快去！”

裏頭正當安靜，只有主人發表致辭的話音，通過話筒與擴音器傳過來。

于是服務生進去，在自助式酒會的高腳圓桌間，一個接一個一層層找到正在大廳前方微笑致辭的朱瀾。

這動靜不大不小，卻讓一部分外圍賓客注意到了巴巴等在門口的喬小苗。

那些打量人的眼光實在叫她不自在。

朱瀾在臺上看到服務生的示意，也沒結束自己的談話，而是語鋒一轉，輕快地笑說：

“很感謝各位貴賓能在今晚賞光我的生日宴，特別是我最親愛的同學，雖然她遲到了吧哈哈哈……”開玩笑一樣的說法，不僅說出喬小苗遲到的事實，也差點讓人以為她們間的關系真的很好。

朱瀾今天一身淡粉小禮裙，發型妝容與華服首飾讓她看起來比平常光彩照人不少。

喬小苗尴尬進場，捧着個蛋糕笑得僵硬。

她得省着用錢，所以也就選了個價格适中的蛋糕當禮物。

演說完的朱瀾走下來接下蛋糕，說了一堆親善的話語，然後招呼完，她就讓喬小苗先自己玩。

喬小苗摸不準朱瀾是什麽心思。

她站在這個和她格格不入的大廳裏，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擺了。

宴會廳外接露天吧臺和泳池，整個華美的環境裏就她一個人穿着沒規矩的T恤短褲，她也不知道這洋氣的晚餐該怎麽大吃大喝。

她只能埋頭盡量縮減自己的存在感，然後本着吃回本的心思，拘謹地學着別的客人，等時候差不多就趕緊走。

因為縮在角落，所以有些發小們的議論就毫無保留地被聽到了。

“瀾瀾，你B大的同學怎麽這個素質，窮酸我們可以不計較，但她怎麽這麽不尊重你啊。”

“就這樣你們關系還很親密？你是不是整天抱你大腿抱得特別賣力？”

“哈哈哈對啊，你當初還不如跟我們一起去國外念書。”

……這些話吧，其實都動搖不了喬小苗。因為她很清楚她和他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所以也不痛不癢了。跟聽戲似的。

只不過，漫不經心一擡眼，卻看到燈火闌珊間，葉斯明被一個和善的長輩拍着肩膀一起從廳門外走進來。

他一身正裝，邊聽長輩的話語邊點着頭，眉頭卻微微斂着。

葉……？！

喬小苗嘴裏也不嚼食物了，使勁眨了兩下眼睛。

接着才想起來，朱瀾說過，他們兩家是認識的。那會出現在這裏也不奇怪了。

一瞬間，腦子裏滿是霸道總裁未婚妻的狗血戲碼。

她被自己想法逗樂了，也沒忘讓自己躲到露天的吧臺泳池邊去。

蹲在暗燈瞎火裏，随手抓兩杯酒喝着，然後時不時再往葉斯明的方向探探腦袋看兩眼。

嘿，葉斯明一本正經的臭樣子還天生就是适合這種洋氣十足的鬼地方。

如果朱瀾的目的就是要讓她見識人與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的話，那很好，她成功了。

只要一看到葉斯明從容飛揚的模樣，她心底的自卑、難堪，就會瘋狂可怕地蔓長出來。

誰都不嫉妒，就嫉妒他。她的，“朋友”。

喬小苗看到葉斯明在那一頭沉着眉，口中抿下一口酒；于是也遠遠悄悄地跟着他舉杯，飲下酒水。

再見了吧。

她的失望，她的病苦，她的卑微，她追趕不上的腳步，他們暧昧不清的過去，他們含糊難定的未來，全都再見了吧。

……

葉斯明剛替沒能到場的爸爸和朱家人談完事情，轉個身，似乎看到喬小苗的身影在茫茫人群裏一閃而逝。

一轉眼，卻又不見了。

他心神難定，準備提早離開，就聽到外邊庭院處傳來賓客的小聲喧嘩。

“哈？那個挺特別的女孩子掉水裏去了？！”

“急什麽，反正有服務生下去撈。”

“哈哈哈，我這不是見美人有難多關心一下嘛。”

喬小苗腦袋暈暈乎乎沉在泳池水裏，酒氣和消毒水的味道彌漫。

朦胧的眼簾裏，天上半彎的月亮隔着水波搖搖晃晃。

身子本能地撲騰，窒息的痛苦讓五髒六腑都撕裂般的難受，但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超脫感覺。

這種感覺并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一陣似要捏碎她骨骼的力氣抓住了她胳膊，接着是她的身軀，然後她就被拖出了池子，一路被帶着走。

淋水的濕衣挂在身上沉甸甸，咳兩聲嗆出灌進的池水。

圍觀的刺痛視線再也打動不了她。

模糊地看一眼撈她出來的好心人，他有着她最喜歡的側臉。

沒忍住擡手摸摸他的臉，卻換回一句寒意料峭的話語：“喬小苗。長出息了啊？”

“嘿嘿嘿。……你她媽快把我放開！”

被帶到酒店樓上一間漂亮的大套房，進了門葉斯明才松開她。

“浴室在那邊。自己滾進去。”

兜頭甩過來一件浴袍，她抱着幹淨的袍子滾進浴室，被她帶濕的葉斯明進了另一間。

熱水一沖，腦子也清醒了。

洗完擦幹，只覺得渾身脫力。

真是受夠了……

在浴室裏磨蹭了一會，喬小苗才慢吞吞走出去。

一開門，葉斯明披着袍子的高大身軀就伫在門口，神色晦暗，吓得她差點腳底打滑。

扶門框穩住，她故作鎮定地轉身去找服務臺電話：“這地方肯定很貴。你成心想坑我的錢是吧？”

後面的人沒聲音。

冷不丁有一雙有力的臂膀，從後面圈緊了她的腰肢。

蒸騰的水汽帶着體溫撲過來，炙熱幽暗的氣息咬上了她的脖子。

“知道你花不起，舍不得。”低啞拖長的聲線。

她僵住身軀與腳步，卻任由濕濡的唇瓣貼住自己頸上的皮膚。

看吧，看吧。就知道他會拿這種讨人厭的施舍語氣說話。

歪着腦袋扭過臉，剛想把話頂回去，嘴也被堵住了。

掙紮兩下，腰上的手臂卻越箍越緊。

于是幹脆軟下身體。

好像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耶有所預料。借着未散的醉意，喬小苗恍恍惚惚覺得，就讓這件事這麽發展下去也好。

反正以後也沒機會了。

人生苦短，不如放手去浪一把。

暖黃的燈光在眼底搖搖欲墜，一柄肉刃在體內毫無章法地橫沖直撞，撕疼酸楚。

她咬着下唇不發出聲音，只有受不了時才發出點輕哼。

一輪結束，葉斯明才抓着她細瘦的肩膀，咬着她耳根低語：“今天我問你的問題。你什麽答複？”

疼意緩過去，喬小苗移開腦袋喘出口氣，然後臉頰向下貼近他胸口，輕輕軟軟地回：“葉斯明。我怎麽這麽讨厭你呢。以後，你一個人飛吧。”

把話輕巧刺入人心，換來一頓懲罰。

葉斯明晦暗的眼底也搖晃着不悅。

都是這個人。總是破壞他完美周詳的步調。

都是這個人。教他知道牽挂的涵義。

如今，他雙手捧上一顆赤誠之心清清楚楚坦白在她眼前，她雲淡風輕就撣落進泥地裏。

随心所欲地令人寒心。

……

第二天喬小苗倒醒得早。陽光剛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鑽進室內的時候，她就醒了。

躺着茫然了一會，轉頭去看身邊。沒人。

看一下牆上鐘擺，才七點剛過。

爬起來，昏沉的血液和酸痛立即湧出，腿腳酸軟得差點讓她滾在地毯上。

呼吸沉重地披上衣櫃裏唯一一件睡袍，雙腿間淌出羞恥的溫熱液體。

把自己處理好，服務生也正好送來了她昨天淋濕的所有衣物。

晃晃在泳池裏泡過的手機，好像還能聽到水聲。

拉開窗簾，所有的天光全都照進來。

葉斯明也不知所蹤。

喬小苗換好衣服在客廳沙發坐了幾分鐘，最後站起，向卧室方向望一眼，然後走出套房，關上門。

就像告別了一個長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