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記得了
周圍逐漸響起乘客的腳步聲,說話聲, 還有行李箱“骨碌碌”的滾輪聲。
漂浮的意識被這些動靜拉回地面, 列車漸漸剎停。池清試着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靠着車窗睡着了。她擡起頭來, 看看手機——下午1點。
車廂盡頭的電子屏幕上滾過S市的地名,她到站了。
旁邊的過道裏已經排滿了等着下車的乘客。池清使勁眨了眨眼, 把蒲公英似的漫天飛舞的注意力收回顱內。她站起來拿了行李, 等隊伍走到自己面前,跟着一起下了車。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了,但腦中還殘留着一些夢境的片段。
老火車, 圖畫本,彩色鉛筆……還有一個頭發亂蓬蓬, 眼睛像翡翠一樣好看的小男孩。
她和他并排坐在火車的卡座上, 一起畫了一只奇怪的小鳥。
他們為它畫上羽毛,翅膀, 畫上修長流暢的鳥身, 纖細而有力的雙爪……
他們為它加上各種異想天開的能力:眼睛能洞察謊言,歌聲能治愈傷病,尖利的鳥喙能擊穿次元的壁壘……
它還能穿越雷雨雲在空中飛翔,在地獄的火焰中濯洗羽毛。
它耗費一千年才能用血凝結出一個蛋;把小鳥從蛋中孵化出來的人, 能向它要求一個願望。
……這些大概就是自己當年上課偷偷寫的小故事,池清想。
依靠在夢中得到的啓發,來打開劇情僵局——也是新手作者的常見救急方法。
不過,那個一頭卷毛的男孩子是誰……?
池清想了想, 也許是那時候的自己喜歡的動畫人物吧。
把喜歡的角色放置進自己的故事,坐享人物模板,激發創作熱情——也是新手作者慣用的偷懶技巧。
于是她不再細想這件事,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提着包,被人流推擁着離開火車站,回家。
假期已經結束,新一周的工作即将開始。池清想起那個金發的魔術師,他應該也已經離開這裏,去他旅途的下一站了。
而自己這一邊,也有一大堆稿子等着處理,有一個暴躁的主編等着安撫——大家都很忙,短暫的同行之後,各自的生活還是要朝不同的方向展開。
應該不會再遇到他了吧,池清想。
畢竟那天在火車上,他好像已經把所有問題都——
池清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天在火車上,那個混血美人和他說了什麽話……?
好像是一件讓自己十分驚訝,又有些擔心難受的事……?
但這個問題沒有占用她太多時間,周一上班後即将出現的雞零狗碎很快刷過腦海,池清皺眉眯眼,扁嘴吐了口氣,仿佛一個沒紮緊口子的氣球。
然後兩點一線的生活再次開始,今天的工作今天完成,明天的工作今天下班後完成。距離截稿日還有一周,池清已經把本期所有來稿整理完畢,該用的用該改的改,該收編的作者聯系收編。那天杜雲葦訓完她之後,又稍微緩下語氣,明示暗示地說了幾句——她已經在例會上提過,如果這本贈刊能繼續保持現在的水準,就準備申請獨立刊號。
獨立刊號,獨立出刊——如果一切順利,池清就是這本小冊子的主編了。
胡蘿蔔已經挂在了面前,她當然要欣欣然追着跑。
另一方面,在池清每天“嗒嗒”敲鍵盤的時候,對面的空屋子又租出去了。這次的租客是一對年輕夫婦,朋友很多,活動豐富,有時候池清深夜碼字,還能聽到對面隐約傳來吵吵鬧鬧的音樂聲和男人女人們“嘻嘻哈哈”的大笑聲,搞得她的思路像一條生鏽的拉鏈,手上再怎麽使勁,也只能一格一格,“咔咔咔咔”地幹澀前進。
無魚:人是好人,就是太吵
無魚:那天我在樓梯裏遇到他們,聊了幾句,他們說有孩子了,預産期明年春天
無魚:天啊,等孩子出生了,我豈不是要和他們一起聽半夜嚎啕??
無魚:我覺得我這次是真的得搬了,五環外也行,只求清靜
清風搖:[微笑]
清風搖:你不是馬上升職了嗎?索性換個離單位為近點的房子吧
池清剛要敲字,看到那個[微笑],又把打了一半的字母删了。
無魚:學長,你現在都不掩飾你的中老年表情習慣了嗎?
清風搖:……不是,其實我之前用這個號跟你交流的時候,也是在模仿劉逸陽的語氣
池清明白了——[微笑]和“呵呵”才是真正的“寒牙”。
無魚:那你現在怎麽樣?
清風搖:?
清風搖:哦,挺好的
清風搖:只是寫不了文了……句子一長,字數一多,我就腦子發脹,理不清句子成分
清風搖:現在寫條朋友圈都磕磕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只能拍照
清風搖:不過拍着拍着,覺得拍照也挺有意思的
說完他發了張圖片過來——一半金橙一半绛紫的天空下,夕陽被密密麻麻的城市電網、天線,切割成寬窄不一的橫條;車水馬龍的馬路對面,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坐在小巷口,抱着她的貓,披着半身夕陽餘晖,眯着眼朝鏡頭笑。
然後是小孩在巷子裏打鬧的照片,鴿群在噴泉邊沿休息的照片,雲遮霧繞的早餐攤上,剛包完的嫩生生的小籠包的照片……在池清看來,寒牙發來的每一張幾乎都脫離了“拍照”水準,完全算得上是“攝影作品”。
……真是令人羨慕,池清想,羨慕這些長壽種。
他們有那麽長的生命,可以盡情學習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盡情探索自己能力的可能性——一條路不行,那就換一條;不能寫作了,那就試試攝影。不管是什麽,只要自己對此産生了興趣,他們就能随便撥出一世的人生來追尋到底。
一世不夠,那就換個名字,再來一世——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
清風搖:我現在暫時住在老家,準備先在本地找份工作,這樣能多陪陪他的父母
無魚:嗯,加油吧
清風搖:說起來,你那個朋友還好嗎?
無魚:?
無魚:那個金發碧眼的嗎?我和他算不上朋友,就是他之前在我對面住過而已
無魚:現在他應該已經走了,我不太清楚
清風搖:不是那個,我是說那個年輕人
清風搖:讓我在他家住過一晚上的那個小夥子
無魚:……?
清風搖:怎麽了,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在嗎?他第二天還送你回家
清風搖:你們吵架了?
——不知道他在說誰,池清完全沒有半點印象。在她的記憶中,讓寒牙“在他家住過一晚上的那個小夥子”,就是梅林本人。
對,她和梅林意外遇到寒牙,發現他受了傷,于是叫了車把他帶回公寓,讓他在房間裏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她下班後又去探望他,想再問點什麽,然而沒能問出來;于是梅林送她到地鐵站——
……等等。
池清反應過來了。
如果是梅林,完全沒必要打什麽車,搭什麽地鐵——他可是一句話就把自己傳送到300公裏外的人,有必要多此一舉?
無魚:你具體說說,那個人什麽樣子?
清風搖:你怎麽了?
無魚:我覺得有些奇怪,好像有些事和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清風搖:……
清風搖:他送你回去的時候,路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無魚:我不記得了……
無魚:我也不敢肯定,記得的是不是正确的……
清風搖:[摸頭]
無魚: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看到的……我那個朋友,是什麽樣子的?
清風搖:如果是這樣,那我不能說
清風搖:就我所了解的,那些“內核”是通過在重複的敘述中,讓人“相信”文字和語言的內容,以此來發揮作用的。如果我向你具體描述了那個人的樣子,也許你會根據我的描述想象出一個與現實不同的人,反而把事情朝不好的方向推動
清風搖:或者,是他本人自願從你記憶中消失——那我更無權幹涉了
——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池清仍然不免沮喪,就像趕到電影院門口,才發現自己的票早已過期,連伸頭進去看一眼都不行。她又和寒牙随便聊了幾句,聽完他老媽子似的叮囑,就悶悶不樂地下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昵稱x40、你給我起個名字吧x10 的營養液,給池清補腦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