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噼啪

一周後,新一期的《都市夜譚》截稿, 下印, 上市了。

這一期的主題是地域性的怪談傳說, 結合當地的民俗風土, 用現代人的視角,觀察解讀這些傳統故事在時代發展歷程中的演變軌跡——“有鬼聲的午夜廣播節目”變成了“有鬼影的午夜電視節目”, 然後成了“租來的午夜錄影帶”“沒有封面的VCD光碟”, “午夜視頻網站随機出現的視頻”……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這樣的設計不但讓當地讀者有親切感,也讓外地讀者有新鮮感。又一周後, 第一批讀者反饋到達雜志郵箱,讨論的熱度甚至比池清預計的還要更高一些。雜志讀者的年齡層又進一步擴大了, 當地的叔叔阿姨們從各種渠道得知這本和他們平時的生活并不相關的雜志, 紛紛來信講起年輕時聽說的故事,同一個傳說能有大同小異的十數個版本;光是從這些反饋中, 就能篩選出不少足以做成主打稿的素材。

……看來讀者的接受度不錯, 池清想。照這個勢頭做下去,大江南北,黃河內外……一個區域做一期,全國各地的傳說故事足夠做到明年了。

這份工作做了大半年, 她已經完全熟悉每一個制作環節,也十分清楚讀者期待值的落點,做起來輕車熟路,得心應手。稿件數量也比剛開始的時候猛增了幾倍, 如今她只需要在電腦前坐上幾個小時,就能從亂糟糟的郵箱裏,撈出幾段值得一看的文字。雖然都是些尚未雕琢的原木,但已經足夠用來搭建起一個粗略的初步的框架——接下去,就只要一邊雕琢框架,一邊往裏面塞進更多故事就行了。

這一期雜志上市後,同事中漸漸開始流傳以“獨立出刊”“升職主編”為關鍵詞的八卦;電梯裏,茶水間,只要池清一露面,馬上會有人笑嘻嘻地招呼她,把話題扭扭捏捏地抛向她。

大家都說她這是因禍得福;或者更恭維的說法是——有才能的人,到哪兒都能發光。

“開始還以為是那種俗氣的地攤小冊子,沒想到這麽幾期下來,竟然做得還行”——這話出自姜曦之口,算是相當高的贊揚。

但相比之下,池清本人的反應,要平靜得多。

畢竟,對她來說,不過是以平常的工作态度,完成了每個月都必須完成的平常的工作任務——換句話說,“随手做的”。

而眼下還有另一件事,比“平常工作”更讓她在意。

池清微微擡眼——電梯口的顯示器屏幕上,一個金發碧眼的異國男子站在舞臺中心,正朝臺下的人群揮手致意。幾束追光彙聚在他身上,仿佛一襲為之加冕的輕紗。

畫面下方是十分醒目的對比色英文字幕——“魔法師重返人間”。

在宣布暫別舞臺的一年後,梅林又在近期高調複出,重啓他的世界巡演之路。屏幕上正在播出的是他回歸演出的第一站——剛剛在幾千人面前,他把世界第一鐵塔變成了一株巨大的聖誕樹。

雖然池清和這位享譽世界的魔術師并不太熟悉,但看到他能重回舞臺,繼續做自己喜歡的表演,也是一件“同喜同喜”的事。

……這麽看來,他的問題應該是解決了,池清想。

只是她稍微使勁地想了想,也沒想起來,這位魔術師要解決的是什麽問題。

“叮——”,電梯門打開,身邊一起等電梯的人群推擠着湧了進去——當前時間是周一上午8點,新一周的工作即将開始,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電梯口的小電視前。

“進來呀,小池。”電梯裏的同事催促道。

池清應了一聲,也邁開步子走進門去——只是在進去之前,她又忍不住轉身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屏幕。

畫面上,穿着黑禮服戴着白手套的魔術師剛結束了一個串場的小表演,正在微笑謝幕。也許是因為久別舞臺,或者被觀衆的熱情感染,特寫鏡頭中,他竟顯得有些羞澀。

游刃有餘的微笑中,他悄悄紅了臉,紅了鼻尖,紅了耳廓——對于一個久經歷練的頂級魔術師,這可不太多見。

——“咔嚓”,池清似乎聽到耳邊響起一絲細不可聞的破碎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腦海深處裂開。

這個表情……好像在哪裏見過?池清不太确定地想道。

是被自己忘記的那個“朋友”?

同事又催促了一句,池清便一邊應着,一邊趕進電梯。

她剛進電梯的時候,門邊正在翻公文包的男人突然掉了一個什麽東西,在地板上蹦跳着敲出一串連綿的碰撞聲。池清看準時機順手一接——是個小小的彈力球,于是她把它還給那男人。

“謝謝,”對方紅着臉笑笑說,“一定是我兒子給我塞到包裏的。”

——“咔嚓”,腦中又響起輕微的破碎聲。

……自己以前也幹過這樣的事,也接住過什麽人掉下的小球,然後把它還給對方,換來一個紅着臉的微笑。

并不是自己的錯覺,也不是多心出現的臆想;池清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一個人。

對方願意收留素不相識的吸血鬼——那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也許他還和梅林有着相似的面孔——或者類似的氣質?

可能很容易害羞,說話會臉紅。

更重要的是……對方是自己的“朋友”。

——但池清怎麽也想不起更多的信息,也沒法從身邊找到這樣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她也去問了房東,在那對小夫妻之前,住在自己對面的人是誰。然而房東也并沒有見過那個人幾次,給出的情報并不比池清眼下獲得的更多。

“是個外國人”,“是個魔術師”。

剩下的一切,都仿佛被冬日早晨的迷霧籠罩,連一個輪廓都無法窺見。

就像劉逸陽說的,也許是對方自願從她記憶中消失;但這個理由沒能說服池清,反而讓她更加生氣——他自願,她可未必自願。

她倒是在手機相冊裏找到了一張毫無印象的照片——自己捉着一只蜜色的小貓,湊到臉邊拍下的合影。

照片的背景顯然是自己辦公室,但她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在什麽時候,出于什麽原因,帶着這只不知是誰的貓,按下快門。

然後,又把它發給了什麽人。

——那種輕微的碎裂聲又在耳邊響起了。

“咔嚓”“噼啪”,仿佛自己腦內有一方薄薄的瓷片,上面正在爆開細密的碎痕。

……這個“咔嚓”到底是什麽聲音?

雖然不明原因,但總感覺不是什麽好事。于是池清暫時打住思路,不再想這個。

當前時間是晚上8點,她剛剛下了地鐵,走出地下通道後,再步行15分鐘,就能回到小區。

眼下已經是深秋,傍晚的室外溫度還不到白天的一半。池清一走上馬路,就感到寒風刮得像要穿透自己的肋骨。她裹了裹身上的風衣外套,往家的方向走去。

馬路上的行人車輛并不多,算上自己,和自己在路燈下的影子,才顯得稍微熱鬧一些。路口的信號燈轉紅了,于是池清在斑馬線後停下,看着那幾輛稀稀落落的小汽車從面前駛過。

綠燈了,她踩着斑馬線朝前走去。

——等等。

地上的影子似乎有些奇怪。

池清只是無意地一瞥眼,發現自己腳下踩着的影子……似乎并沒有合着自己的腳步一起動作。

她放慢步子,又朝前小跑一段,誇張地伸出胳膊揮動幾下。然而那團影子始終沒有變化,也沒有明晰的形狀,只是跟着她朝前飄浮,仿佛她腳下踩着的是一團灰黑色的水母。

記憶中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情景——但池清也知道事情不太妙了。

她擡頭朝前一望,距離到家還有10分鐘左右的路,要再經過兩個紅綠燈路口。她又微微垂眼……也許是錯覺,但她總覺得那團影子比剛才更深更黑了一些,輪廓還在蠕動着朝外擴張。

池清緊了緊風衣,感覺有一股寒意從心底漫起,仿佛一泓冷泉流遍四肢百骸。

她伸手探進口袋,那裏有一枚涼涼的硬幣。但沒有用,三次許願機會已經全部用完,她已經不能再伸手招來一輛地鐵帶自己離開了,這枚硬幣不過是一個自我安慰的護身符。

池清朝前走了一段,腳下的影子像一個不斷膨脹的黑洞,快要撐滿一平方米的空間。她越來越不敢邁出步子去,仿佛下一步就會踩空,掉進這片黑暗裏。

……但也不能一直這麽下去。

池清吸了一口氣,把心一橫,索性一頭朝前沖去。腳下的影子晃動了一下,突然分裂成兩團——一團留在原地,一團跟着她的腳步朝前移動。

事到如今,情況已經再明顯不過,沒有什麽可以用“看錯了”來解釋的餘地了。池清大步朝前飛奔,跑過一盞盞路燈,一株株行道樹……然而她每經過一片影子,都有新的影子融入她腳下那片黑暗。

……不能逃,也不能留在原地,池清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眼前的情況,但她的身體還在本能地朝前奔跑——然後,吸納了周邊的陰影之後,她腳下蠕動着的混沌越來越龐大,像一團随時會爆裂的雷雨雲。

更不妙的是,她覺得自己的腳步被拖住了,身體越來越沉重,她快要邁不出步子了。

“叮——”,硬幣落地的聲音。

下一秒,一道銀亮亮的光線貼地射來,從池清腳下筆直地穿過,把那團影子裂為兩半。

輪廓被破壞之後,剛才還在蠕動的巨大黑影立刻四散崩裂成無數細小的黑點,朝各個方向飛散開去。

池清覺得身上驟然一輕,她低頭,看到地面上貼着一片輕輕淡淡的影子——是自己的輪廓,自己的影子回來了。

“真危險,”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你大晚上的在這裏幹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猜猜子 的地雷,給我加油

感謝 葉二呱x15、海晏x10、你給我起個名字吧x10 的營養液,給池清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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