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懷表

——熟悉的聲音,這時候聽來, 就像在驚濤駭浪中抓住了一塊漂浮的木板。

池清幾乎是跳着轉過身去——橙黃色的路燈燈光下, 錢幣9揣着兜, 大咧咧地站着, 朝她揮了一下手。

剛剛裂破黑暗的那道銀光隐沒了,一個硬幣“骨碌碌”地打着轉, 靠着池清的腳邊一停, 然後“铛”一聲翻倒在人行道的地磚上。

“你才是怎麽在這兒,”池清說,“來找人?”

“旅游路過, ”錢幣9說,“然後看到馬路對面有個人伸着脖子跑得飛快, 跟鴕鳥似的, 走近一看,原來是我的客戶。”

嘲諷歸嘲諷, 幫忙歸幫忙, 池清也沒生氣,扁扁嘴,說了句“謝謝”。

“你怎麽還在和‘他們’糾纏,”錢幣9說,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行嗎?你一個人還能幹得過一群?”

“不是我和他們糾纏,”池清說,“是他們不肯放過我。”

聽到這話, 錢幣9揚起他濃密的小短眉,目光朝池清一落,似乎是要開口,然而停了停,又抿了嘴,只是點點頭,并不做任何發言。

“‘他們’到底是什麽人,”池清說,“聽你的口氣,你和他們很熟悉?”

錢幣9正要邁步朝前走,又朝她瞟來一眼。

“我可不熟悉,我只是張小牌,當初也是稀裏糊塗被騙進‘組織’,”他說,“你那位‘魔術師’朋友就比我了解多了,你怎麽不去問他?”

“他走了。”池清說。

錢幣9一愣:“走了?他不在這兒了?”

“他都重新開始巡演了,”池清說,“你不看娛樂新聞?”

錢幣9頓時瞪大眼睛,盯着池清看了好一會兒,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點“我開玩笑的”的痕跡。

“他……不是住在前面的小區?”錢幣9指着池清家的方向說,“我好不容易跟‘正義’混熟了,從她那裏打聽到……”

“早就搬走了,”池清說,“那時候他住在我對面。”

錢幣9吸了一口氣,仿佛肚子裏塞了一窩嗷嗷待哺的雛鳥,而他正在試圖按下它們躁動着昂起的頭顱。

“我就知道……”他盯着地面碎碎念道,“不管我許什麽願,只能實現那麽一點……”

“你找他有事?”池清問他——還說什麽“旅游路過”,果然是來找人的。

但錢幣9顯然已經興致全無。他也不理她,又嘆了口氣,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整個人萎靡得像一朵暴風雨中的蘑菇。

池清看着這蘑菇走遠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快步趕上他:“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不是剛剛才幫了你的忙?”錢幣9眼皮不擡地說,“人要知足,知恩,知好歹。”

池清臉上一紅,選擇性地無視這句話:“就是……上次你給我的硬幣——”

“用完了?”錢幣9說,“用完了就扔了吧,留着也不能作為本店老客戶的憑證。”

“能不能再給我一塊?”

錢幣9停下腳步,原地向左轉,面向池清。

“給你一塊?”

“……賣給我一塊,”池清說,“你給價吧。”

錢幣9又看她一眼,轉回身去:“非賣品,只送朋友。”

只送朋友,池清顯然不是這個“朋友”。

錢幣9腳步不停地朝前走了,池清又趕緊跟上。然而她跟着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說盡這輩子的好話,也沒能讓這位淘寶小老板松口。

“你不用說了,那東西本來就不多,我也不可能見人就給,”錢幣9一邊走一邊開口道,“前面都要到地鐵站了,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那要什麽條件你願意給?”池清不屈不撓地追問道。

錢幣9腳步一頓,轉頭朝她望來。

“我說了,不可能見人就給,也不會随便開賣,”他說,“除非……你有什麽能和我交換的東西?”

當前時間晚上9點,池清站在公寓樓下,擡頭朝上望——隔壁小夫妻的窗口暗着,大概是不在家。

也好,池清想,省得讓他們撞見了,産生什麽不必要的誤會。

“你就住在這兒?”身後的人說,“那個花裏胡哨的男人以前住你對面?”

“對,就住我對面,”池清說着,先一步走上樓去,“我記得……他好像還挺安靜的。”

“我不太信,”錢幣9說,“他會住這麽寒酸的地方?”

“……對不起,可他就住了。”

錢幣9将信将疑地點點頭,不再說什麽。

然後池清帶着他走到自家門口,開門,開燈,把錢幣9讓進屋裏。客人在池清的小客廳裏轉了一圈,左看右看了一會兒,似乎在估量哪一件才是“能和我交換的東西”。

“不必麻煩,”錢幣9喊住池清正要泡茶的手,“你先把東西拿出來吧。”

“……哦。”池清應了一聲,放下手裏的茶壺,轉身走進卧室。

能拿來和小老板交換護符的東西,能向他購買一個許願的權利的東西……幾分鐘前,池清急中生智地想到了什麽;然而把人騙到自己家裏之後,她又有些猶豫……那東西到底能不能換來一個硬幣?

“先說好,我眼光很高,”客廳裏的人說,“你可別把我當收破爛的。”

聽到這句話,池清拉開抽屜的手稍微晃了一下。

那東西就放在抽屜裏,從她收到的第一天起。

然後,池清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它從裏面捧出來,仿佛那是一只羽翼初生的幼鳥。

“是這個。”她端着手裏的東西走出房間,把它放在桌上。

一個精巧的小盒子,上面印着某家珠寶連鎖店的商标。

“……是什麽?”錢幣9看她一眼,“最好別和外面看上去的一樣。”

池清把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塊懷表。

外殼磨損了,表盤也有些深淺不一的凹陷,但寶劍形狀的指針還在走,還在發出“沙沙沙”的細碎聲響。

12點鐘的位置上是一頂小小的皇冠,雖然掉了幾粒碎鑽,但并不影響它依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是這個,”池清說,“我用它和你交換。”

錢幣9眯起眼睛,卻并沒有伸手。

“這是‘正義’的東西?”他看着懷表說,“你從哪裏拿來的?”

“一位漂亮的女士拿着這個來找梅林,說是要還給他,”池清說,“但不巧他不在,于是我暫時替他收下。可本人回來之後,卻表示不需要這個,就轉送給了我。”

池清合上蓋子,把懷表連同整個小盒子推向錢幣9。

“既然他給了我,我就有處理它的權利,”池清說,“能不能用這個,和你交換一個硬幣?”

“你知道為什麽梅林直接把它轉手給你嗎?”錢幣9說,“因為這東西已經舊了,破了,不能用了,只是一個空殼子——你拿這玩意兒又想跟我換什麽?”

“……他給我的時候,說這是個增幅器,還能用最後一次,”池清說,“我本來想用它增加硬幣的能力,但是硬幣的次數已經用完了……”

錢幣9又瞥眼看她。

“你想許什麽願,”他說,“雖然我沒有幫你的義務,但我有八卦的權利。”

——想許什麽願?

想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麽,想看看記憶被修改之前的真相,想回憶起自己在夢境中見過的情景——到底是用回憶的碎片編造的故事,還是曾經發生的過去。

片段組成畫面,畫面連接成記憶……要看到完整的過往,只能再上一次列車。

池清是這麽認為的。

“我可能把一個人忘了,”池清說,“我想從記憶中把他找回來。”

“忘了就忘了,”錢幣9說,“你還想記住你遇到過的每一個人嗎?我早就忘了我幼兒園時候的同桌是男的女的了。”

“……那個人可能很重要,”池清說,“對我來說很重要——不管他是不是存在,我都想試着去找到他。”

“但你就算想起了他,也未必就能找到啊,”錢幣9說,“世界這麽大,說不定在你忘記他之前,他早就消失在人海了。”

“那我至少也要把他想起來,”池清說,“離開是他的事,忘記是我的事——這件事我還是能做主的。”

錢幣9搓了搓下巴:“可是我的硬幣不能做這麽複雜的事——都說了,只能給你叫個車。”

“我需要的就是車。”池清說。

她把過去發生的事簡單地講了一遍——關于那列彙聚了意識的“車”的事,關于自己用那個硬幣“打車”的事。

“……原來還能這麽用,”錢幣9皺了一下眉頭,有些後悔的意思,“我都沒有發現。”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池清把那個盒子朝錢幣9推了推,“如果你覺得這東西不值,那……我加錢給你。”

錢幣9還是沒有接過懷表。他擡眼朝池清一望:“我有個猜想——你要找的那個人,說不定一直就在車上。”

池清愣了一下。

“你不記得在現實中見過他,但是在夢中又看到了像過去的情景。假設你對這件事的回憶沒有出錯,那麽搞不好,你看到的不是過去的他,”錢幣9說,“而是‘一直停留在過去’的他。”

自己眼中看到的是回放的“過去”,而對另一個人來說,那是一直都在循環的“現在”?

“但這種狀态不能維持太長時間,不然腦子會壞的,”錢幣9說,“之前梅林好像也有過這麽一段時期,他的意識被困在地鐵上了,一步都不能離開,每天都在那愁得拔頭發——”

說着,他話頭一頓,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難道你說的那個就是——”

“不是他,”池清直接開口道,“就問你一句話——交易幹不幹?”

錢幣9皺着眉頭斜了她一眼:“這不是我幹不幹的問題。現在的情況是,就算你拿到了硬幣,你也未必能再叫來那輛車。”

“什麽意思?”

“最簡單的例子,”錢幣9說,“梅林走了之後,你還在夢中醒來過嗎?”

——沒有。自從自己從老家回來之後,自從梅林離開之後,池清一次都沒有再夢見過那列地鐵。

無論小憩,沉睡,或者通勤路上不小心的困意,每一個夢境都混沌又濃重,她再也沒有在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坐在一列行進中的地鐵上。

就像遇到那個魔術師之前那樣。

“過去你能在夢中醒來,也許是因為他在附近,他影響了你的頻率,”錢幣9說,“現在他已經不在了,你的生活正在逐漸回歸到平常的頻道。”

所以就算拿到了能實現願望的護符,也只能字面意思上的打個車?

“我理解的情況就是這樣,”錢幣9攤開雙手,“雖然很可惜,但你也許再也想不起那個人了。”

說着,他拍拍池清的肩膀:“就當是幼兒園同桌吧——記不記得,都是過去的事了。”

然後錢幣9自說自話地道了聲“再見”,又叮囑了句“安全第一,少管閑事”,就轉身出門離開了。

池清一個人站在客廳中間,腦中有些費力地梳理着剛剛的對話內容。

自己忘記的那個人也許還在車上。

他每一天的“現在”都是自己的“過去”。

周圍的乘客來來去去,腳步聲落不進他的耳朵。

他的時間和意識獨立在世界之外。

就像那個魔術師曾經落入的困境。

池清咬了一下指甲。

——他不能留在那裏太久。

但自己沒有辦法再上車去找他。

……不對,也許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池清望向桌上的那個盒子。

盒子裏裝着的懷表,是一個能量增幅器——還剩下最後一次使用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你給我起個名字吧、星羽千野 的地雷,給我加油

感謝 木鴕鳥x10、你給我起個名字吧x4、只關風月x30、冬菇醬x10 的營養液,給被榨幹最後一滴剩餘價值的懷表君上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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