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車站
當前時間是晚上11點55分,池清站在自己浴室的鏡子前, 看到裏面映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從小就沒少被誇眉清目秀——不同于“可愛”或者“漂亮”, 大人們總是說她“秀氣”“斯文”, “是個讀書人的樣子”。
只是眼神稍微淩厲了一些, 就算是鏡中的自己投來的目光,也像從皮膚上輕擦而過的刀片。
她手邊是曾經用過的燭臺, 曾經用過的打火機;鏡子前放了一杯水, 鏡面也已經用濕布仔仔細細地擦過一遍,邊角上還有意無意地落下了幾點水珠。
——一切都和當晚一樣。
和她初次遇見魔術師的當晚一樣。
池清回憶過,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
自己之所以會在夢中醒來, 因為曾經登上了一輛本該在夢中出現的地鐵。
之所以會登上那輛地鐵,因為她遇到了一個奇怪的魔術師。
之所以會遇到那個魔術師, 因為她收到了一封投稿。
——“午夜12點, 在浴室的鏡子前點燃蠟燭,就能在鏡子中看到自己未來丈夫的臉”。
這是在小學女生之間流傳的怪談, 在池清看來, 有些幼稚可笑。
然而那天晚上,她為了工作任務,照着投稿如法炮制,試圖毫無懸念地驗證這個傳說的真僞的時候——陰差陽錯之下, 自己浴室的鏡子連通了另一人的奔逃之路。
“滿足一定條件之後,鏡子可以成為包含神秘學四元素的器物”——這句話似乎是寒牙告訴她的;當時她還叫他“學長”。
玻璃從砂石中煉制,在火焰中熔燒,噴鍍上銀色的金屬塗層——然後, 她的鏡子又被她無意中用水打濕,湊齊了最後的水元素。
水火土風四元素齊備之後,這面鏡子成為連通別的空間的大門,把那位正在逃跑中的魔術師引到自己面前。
——所以,如果自己照着當時的樣子,把那個儀式重新再做一次……是不是能再次打開那扇門?
池清又朝鏡中的自己望了一眼,然後擡起手,視線落在手中的懷表上。
時針停在9點,分針也不見移動,秒針倒是還在正常地走着,但指針顫顫巍巍,似乎随時都會停下。
——懷表只有一次機會,她也只有一次機會,必須一次成功。
當前時間是晚上11點57分。
58分。
59分。
池清關了燈,一手握着懷表,一手拿起打火機,湊到蠟燭的燭芯前。
所幸表盤是夜光的,她在黑暗中盯着那柄纖細的寶劍。指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走過那幾個銀光閃閃的羅馬數字。一分鐘從未如此漫長,秒針的每一次顫動都像搔在她的神經上。
還有30秒。
20秒。
10秒。
5秒。
……
最後一聲“沙”的輕響,秒針走回到碎鑽鑲嵌的皇冠——12點整。
池清“啪”地按下打火機,火苗蹿起,瞬間燃亮了那股棉芯。金紅色的火苗立刻膨脹成一束搖晃的火焰,火光被鏡面反射,照亮了整個房間。
到此為止,都和之前的情況一樣。池清屏住呼吸,等待鏡子中的畫面出現變化。
——鏡子沒有變化。鏡中的自己愣了愣,瞪大眼睛。
……哪裏不對?池清有些緊張地又看一眼表盤。
她的視線移開的下一秒,火焰霎時暴漲成跳躍的火舌,一道熾烈的火光沖天而起。
小小的蠟燭根本不可能托舉起這樣的烈焰,那火舌像是從空氣中直接燃燒起來的。
池清本能地要朝後躲開,然而腳步還沒撤出,她看到面前的鏡子突然開始顫動,像沸騰的水面。
無數氣泡從鏡面之下升起,破裂,鏡中所有畫面都在氣泡中扭曲變形。熊熊焰光之下,鏡子像一眼滾湧着岩漿的火山口。
這和當時的情景有些類似——但要劇烈得多。
池清大着膽子伸出手去,指尖抖抖索索,在沸騰的鏡面上輕輕一觸,又立刻縮了回來。
——但指尖并不覺得燙,也沒有任何不适的怪異感覺。手指像被濕潤溫熱的蒸汽包裹,像從一口煮沸的大鍋上穿過。
池清又把手伸出,比前一次更近地伸向鏡子。
手指,手掌,手腕……她的整條胳膊都伸進鏡子裏了。
但最前端的手指還沒有觸碰到任何——
不對。
剛剛有什麽滑膩的東西,從她指尖徐徐掠過;池清感覺自己像碰巧摸到了一朵水母。
她又試着揮動手掌,但水母已經游走,只剩下溫熱潮濕的空氣在她指縫間流動。
池清有些猶豫。
一小時前,她給寒牙發了信息,簡單說了自己今晚要幹的事。對方如她意料那般地反對她,畢竟這樣的事從前沒人做過,未來也未必會有。
無魚:我也覺得這麽幹比較魯莽
無魚:但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無魚:而且……如果我記憶中的情景是真的,說不定有只厲害的小鳥在那裏等我,它能把我送出來呢[大笑]
清風搖:……
清風搖:說句實話
無魚:?
清風搖:我一直覺得,你的運氣真的很好
無魚:……我有運氣這種東西?
清風搖:如果運氣不好,如果是其他人,像你這麽傻大膽地胡搞,早就出事了
——他說得對,池清想。
自己一直以來的行為也許算得上是任性莽撞,算得上是“胡搞”;但既然這樣的“胡搞”是在那不知名的法則的許可範圍內的……那不如再賭一把自己的“運氣”。
蠟燭火焰的晃動開始加快了,火光有些略微的黯淡下來——也許懷表的作用正在飛快地消退。沒有猶豫太久,池清擡腿跨上洗臉臺,彎腰,低頭,一股勁撲進鏡子裏。
意識有片刻的中斷。
不知道這“片刻”持續了多久,池清回過神,大腦重新接收視野訊號,環境的雜音逐漸在耳中響起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平臺上。
周圍有來來去去的路人,不遠處有并行的交錯的軌道,再朝軌道的一端望去,還能看到逶迤而來的滾滾白煙。
——這是一個火車站臺?
池清轉過頭,看到一大團色彩斑斓的雲霧從面前飄過——飄得很低,很慢,就像一尾慵懶浮游的熱帶魚。她下意識地要伸手去碰它,然而立刻想起了什麽,縮回蠢蠢欲動的手。
這是自己在地鐵上火車上的時候,透過車窗朝外看到的東西。
像這樣的彩色游魚,眼前身邊還有許多許多。
這裏是一個意識的中轉站,池清隐約有些明白了。
——那麽下一步,就是去找到自己曾經登上過的火車。
這也許是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個站臺,但池清意外地發現,自己對這裏的構造十分熟悉。她沿着站臺朝前走去,看到許多不同時代的列車從身旁呼嘯而過:吐着白煙的蒸汽火車,子彈頭造型的快客,車身更流暢的高鐵……以及地鐵,有軌電車,甚至大敞開車廂,車鬥裏裝滿了閃閃發光的礦石的貨車。
沒有那列綠皮火車,池清在站臺上來回走了幾圈,目送三五班列車來去,都沒有看到自己夢境中的綠色長龍。
又一列火車到站了,車頭上有一張淺灰色的人臉。池清認得這輛着名的小火車,她一直覺得它長得詭異又吓人,但不知為什麽,很受孩子歡迎。
果然,一對穿着同款木耳邊小圍裙的小姑娘手拉着手,一前一後地上車了。
站臺上的人已經差不多換了一半,舊的人離開,新的人到站;池清站在人群之中,等待下一列也許會來的班車。
她開始覺得,過去的每一個模糊不清的夜裏,自己或許也是像這樣奔波于夢境之間。
……所以,當時的自己是在站臺上和那個男孩子偶然結識的?
或者自己和他從不同的車站上車,卻正好有着同一個目的地?
——“咔嚓”。
那種瓷片碎裂般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了,池清甚至仿佛看到蜿蜒綻開的紋路。
……順着圓弧的曲線,蜿蜒綻開的紋路。
一團閃着光的意識從面前飄過,池清感到自己腦中也有一個模糊的圖像正在逐漸成形,仿佛甩着長尾的熱帶魚悠游而過。
她似乎想起了一些零零落落的片段,但在每一道線條都清晰顯化之前,她只能感知到大概的色彩和圖形。
銀白色的,孔雀藍的,絲緞般的深褐色的。
流暢的橢圓,明亮的瞳孔,柔軟的卷曲的線條。
池清感覺自己快要抓住那個在腦中閃爍浮動的東西了。她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咔嚓”聲的來源,也許不是瓷片。
再多回憶一些,再仔細想想那些混沌的細節……
——“咔嚓”。
腦中銀白色的薄片上,迸開一條細長的裂縫。裏面有什麽東西,正掙紮着撲騰着要跳出來。
……再努力一些,池清想,也許裏面那個蹦跳的正是自己被封存的記憶;再努力一些,讓那東西打破禁锢,說不定就能找回自己忘記的故事。
——“不要想了,不要想起來”。
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腦中響起。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聽過,但這聲音讓她覺得安心——還有一點懷念。
……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然後立刻占據大腦。池清感覺自己快要想起那個人的樣子了——他的眉眼,聲線,微微泛紅的臉頰,翡翠般的雙瞳……每一個細節相繼浮現,他幾乎就要出現在自己眼前了。
下一秒,長長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池清下意識地循聲轉頭,看到一列綠皮火車夾裹着濃濃白煙,緩緩駛入車站。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星羽千野 的地雷,感謝 星羽千野 的火箭炮
感謝 星羽千野x30、你給我起個名字吧x10、君焰x7 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