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蛋
第93章 蛋
池清想起自己是什麽時候坐過綠皮火車了。
在她大概兩三歲的時候, 在她的記憶所能追溯到的最初的起點,她仿佛記得媽媽抱着她在人群中行走。她的視線高高地越過那些大人們的頭頂, 看到有寬闊的大廳在自己面前敞開, 一個接一個。
兩邊是明亮的窗戶, 眼前永遠有一扇敞開的門, 自己像在一條無盡的甬道中穿行。
媽媽似乎還在她耳邊說話。她說這是火車, 能帶寶寶到很遠的地方去, 也能把很遠的地方的人帶到寶寶面前來。然後, 當時的場景就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眼前是和記憶中一樣的暗綠色車廂。巨大的鐵皮罐頭停靠在月臺邊, 車頂的煙囪像喘氣似的,一口一口朝外吐着白煙。池清擡頭望了望,每個窗口裏似乎都有人影晃動。
然後車廂的門一扇扇打開,臺階緩緩放下——但哪裏都沒看到乘務員,也沒有其他人走上車去。
池清朝左右看看, 身邊的人們各自幹着自己的事, 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列新到站的火車。這個車站是意識的交彙點, 這裏的人來自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區,無數不同的世界線在這裏聚合, 然後朝下一個方向發散。
所以, 這些人們即使面對面站着,也不一定能夠看到彼此。
所以……這列火車就是來接自己的?
池清沒有遲疑太久,她邁開步子穿過人群, 踩着生鏽的鐵皮臺階登上火車。
她的腳步剛剛站穩,臺階立刻自動收起, 車門也跟着關上。然後汽笛“嗚——”地拉響,車輪開始澀重地轉動。
火車緩緩地開動了。
池清站在過道裏,看到自己左右兩邊是兩個幾乎完全相同的車廂——一樣的布局,一樣的穿着舊時衣飾的乘客,一樣的敞開的下一道門。
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幼時的記憶裏,整列火車是一條無盡的甬道,她不管朝哪走,都看不到路途的終點。
也看不到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也許不應該想這麽多,認準一個方向,走了就是,池清想。她正要轉身,後腰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池清轉過頭,看到一個小姑娘慌慌張張地擡起腦袋,眨巴着眼睛看她。
她比她矮兩個頭,穿着燈芯絨的背帶裙,巧克力色小皮鞋;眼睛清澈明亮,像溪底的鵝卵石。
只是眼神稍微淩厲了一些,被她冷不丁地這麽一瞧,池清下意識地就要閃躲着縮回視線。
……不對。
她認識這個小姑娘。
她認識她,熟悉她,她甚至知道她身上穿的裙子是10歲的生日禮物。
——這是過去的自己。
剛剛意識到這一點,面前的小姑娘又朝旁邊挪了一步,繞過她,“啪嗒啪嗒”地朝前跑去了。
她跑進了左邊的車廂。
池清立刻明白了什麽,二話不說跟着她跑了過去。
然後是下一個車廂。
再下一個車廂。
又下一個車廂。
……
池清看到許許多多個自己,穿着背帶裙的,穿着小花襯衫的,穿着毛茸茸的紅棉襖的……七八歲大的,十歲出頭的,快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她們在座位之間跑着走着來來去去,笑嘻嘻地仰着臉,或者擰着眉頭,嘴裏嘀咕着什麽聽不清的話。
……是這個方向,池清想。
錯不了,自己要找的那個人,就在這個方向。
她一路徑直朝前走去,打開一扇又一扇門,和無數個不同的自己擦肩而過。她聽到耳邊響起連綿的碎裂聲,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踏在薄瓷片上,仿佛還有細小的碎片撲簌簌地落下。
又一次,池清走到車廂盡頭,那裏是一扇緊閉的車門。
車門之後,似乎是一節餐車。透過反光的玻璃,她隐約看到鋪着桌布的小餐桌,和桌子上的小花瓶。
池清擰了一下門把,門沒有開。她又稍微使勁擰了一下,“咔嚓”一聲,門把掉了下來。
……他就在裏面,池清想。他把空間封閉起來了。
池清曲起手指,敲了兩下門。稍微過了幾秒之後,裏面傳來一聲細細的回應——“誰?”
“……我也不知道,”池清說,“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向你介紹自己……不過,可能是你的朋友?”
裏面的聲音消失了。池清察覺到來自旁邊的視線,她轉過頭,看到過去的自己們正睜大眼睛,齊齊朝她望來。
“你不要再進來了……”那個輕輕細細的聲音再次說道,“也不要想起我……如果你把這些事都記起來了,蛋就要孵化了……”
——蛋?
池清想起自己不久前的夢境。自己和一個男孩子一起在本子上塗鴉,她們畫了一只鳥;它有着那個年齡段的孩子所能描繪的最美麗的羽毛。
“它不能被孵出來……”裏面的人說,聲音小得像會被風吹斷,“它不能出來……它出來的話,就要被抓走了……”
“那是我們一起畫的小鳥,”池清說,“我想看看它的樣子——我也想看看你。”
說着,她推了一下門,門扇紋絲不動,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我保護不了它……”裏面的人的聲音又低了一些,“我也不是小英雄……你不要進來……”
“小鳥要破殼才是小鳥,”池清說,“小英雄也要經歷成長才能成為英雄——沒有人生下來就那麽厲害的。”
裏面又安靜了。
“我想看看你。”池清重複道。
“……我一直都在這裏,”裏面的人說,“你說要讓我做保護小鳥的英雄,我就一直留在這裏,守着這個蛋……但是我的身體會醒來,會長大,我只能分出一點的‘我’給醒來的身體……”
“我想看看你,”池清說,“如果你一直在保護我們的小鳥,但我卻把你忘了……我不喜歡這樣。”
“你已經見過那一邊的我了……”裏面的人說,“雖然現在你可能已經不記得……”
“我想看看你,”池清再次說道,“我們認識了這麽多年,你卻讓我說忘就忘——我要生氣了。”
裏面的人又不說話了。然後,傳來插銷松動的聲音。
池清試着推了一把,門開了,她就站在門口,朝裏望去。
面前是一節整潔寬敞的餐車,車廂裏沒有人,桌椅整整齊齊,餐巾幹幹淨淨,就連花瓶裏的小花都被修剪成同樣的長短,擺放成同樣的造型。
池清朝裏走了一步,視線緩慢又仔細地掃過車廂的每個角落。她看到旁邊的窗簾被風吹動,揚起一個小角——緊接着,像活着似的,其他所有窗簾都揚起了同樣的邊角,同樣的弧度。
就像是一套桌椅,以及無數相同的副本。
“我進來了,”池清朝裏出聲道,“你在哪兒?”
沒有人回答,但她看到車廂的那一頭,被餐桌遮擋的陰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微微顫動。
池清放輕步子過去了。走到離那片影子還有兩步遠的時候,她聽到“唰啦”一響——非常輕的動靜,就像揉皺了一張紙。
然後,雪白的桌布上方,悄悄探出了半個腦袋,一對孔雀綠的眼睛朝她望了過來;仿佛有一只小獸躲在雪堆之後,怯生生地打量她。
——“咔嚓”,又一道裂縫綻開,無數淩亂無序,卻又深刻得像昨日親歷的片段瞬間在池清腦中炸了開來。
在不太久的以前,自己對面的公寓裏搬來了一個異國的魔術師。他有一雙濕潤清澈的翡翠色眼睛,頭發蓬松柔軟,總是亂糟糟的;他喜歡巧克力牛奶,卻打理不好衣服上的奶漬。
他很容易臉紅,中文很差,多說幾句話就會結巴得像緩沖不完的視頻。
他總是說自己笨手笨腳,但他又比池清見過的許多人都要認真。
他沒有過人的“超能力”,但他有一顆勇敢,包容,又像天鵝絨一樣柔軟的心。
——即使他自己并沒有發現。
“……Percivale,”池清說,“我想起來了……這是你的名字。”
那雙眼睛又“唰”地溜回了桌底。
“你不要過來了,”雪堆後的小動物說,“你再過來,再過來……蛋就要孵出來了……”
“我們一起畫的是一只鳥,不是一個蛋,”池清說,“我們當初創造它,是為了讓它能夠飛翔。”
“它會被抓走的……”桌子後的人說,“我保護不了它……”
池清一步上前沖到那張餐桌之後,一下子攔住對方躲閃的去路。
——那是一個十三四歲大的少年,身量纖細,像一株正在抽枝發芽的小樹,象牙白的頸下隐隐浮出一粒喉結。
他翡翠色的眼睛濕漉漉的,似乎馬上就要有淚水滾湧而出。
“對不起……”珀西瓦爾說,“我沒保護好它……”
池清低頭一看,他的手中緊緊握着一枚銀白色的蛋,上面裂紋密布,蛋殼眼看就要碎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蛋,“咔嚓”,這是她腦中一直響起的聲音。
最後一道裂紋沿着蛋殼蜿蜒而下,其他碎痕跟着一起延展、擴大。蛋殼破裂了,碎片像星屑一樣撲簌簌地落下。
然後是一聲“咚”,很輕,好像有人在蛋裏敲了一下門。
蛋殼的破口又裂開了一些,一對烏溜溜的眼睛從蛋裏望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對⑧起最近更新很不穩定,不過反正再一章也要完結了(大概)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