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正文完結

——沒有五彩的羽冠, 鑽石似的雙眼,也沒有晚霞一樣燦爛的雙翼,極光般的飄逸的尾羽。

銀白色的蛋殼被啄開之後, 一個小圓腦袋從洞裏探了出來。

毛茸茸的小圓腦袋。

以及晶亮亮的黑眼睛, 小巧而尖利的淺黃色鳥喙。

腦袋上的褐色絨毛還濕噠噠地黏連在一起。

然後,一對褐色的濕漉漉的小翅膀抖索着伸出,撲騰兩下, 搭在蛋殼的破洞邊沿。

——這是一只褐色的雛鳥, 它好像尚未從長久的休眠中徹底醒來, 眼睛眨了幾下又閉上了,腦袋也晃悠着直不起來;它睡眼惺忪地從碎蛋殼裏滾到珀西瓦爾的掌心,就像一粒小椰子。

……這就是當年的自己創造出來的,能拯救世界的……神鳥?

池清伸手戳了一下那個小腦袋, 小鳥“叽——”地叫了一聲, 聲音又輕又細,與普通的剛破殼的幼鳥之間, 似乎并沒有什麽區別。

……不過,有點可愛, 池清想。她擡頭去看捧着鳥的那個人, 卻看到對方緊緊皺着眉頭, 抿着嘴唇, 臉紅得像燒起來。

“對不起,”珀西瓦爾說,“它不應該是這樣的……它應該更漂亮一些……”

他吸了一下鼻子, 認認真真地再次道歉:“對不起……一定是我沒有看護好它……你特地跑回來看它,我卻讓你見到一只麻雀……”

“因為它還小呀,”池清說,“它以後會變漂亮的——就像我們畫的一樣。”

小鳥又“叽——”地叫了一聲,翅膀撲騰起來,牙簽似的小短腿跟着一蹦一蹦,似乎想要順着珀西瓦爾的手臂朝上跳。

“它會長大,長成我們想象的那個樣子,”池清說,“即使它長大後沒有那麽好看,那麽強大,也沒有關系……重要的是它孵化了,它活了,它從紙上的線條,變成了真實的生命。”

說着,她又擡眼望向面前的人。

“來這裏之前,我遇到了許多出色的,優秀的,有着各種超凡的天賦和能力的人……他們都說我就算再努力,也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池清說,“但像我這樣沒有天賦也沒有能力的普通人,卻能創造出一只原本不存在的小鳥。”

她又湊近到珀西瓦爾面前,望着他濕潤的翡翠色眼睛。

“你也和我一樣——這只小鳥是我們一起創造出來的,”池清說,“可能現在的自己讓你覺得狼狽不堪……你想成為更厲害,更強大的人——那第一步,就應該從這裏離開。”

珀西瓦爾擡起頭來了。十三四歲的少年,五官尚未長開,但池清已經能從他臉上辨認出一些熟悉的痕跡。

“我不是‘特地跑回來看它’的,”池清說,“我來找那個幫助我一起創造它的人——然後帶他回去。”

說着,她朝他的掌心伸出手指,那只毛茸茸的雛鳥頓時會意地蹦了過來。

“我已經沒有身體了……”珀西瓦爾說,“我不能離開這裏……”

“那我們可以想想別的辦法,”池清說,“既然畫出來的小鳥可以變成真的,也許……我們也可以在這裏,為你畫一個新的身份?”

珀西瓦爾的雙眼頓時一亮,然而僅僅一瞬間,翡翠色的瞳孔又黯淡下來,像蒙了一層蛛網。

“小鳥會變成真的,因為那時候,我們對它注入了足夠的‘相信’,”他說,“你和我都是以‘真實’的前提去創造它的……”

“那我們現在也可以啊。”池清說。

珀西瓦爾搖了搖頭。

“你已經長大了,”他說,“成年人的‘相信’是被井口切割的天空。你會受制于學到的東西,過去的經驗,固有的認知的影響……就算你主觀上想要相信什麽,但潛意識中,還是會把某些東西認為是‘不可能’……”

他說的确實是現實——至少在遇到那一個能說會道的“他”之前,池清确實是這樣看待世界的。

事到如今,她也不敢打包票說自己能夠徹底地“相信”。

池清只能抿了嘴,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半蹲坐着,望着面前的少年。

那只小鳥已經從初生的懵懂中回過神來了,“叽叽叽”地在兩人的手指間蹦來蹦去。它的世界在它睜眼那一刻與它同時誕生,天空只有車頂那麽高,但它依然對上面的天花板充滿好奇。

“……你下車吧,”珀西瓦爾說,他輕輕撫弄了一下小鳥毛茸茸的腦袋,對方又仰起頭“叽”了一聲,“這是你小時候創造的寶物,我會繼續在這裏幫你看守它……不會讓它被抓走的。”

說着,他眯起眼睛笑了笑:“而且……說不定馬上又會在夢裏見面,就和以前一樣。”

池清皺起眉頭——成年人的經驗告訴她:這句話不值得被“相信”。

“你下車吧,”珀西瓦爾說,“回家去。”

池清沒有回答。她站起身,繞開一步,在珀西瓦爾對面的位置上坐下——然後一言不發地掀開桌布。

桌布底下,正好有一本空白筆記本,和一盒新的彩色鉛筆。

夢境中的游戲規則——越是想找什麽,越是找不到;但是,如果在大腦出現“尋找”的念頭之前,憑直覺動手,反而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是池清自己摸索出的技巧。

她看一眼面前的人,然後拿了一支黑色的彩鉛,在紙上畫出一個不太圓的圓。

“……你在做什麽?”珀西瓦爾皺着眉頭問她。

“這是你的臉,”池清說,“畫得不好也沒辦法——你把我的記憶封閉之後,我做了十幾年的書呆子,畫技還停留在初中水平。”

然後,是巧克力色的卷發——當年的自己是打着圈瞎塗的,現在的自己也想不出更合适的畫法。

接下去是眼睛,是介于藍色與綠色之間的翠色。

鼻梁很高。

嘴唇很薄。

兩邊的面頰上有些雀斑。

池清擡眼朝面前的人一瞥,對方的臉上紅彤彤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對,他還很會臉紅,要用粉紅色的筆。

“像我這樣的成年人,對于未知的事物,可能很難拿出完整純粹的‘相信’,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這無法掩飾,必須承認,”池清一邊畫着一邊說道,“但我現在畫的,是我的‘希望’……我想它的力量,也不比‘相信’弱。”

她又望向面前的人,對方也正看着她。

“你一個人在這車上停留了那麽久……只因為我擅做主張,說了一句不負責任的話,”池清說,“如果我一直沒有想起這件事,你是不是一生都要被困在這裏?”

珀西瓦爾望着她,然後皺了眉,搖搖頭。那只小鳥順着他的手臂跳上肩膀,又跳上桌子,跳到了池清手邊的彩鉛上。

“也許我來得有些晚了……但我希望你能下車,”池清說,“你應該用完整的自己,去過完整的人生。”

對面的人沒有回答。安靜了一會兒之後,他伸出手,從旁邊的座位上拿起一件東西,放到桌上。

“這是你的,”珀西瓦爾說,“有一天我上車來,看到你哭哭啼啼地坐在邊上。我問你怎麽了,你說,你寫故事的本子被老師撕破了。”

他把手裏的東西朝池清推了一下:“你可能是哭着抱着它睡着的,所以才能把它帶上車來。”

那是一本薄薄的練習冊,封面上寫着“初一(3)班池清”。

翻翹的邊角都被壓平了,髒污的手印也被擦掉,撕開的裂痕被順着紋理一一對齊之後,又用透明膠帶仔細地貼好。

“我就幫你補了一下,只是當時沒機會交給你,”珀西瓦爾說着,擡起頭朝池清笑了笑,“這一次,你帶着它下車吧。”

那只小鳥跳到了練習冊的封面上,“叽”地叫了一聲,也歪頭看着她。

“……你不走了?”池清說。

對面的人臉上一紅,張了張嘴。

——下一秒,列車突然猛地一晃,車輪摩擦鐵軌的幹澀噪聲“吱——”地響起,餐車裏的瓶瓶罐罐在巨大的慣性中“稀裏嘩啦”砸了一地,桌上的彩鉛也接二連三地滾了下去。

這列火車毫無預兆地剎停了。

“糟了,”珀西瓦爾立刻皺着眉頭站起來,“他們來了!”

他一手抓起桌上的小鳥,一手拉起池清:“帶上那本本子,下車!”

池清剛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自己已經被拉着朝門口跑去。那一邊的車廂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隔着窗戶,她看到乘客們茫然地四下張望、奔逃。

珀西瓦爾一步上前,“嘩啦”一聲,拉開了間隔的車門。

面前的車廂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這裏是‘過去’,你看到的那些乘客,都是過去的投影,”珀西瓦爾說,“別擔心他們。”

說着,他又伸出手,要去打開旁邊的車門——

車門不見了,原本是車門的地方,現在是一堵斑駁的牆面,金屬漆一塊塊地剝落下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鐵鏽。

珀西瓦爾皺着眉頭,原地一愣,立刻拉着池清繼續朝前跑去。

“我們要抓緊時間,”他說,“在他們過來之前,把你送下車!”

——“把你送下車”。

池清第二次聽見這句話,這感覺糟糕極了。

就像即将面臨一場勢不可擋的分別。

“你不跟我一起走?”她大聲問他。

身前的少年已經差不多和自己差不多一般高,他微微側了一下頭,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

“你是第一個對我抱有期待的人,”珀西瓦爾小聲說,“我自己都沒想過……會有人希望我成為英雄。”

面前的車廂開始消失了,天花板和地板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嘴一口一口啃掉。車窗上迸開裂縫,玻璃依次粉碎,像沙子一般消散。

“當時我覺得,這裏真好,雖然現實的我又弱小又沒用……但在這裏,我可以成為你故事裏的小英雄,”珀西瓦爾說,“所以那個時候,我就決定不下車了。”

池清正要開口,前面的人一步急剎,她趕緊也跟着停住腳步。

池清低頭看了看腳下,地板不見了,地板之下的車輪、鐵軌、路面……通通消失,她看到玫瑰色的雲層從下方飛過,這半截車廂像在意識中滑行。

兩人并肩站在車廂消失的邊沿,仿佛腳趾再往前挪動一寸,就要從雲巅之上摔下。

那只小鳥已經“叽叽叽”地躲進了珀西瓦爾的卷發裏。

“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珀西瓦爾說着,朝池清轉過頭來,“現在,你任命的英雄應該保護你了。”

“……你在說什麽,你可別做傻事,”池清說,“那……那我命令你,和我一起下車!我要你今後在現實中保護我!”

話音剛落的瞬間,她腳下的地板消失了。池清措不及防,重心猛地往下一沉,她感覺自己像塊石頭一樣掉了下去。

耳邊是無盡的風聲,像水母像雲絮,像傍晚的霞光似的陌生的意識從她眼前飛快掠過。池清感覺自己要落進一片深海了,仿佛有一聲“噗通”正蓄勢待發,來作為她的墜落的終點。

她奮力朝上伸出手,指尖似乎劃過一個溫熱的掌心——但只一劃,又彼此錯開了。

“……能再見到你,我也很高興,”池清閉着眼咬着牙說,她怕自己松開牙關,就會因為恐懼而咬到舌頭,“我也很高興……真的很高興,我終于想起你了。”

眼前的世界突然驀地炸亮,仿佛有火焰爆燃而起。

池清下意識地要睜開眼睛,但即使隔着眼簾,明亮的焰光依然讓她雙眼刺痛,什麽也看不見。

——“別怕”。

這是最後在耳邊響起的話。

——鬧鐘響了。

“滴滴滴”的電子脈沖音,每一聲“滴”都仿佛敲在神經上,一下一下地震落晨起的困意。

池清伸出手,準确地抓住手機,指尖一敲,把鬧鐘關了。

然後她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呵得藕斷絲連。

當前的日期、星期,當天的日程安排,目前的工作進度,昨晚入睡前查看過的天氣預報……這些信息依次在腦中滾動浮現,身體的各部分開始一點一點啓動——新的一天開始了。

池清睜開還有些酸脹的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來,看到寒牙昨晚給自己的留言——“你回來了嗎?”“在嗎?”“情況如何?”

……情況如何?

腦中仿佛驟然激起了一場海嘯,無數淩亂的畫面片段爆炸般充斥視野。耳鳴“嗡——”地響起,眉心跟着一陣刺痛,池清猛吸了一口氣,努力遏住洪水般奔湧的意識,才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

情況如何……?

池清不知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她只覺得現在的自己像一個被蛀空的樹樁,風從蛀洞裏吹進吹出,“嗚嗚”的回音就是心跳。

——“啪嗒”,有什麽東西從她懷裏掉了下來,掉在地板上。

池清低頭一看,是一本薄薄的練習冊。

學校發的統一制式的小冊子,被粗暴地撕成碎片,又被細心地一片片貼好。

池清把它從地上撿起來,翻開,裏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到那些藏在課堂筆記裏的小故事。

小故事,和小插圖。

池清一頁頁翻看下去,就像摩挲着一條環環相扣的鎖鏈。本子的最後一頁,是一副彩色簡筆畫。一個火柴棍似的小女孩,和一個火柴棍似的小男孩并排站在空白頁的中間,一個眯着眼,一個咧開嘴,看起來都很開心。

不是自己的畫的——這不是自己的筆跡。池清有些想笑,但又抿住了嘴。

她看到兩人的頭頂上盤旋着一只大鳥,畫下它的人也許用完了一整盒彩色鉛筆。它有着簡筆畫所能表達的最斑斓的羽毛,最璀璨的眼睛;它的周身被火焰籠罩,漂亮得像一只鳳凰。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yaya 的地雷

感謝 容卿x10、烏烏烏x9、你給我起個名字吧x9 的營養液

完結了_:з」∠_接下去是番外

大概只有一篇番外,但(應該)是大家比較關心的問題

另外新文依然在電競和輕小說之間猶豫徘徊,不過不管開哪本,都會在7月底前開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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