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泊清?”
隔着電話都能感覺到陸一衍的怔愣。
他着急起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是不是他威脅你了?”
“沒有。他什麽都沒做。”泊清說:“是我自己想要留下來的。”
電話那頭的人這次沉默了許久,泊清聽到什麽東西砸在牆上的聲音。陸一衍最後只是問:“為什麽?”
他沒有說“我不信”一類的話,早在精神病院和泊清說出那席話之時,陸一衍已經隐隐猜測到了什麽。
泊清說:“對不起,一衍。”
陸一衍問他:“即使伯母會知道你們兩個之間的事,你也要和他在一起?”
泊清握着電話,眼睫顫了顫。
“我對不起她,但是……”
但是他不會再害怕了。
他從前活得都太任人左右了。他媽媽慣常羞辱他,貶低他,所以他便也把自己看得低賤,整個人縮小到了腳下的泥土裏;他媽媽惡心他,于是泊清便整天躲躲藏藏,扯着自欺欺人的布盡力地想要遮住自己的不堪。
泊清和他媽媽綁在一起。他媽媽折磨他,他就折磨他自己,誰都別想好過。這是第一次,他作為自己,泊清內心生出了一種強烈的願望,他想要這麽做,不顧一切的。
就算不讓他媽媽知道,泊清明白自己無非也是選擇欺騙過去。泊清自己都心驚,這念頭一旦破繭而出便太過于強烈,強烈到他自己都無法控制。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起她。但是怎麽辦啊,他放不下黎炘了。
說他肮髒也好,惡心也好,這是他,世界上只有這一個人和自己是一樣的。是注定會被世人指指點點的目光所圍繞的怪物,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渴求和被渴求,是這個秩序正常的世界裏橫沖直撞的惡徒,傾盡所有也要觸摸到的對方身上的溫度。
這個念頭一經生出便支撐着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撐着殘破的軀體,逼自己從滿身瘡痍中生長出新的勇氣,去重新直面自己狼狽不堪的人生。
他不怕……他想要和黎炘在一起。
他腳上的鐐铐永遠也無法解開了。
“我不怕了。”泊清最後說。
電話那邊的陸一衍又是良久沒有說話,長久的靜默,隐約聽得到那頭對方不平穩的呼吸聲。
泊清等來了陸一衍苦笑的聲音,他道:“我不會告訴伯母的。”
“你知道我做不出那種事。”
泊清握着電話的手緊了緊。
他很快便挂了電話。泊清把手機放好,深呼吸了一下,這才轉身往外走。
前腳剛踏進門,他就察覺到了床上的人的視線。泊清頓了一頓,他朝黎炘走了過去去。
“醒了?”
泊清現在倒是已經不怎麽怕這個人了。見黎炘還是沒說話,他問:“你昨天在外面到底幹了什麽,病成那樣?”
黎炘沒有回答。他問泊清:“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他人在病中,神色倦怠,嗓音也有些虛弱,像只被剪去爪子的獅,威懾力和從前大不能相比。
泊清走過去的時候也不大怕他了。他自認為剛剛才為了這個人做出了多大的犧牲讓步,但是這個人卻不知道。
“沒有誰,你做夢了。”
黎炘雖然是躺着的,一雙漆黑的眸子還是安靜地盯着他看。
泊清:“你以為我在騙你?”
黎炘剛睡完一覺醒來,這時候精神看起來好了幾分。他微微一笑:“不是騙。”
“如果被騙的人心甘情願相信了,那就不算騙。”他緩聲而堅定地道:“清清說的話,我一直都是相信的。”
泊清确實騙過人不少次。他不自在了一瞬,反問黎炘:“不說以前。難道你就沒騙過我嗎?”
黎欣仍是盯着他看,那雙深邃的眼睛盯得泊清沒由來的心裏發慌。在黎炘開口的前一秒,泊清突然間後悔了。他不想讓黎炘開口了。
泊清下意識想要阻止,但是對方的話已經說出口:“……當然沒有。”
泊清站起身,沒好氣地把一旁的體溫計丢到他被子上:“既然醒了就自己量。”說完,他自己拿了衣服往浴室走。
這一晚上因為不能開空調,而他又一直待在黎炘身邊,他自己也發了一身汗,粘膩的很不舒服。
黎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面。他緩緩收回目光。
欺騙不欺騙什麽的……
因為生病,他臉上還帶着病容,黎炘伸手拿起了那個被随手丢下的溫度計。
骨節分明的手捏着那支體溫計,卻不是朝向自己的。黎炘查看了體溫計的溫度,掀開一角被子,然後把把手中的溫度計探向被子裏的持續發熱的電熱水袋上。
黎炘垂着眸子,遮住眸底晦暗不清的神色。直到溫度計“滴”了一聲,黎炘拿出來看了一眼溫度,滿意後将它放好在一邊。
那張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卻是已經看不出原先半分病恹恹的神态來了。
做完這些,他翻了個身,将半張臉埋進床裏。陰影籠罩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這個人一動不動,就像是快要睡着了那樣。忽然,床上的人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一個人的笑聲在房間裏回響。
別說是放手了,就是這個念頭随便一經想起,都能讓他整個人暴躁無比。
他的清清不知道,在他眼中,所謂的黎炘親手為他打開的牢門,事實上是為了引領他踏入一個嶄新的,更加堅不可摧的牢籠。
從一開始,他們兩人中間就交織着謊言。由謊言開始的關系,合該用謊言來繼續。
就算沒有了鐐铐,他也有別的辦法留住泊清。
他臉上好一陣陰晴不定,那點笑意像是破舊的牆面一樣漸漸褪落,從他臉上消失了。
人對于太過重視的東西注定是會永遠沒有安全感的。正是因為太過在意了,在意得時時刻刻都在害怕失去,每次呼吸都不敢用力,随便一牽扯就是疼痛難當。他對于泊清,是永遠不可能會有安全感了。
他什麽都不要。他只要清清。
兩株藤蔓糾纏不清地生長在一起,早就血肉相連。硬生生扯開的話便是連皮帶肉,鮮血淋漓。他早就離不開泊清了。
他們兩個人應該永遠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下章或者下下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