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厭世-34

男人站在建築物的陰影當中，看見她，走到光亮處。他比上次憔悴了很多，臉頰消瘦，眼睛裏缺少神采，顯得遲鈍、呆滞。

情況惡化了。

齊夢點點頭，打開門鎖，讓他進去。

男人在沙發上坐下，注視着她繞過辦公桌。

“你不怕嗎？”

現在是黎明前夜最深的時候，整棟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事實上，嚴旭明自己都感到吃驚，齊夢竟然同意見他。

咨詢師處之泰然，“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更傾向于傷害自己。”

這倒是的。

“齊醫生，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同學嗎？”

時隔半年，齊夢對他的檔案仍然撚熟于心，“你的合作夥伴。”

“是。”

齊夢等待着，但嚴旭明頓了片刻，又從這個話題上跳開了，好像他自己也很混亂，不知從何說起。

“齊醫生，你相信人會被自己的記憶誤導嗎？”

“記憶并不總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它很容易受到影響，被其他人、甚至自己歪曲，有的時候，真相與之可能恰恰相反。”

嚴旭明咀嚼着她的話，“我今天遇到那個同學了，他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們當初散夥，并不是像我之前告訴你，因為利益糾紛，而是有別的緣故。”

“有人影響了你的記憶？”

“我認為是的。”

嚴旭明開始回憶。

七年前那段日子發生了許多事情，搬進新居、學校規模擴張、和葉清鬧掰，還有……離婚，各種事情混雜起來，每天忙得焦頭爛額。或許是太不堪回首了吧，他很少去想，久而久之，被新的經歷覆蓋，層層疊加，像壓實的纖維，嚴旭明試圖抽絲剝繭，從中梳理出一些細節。

他想了起來，葉清和陳錦如過去是他身邊針鋒相對的兩個親密對象。從辦學初期，陳錦如就想插手經營，但被葉清堅決的擋在門外。他們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争吵不斷的。

矛盾積蓄太久，總會爆發。七年前，葉清和嚴旭明計劃将學校辦成連鎖形式，正在和投資人接洽，陳錦如跑到學校鬧，說她也是股東，又在談判桌上獅子大開口，結果融資告吹。葉清出力最大，嚴旭明是因為愧對于好友，才把錢清算給他。

只不過後來，就像齊夢說的那樣，陳錦如影響了他，讓他覺得葉清是一個自私自利的背叛者。謊言重複多次，就變成了真相。

“或許我自己也覺得，謊言更容易接受吧……”

“人們會傾向于相信對自己有利的說法。”

嚴旭明斷斷續續的講完，天色逐漸明亮，窗外傳來車輛的聲音，城市再度蘇醒，變得擁擠、嘈雜。

齊夢好像抓住了一點線索，不過還需要進一步佐證。“今天就到這吧。”她上午還有別的預約。

“謝謝醫生。”嚴旭明就要走，被齊夢叫住。

“你有多久沒睡好覺了？”

男人眼底的青印很重。

“我倒覺得，我一直沒睡醒。”嚴旭明對每天的生活沒什麽真實感，好像一個渾渾噩噩的夢境。

“給你開點藥。”齊夢寫了個處方，遞給他，“按照劑量吃。”

“吃太多會死嗎？”

齊夢擡起眼睛審視他，“不太可能，但會難受幾天。”

“那算了。”嚴旭明沒拿處方，他不想要虛假的安慰。

下次咨詢在周末，齊夢要求他詳細的講一講和前妻的相處過程。那都是學生時代的事了，更加久遠模糊，嚴旭明回到家，把以前的相冊、記事本統統翻找出來，幫助複原，遇到疑問，就給葉清還有別的同學打電話求證。

慢慢的，像考古一樣，他拼湊出了過去的輪廓。

等回到那間診室，嚴旭明把所有的來龍去脈告訴齊夢。

他和陳錦如的關系從最開始就是畸形的，他喜歡的只是對方的外表，以及被系花青睐的虛榮，而陳錦如，就像葉清概括的那樣，是個控制欲極強的人，需要把伴侶的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中。嚴旭明性格随和，這點正對她胃口。

每當嚴旭明做了不和她心意的事情，就會招致謾罵、貶低，在一步步的退讓當中，他的個人空間被蠶食殆盡，陳錦如像植物的根系，無孔不入，将他絞緊。

這是一種情感虐待，陷入當中的人會逐步喪失自我，被對方支配。齊夢找到了嚴旭明自卑的來源。

“那後來，是什麽讓你決定離開她呢？”這種侵犯極為隐蔽，受害人自己很難向支配者說不，甚至都察覺不到。

她猜對了，離婚不是嚴旭明提出的。

葉清走後，陳錦如終于得償心願，加入到學校的管理工作中，秋季開學時，他們遇到了創辦以來最大的危機，嚴旭明手下的一個老師自起爐竈，一下子帶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學生，而且對方的收費比他們要低得多，生源還在不斷流失。

陳錦如恐慌了，勸他把學校轉手，但嚴旭明算過成本，對方用的是燒錢戰術，持續不了多久，只要熬過一段時間，情況就會好轉。陳錦如看他四處舉債，把房子都抵押了出去，怕虧得血本無歸，匆匆與他劃清界限。

她走的時候，嚴旭明把姿态放得很低，擋在門口，跪下來求她，就是在那時，陳錦如拿剪刀刺傷了他。

所以，嚴旭明看到吳煜卑微的挽留他會那麽難過，那就跟當初的他一樣。他用同樣的方法傷害了對方。

“齊醫生，我想你是對的，我厭倦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自己。”

雖然事隔經年，但陳錦如留給他的陰影仍在那，葉清是局外人，看得很明白，他的确變了，被裹纏在前妻設定的條條框框裏，擠壓變形，像一只封建時代女人的小腳，忘卻了自己本來的面目。

“其實他沒有走開，你可以重新找回他。你心裏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不要打壓，讓欲望釋放出來。”

“可是，她現在還在幹預我，讓我覺得，自己的行為并不合理……”在吳煜的影響下，嚴旭明本來已經好轉了。

“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必須站起來，推翻她在你心目中的權威地位，可能開頭會很難，但只要成功一次，她的力量就會削弱。”

嚴旭明沉默了，他覺得他做不到。

“假如我什麽都不做，就這樣過下去呢？”

“接受，或者改變，沒有對錯之分，只是兩種不同的選擇。”

“做出選擇，煩惱就會消失。”

齊夢點點頭。

“但是……萬一我釋放出了一個怪物呢？一個異形？”

嚴旭明并不确定，真正的他和現在的他哪個更好，陳錦如過去總是說他幼稚。

齊夢笑了，“人的思維是千奇百怪的，我相信，每個人在別人眼中都是外星人。”

“我們不可能互相理解？”

“有，但很少。你想想，在偌大的宇宙當中，找到一個和自己電波相同的外星人，不像是奇跡嗎？”

嚴旭明的表情肯定洩露出了什麽苗頭，齊夢洞悉的目光注視着他，“嚴老師，你是不是已經見識過了……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