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古代武俠1.13

蝶衣客的案子很快就有了新的進展。

當然, 說是很快,其實也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聽起來自然是很漫長的, 但對于調查一個像“蝶衣客”這樣的大案子的時候,這等候的時間又實在不算太長。

這三個月來, 葉呈與沈瀾洲一直住在神拳門。

兩人形影不離、親密非常,且從來不在衆人面前掩飾。

時間長了,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兩人是一對了。

不管衆人心中想法如何,至少在明面上, 葉呈與沈瀾洲一個正道魁首、一個魔教教主,武功高強、權勢滔天,誰也不敢多說什麽。

氣氛竟也十分和諧。

這三個月來, 除了葉呈與沈瀾洲,浣花派的人也一直沒有離開, 仍居住在神拳門中。

那麽自然,蘇少眠也沒有離開。

這次線索的發生地有些特殊,是在蘇陽縣的百花樓內。

百花樓,顧名思義, 是座青|樓。

樓中女子以花為名,環肥燕瘦、應有盡有,是本地最有名的一座青|樓, 日日賓客盈門。

這次線索被發現的有些特殊,并不是又出現了遇害女子, 而是之前的遇害女子之一、第二個受害者段小禾被找到了。

在百花樓裏, 在她殺了一個樓中客人之後。

段小禾是第二個受害者, 她本是一個武林中小門小派的門主的獨生女兒。

段小禾今年剛滿二十,因着自小跟随父親學過一些拳腳,她是六個受害者中唯一一個抵抗過蝶衣客的人。

江湖中人都傳言說她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蝶衣客長相的人。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案發之後,段小禾便離家消失了,想來是因為擔心蝶衣客來殺她滅口。

許多人都在找她,可誰也沒想到,段小禾竟然是躲在這裏。

百花樓,躲在了一座小縣城的青|樓裏。

衆人來到百花樓,見到段小禾的時候,她正穿着一身荷粉的衣裳,化着精致的妝容,一臉平靜地坐二樓在自己房間內的紅木椅子上。

段小禾一雙纖纖玉手上滿是血污,她的腳邊還扔着一把匕首。

“死者呢?”沅靈子穿着一身紫衣,蒙着面紗站在房門外看了一眼,轉頭問道,“可有仵作驗屍?”

浣花派的女子都是些女弟子,一群女弟子穿着紫衣烏烏泱泱地出現在百花樓這樣一座青樓裏,不得不說畫面極為奇怪。

花娘與還未走的客人們都圍聚在一樓的大廳內,不時地打量着她們,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說話。

所有人的臉上俱是一片驚慌失措。

他們都知道,這次的事情大了。

不是因為蝶衣客,也不是因為段小禾,而是因為死者。

“已經有仵作驗過屍了,說就是匕首刺進心髒致死的。渾身上下就那麽一道傷口,幹脆利落得很。”捕頭在一邊點頭哈腰地回着,年已過四十的捕頭滄桑的臉上滿是愁雲慘淡,“綠柳山莊的人早就來了,現在就在二樓客房裏守着屍體鬧呢,說一定要手刃了段小禾替他們家少莊主償命。”

“你說段小禾這是做什麽?殺誰不好偏偏殺了那柳扈所?蘇陽縣裏誰不知道那綠柳山莊地方一霸、權勢驚人?那柳莊主今年六十,一輩子就得了柳扈所這麽一個獨子。段小禾殺了他,可不就是捅了天了嗎?”捕頭唉聲嘆氣,“段小禾到底是哪裏想不開?想當年她還與柳少莊主定過親,要不是因為蝶衣客的事情,現在都已經過門了,也算是曾有交際,為何要……”

“等一下,”捕頭還在喋喋不休,沈瀾洲聽到這裏卻楞了楞,忍不住出聲打斷他,“綠柳山莊的少莊主?那不是……?”

沈瀾洲說着擡眼朝也跟着衆人一起來的游不為看去。

“……柳少莊主确實是曾與段小禾定過親,段小禾出事之後,親事被取消,才又來神拳門向小女提的親。”游不為瞧着面色有些尴尬,“兩門親事大概相隔了半年。”

“也就是說……”沈瀾洲挑了挑眉,“這柳少莊主的兩任未婚妻都是蝶衣客案子的受害者?這麽巧合?”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第一個案件受害者是距離此地不遠的青風小鎮所在縣念慈縣縣令的女兒?”沈瀾洲看向站在自己不遠處的游不為,“她不會恰巧也是與那柳少莊主定的親吧?”

“那倒不是。”游不為有些尴尬地道,“衛家小姐定的是另一家公子,只是時間上倒是與段小禾定親的時間相近,算是一起定的親。”

“衛家小姐與段小禾年歲相近,當年在閨中便是關系極好的手帕交。兩人都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兒,當年一起定親,也算是一件轟動一時的大事。”仵作聽了兩人的對話,在一旁插話道,“與衛家小姐定親的也是位知名武林門派的公子,當初這兩門婚事都是人人羨豔的。”

“誰能想到後來,唉……”仵作嘆氣道。

“這樣……”沈瀾洲眼眸閃了閃,擡眼朝屋內的段小禾看去。

粉衣的女子正坐在房中的紅木椅子上,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腳邊染血的匕首,一直垂着頭,也不知在想什麽。

其實照衆人站立的這個距離,段小禾應該是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的。

但至始至終,段小禾都沒有擡起過頭,也沒有開口說過話,既沒有解釋的意思,也沒有開口求饒的想法。

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按照之前仵作的說法,這個房間應該就是段小禾在百花樓自己的閨房,布置得很是精美,到處都是粉紅或豔紅的裝飾物,紅绡軟卧的,屋內還有股濃郁甜膩的熏香味道,真真是能令人軟了骨頭的溫柔鄉。

沈瀾洲看了一眼段小禾的容貌,女子果然如仵作說的,生了一副柔媚的好模樣,杏眼丹唇,柳眉長睫,配着那精致妝容,能令人把眼睛看直了去。

聽聞段小禾當年愛做俠女打扮,一套家傳八卦拳法使得行雲流水。

此時細細看去,果然還能從她眉眼間瞧出那麽一兩分不同于尋常花娘的英氣冷厲來,只是此時多被沉默代替。

“段小禾怎麽會出現在百花樓裏?”沅靈子皺着眉問,“今天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她問的是百花樓裏的媽媽。

被稱作“徐媽媽”的女人穿了一身桃紅的衣裳,穿着暴露、濃妝豔抹的。

她今年看着年齡已經很大了,大約能有快四十了,做這麽副打扮,實在是讓人有些無法恭維。

“小禾是半年前來的,自己來找的我,說是家中遭了大變,無依無靠,就想來我這混口飯吃。我看她模樣長得還可以,還會點樂器,徐媽媽我也是心善,這才留下了她。”徐媽媽甩着帕子唉聲嘆氣,“誰知道她竟然會做出這種事!這以後我百花樓可還怎麽開張啊!真是晦氣,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好心将她留下來!真是好心沒好報。”

徐媽媽一臉的肉痛:“這個死丫頭。”

“好心?說得好聽,我看你分明是想着人家可以替你賺錢吧?”一個浣花派的女弟子看不慣徐媽媽這幅樣子,皺着眉冷聲道,“收留一個段小禾不過是給她口飯吃、給她個屋子住,人家給你賺的錢,可遠遠不止這個數吧。”

女弟子說着冷笑着哼了聲。

浣花派作為一個名門正派,門中弟子花容月貌、清高自傲,自然最是看不起這些靠出賣皮肉做生意的青樓中人。

花娘們還可以說是被逼無法的可憐人,徐媽媽卻就只能說是逼迫無辜女子賣身來為自己賺錢的無良店家。

女弟子自然看不起她。

段小禾在她眼裏無疑是個可憐人,在成親前夕出了蝶衣客這種事不說,此後為了不被殺、不連累家人,還只能孤身離家,迫不得已竟入了青|樓,實在是可悲可嘆,讓人只想落淚。

現在段小禾出了這種事,還不知道是在百花樓中時怎樣被徐媽媽逼迫得沒有辦法了,這才殺了人。

現在徐媽媽卻把責任三下五除二地都給推了,一點不關心段小禾的性命安危不說,竟還一心只想着百花樓日後還能不能賺錢,女弟子能不生氣嗎?

不僅是她,浣花派的幾乎所有女弟子都是一臉生氣不屑地看着徐媽媽。

一臉的同仇敵忾。

“哎呀,話可不能這麽說。”徐媽媽道,“媽媽我也是有苦難言。你們看小禾身上的衣服、屋裏的裝飾,哪一項不是上等的?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小禾這丫頭堅持只賣藝不賣身,不賣身的花娘,在百花樓根本賺不了幾個銀子。不要說替我百花樓賺錢了,這麽些日子只有虧錢的。”

“還不都是媽媽我心善這才一直養着她?”徐媽媽無奈地道,“誰知道小禾這丫頭竟這樣恩将仇報。哎,那柳少莊主不過是想與她親近親近,她怎麽就性子這般剛烈?得罪了綠柳山莊,以後這生意可還怎麽做啊。”

徐媽媽在一旁唉聲嘆氣,感慨自己這麽個心善的人卻得不到好回報,在場的人卻沒一個想理她。

沅靈子看了眼屋內的段小禾。

女子雙手染血,身上衣衫雖然還好好地穿着,但衣領處卻是一片淩亂。

再結合剛才看到的那柳扈所的屍體那副衣衫不整的樣子,雖然徐媽媽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但方才在這發生了什麽事,簡直所有人都一眼就看不明白了。

顯然是那柳扈所來了百花樓尋歡作樂,不知怎的竟被他撞見了躲在此地的段小禾。

柳扈所好色,他本就垂涎于段小禾的美色已久,不然當初也不會上門提親想納段小禾做妾。

當初因為蝶衣客,柳扈所沒有再納段小禾,這要快到手的煮熟的鴨子飛了,他心裏自然是不開心的。

此時在這裏見到了段小禾,又見她做一副花娘打扮,柳扈所在那一瞬間想做什麽簡直不言而喻。

也許在柳扈所看來,段小禾這樣一個已經被蝶衣客侮辱過的“殘花敗柳”,此時又流落青|樓,自己想與她親密,段小禾只有接受的份。

萬萬沒想到段小禾這人性情實在是剛烈,她在樓中半年都不願接客,哪會因他破了例?

如此兩人自然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一些糾葛,沒準柳扈所還說了一些什麽難聽的話,段小禾怒火攻心、百般掙紮之下,才用匕首殺了他,以求自保。

這種事情的判定向來不好說。

但因着柳扈所的身份,段小禾的下場可想而知。

綠柳山莊權勢滔天,柳扈所身為綠柳山莊的少莊主、莊主的獨生子,難不成還能白死了?

不要說這件事本就是段小禾動的手,哪怕與段小禾無關,綠柳山莊要讓段小禾賠命,段小禾也只能一死了。

衆人站在段小禾的房門口,還能聽到不遠處的房間裏,綠柳山莊的人大聲叫囔着的話。

除了些污言穢語,不過都是些叫嚣着一定讓段小禾償命的話。

浣花派的弟子們聽得心生不忍,有幾個忍不住高聲呵斥讓綠柳山莊的人閉嘴。

段小禾卻是一直表情平靜。

女子像是完全認了命,她在椅子上坐了許久,才慢慢地站起了身,來到了一旁的捕頭身邊,伸出手主動說道:“人是我殺的,将我抓走吧,要殺要剮,随綠柳山莊的便。”

她說得話語冷漠,一雙眼睛雖是睜着,卻是一直死氣沉沉的,顯然已經是失了所有生得希望。

沅靈子看着她嘆了口氣,在段小禾被捕頭加上鐐|铐、帶走前才嘆着氣道:“江湖人都傳言段姑娘看到了蝶衣客的相貌,可是事實?若姑娘真看到了一二,望請告訴于我……也算是為你自己、為其他受害的姐妹報仇,也可避免更多無辜女子受害。”

段小禾沉默半晌,終于輕聲道:“我那日看到……蝶衣客左耳後有一枚暗紅色的胎記,形狀生得有絲近似半枚太極圖。”

“如此,姑娘放心,我浣花派傾盡一切,也定會抓住蝶衣客、為你們報仇!”沅靈子道。

“多謝。”段小禾聽了笑了笑。

她像是終于放下了心中壓着許久的石頭,終于是笑了起來。

美人笑起來的模樣,果然是傾城之貌。

“多謝沅靈子前輩。”段小禾道。

她眉眼間的死氣去處之後,終于依稀又是當年那個名揚八鄉的女俠士。

段小禾被捕頭帶着離開了,走時卻是昂首挺胸的,該是終于了了一樁心事。

衆人皆沉默不語,紛紛自覺地讓出一條道來。

沈瀾洲卻在看了一眼段小禾之後,眼睛閃了閃。

沈瀾洲突然上前,攔住正要離開的段小禾。

段小禾一愣,擡眼朝沈瀾洲處看去。

“麻煩稍等。”沈瀾洲手中拿着折扇,轉頭與捕頭道。

捕頭自然不會拒絕沈瀾洲,便停下了腳步。

沈瀾洲與捕頭道了謝,才又轉頭向段小禾看去。

他看了段小禾一會,突然一笑,慢慢地湊近她,伸手用折扇點了點段小禾衣領處,笑着道:“姑娘忘了理好自己的衣服。”

他這話說得溫柔,看向段小禾的眼神中更是滿眼風流笑意。

在場的人都知道沈瀾洲與葉呈的關系,簡直都忍不住擡眼看向葉呈。

出乎他們意料的,葉呈雖此時的表情說不好,但也說不上太不好。

白衣男人只是沉着臉看着沈瀾洲為段小禾整理衣領的手,眼神裏卻是閃過了一絲若有所思的光。

段小禾楞了一下,随即卻像是想到了什麽,渾身一僵,忙伸手整理好自己衣領:“……多謝。”

說完卻是就急匆匆地跟着捕頭走了,簡直像是在擔心被沈瀾洲發現什麽似的。

段小禾被帶走後,衆人自然也就散了。

衙門的人去安撫綠柳山莊的人,游不為和浣花派的弟子們去憑借剛得到的信息去調查蝶衣客。

葉呈與沈瀾洲卻是沒有走。

只有他們兩人留了下來。

出了這種事,其他花娘與客人自然不敢再留在二樓,不是早早離開,也是躲到一樓去了。

二樓便只剩下了葉呈與沈瀾洲兩人。

沈瀾洲走進段小樓的房間,走到梳妝臺前坐着。

他伸手打開梳妝臺前的化妝匣,取出裏面的胭脂水粉。

“果然,”沈瀾洲撚着這些胭脂水粉,道,“這些胭脂水粉基本都是新的,根本不像是被長期用過的。”

“段小禾這半年,根本不是住在這裏。”沈瀾洲斂了斂眼眸,“方才剛見面時,沒有在段小禾的身上聞到這屋裏的熏香香味,我就覺得奇怪。這屋裏熏香熏得這麽重,段小禾若長期住在這裏,根本不可能不染上這味道。”

“當然最主要的是,”沈瀾洲道,“我方才在她鎖骨下看到了守宮砂。”

“我看到本地異志,因本地男女大防不重,本地有些家庭擔心女兒在外受騙,會在女兒年少時在鎖骨下種下守宮砂。”沈瀾洲道,“在尋常女子身上看到守宮砂并不奇怪,但在段小禾身上看到……事情便有些不對了。”

“要嘛,她不是段小禾;要麽……蝶衣客一案,從一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瀾洲方才提醒段小禾在離去前整理好衣領,便是因為這個?”葉呈看着沈瀾洲道。

“事情還沒弄清楚前,若被人注意到,不說其他人,光綠柳山莊的人就饒不了段小禾。”沈瀾洲道。

“游不為以及衙門的門顯然是認識段小禾的,他們見到她時并未露出什麽奇怪的表情,可見若不是那人本身就生得與段小禾一模一樣,該不是有人假冒的。段小禾既是獨女,家中該并沒有其他姊妹才對,所有有人假冒這一條可能性并不大。”沈瀾洲修長的手指輕點着紅木的妝匣,沉思道,“那麽剩下的便只有……”

“蝶衣客一案,确實就是有問題的。”葉呈接話道。

“對,這也能解釋當初我們分明抓到了蝶衣客,将他送到了念慈縣衙門,蝶衣客竟還能跑得無影無蹤。原本來說,念慈縣縣令女兒也是受害者,念慈縣縣令哪怕親自看守,也不該由着蝶衣客逃脫。而此時這裏的案件鬧得這樣沸沸揚揚,三個月了,念慈縣中竟一直無人來。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只是我們之前都未想到。”

“葉兄,我覺得這案子……我們怕是沒有必要查下去了。”沈瀾洲道。

葉呈并未接話,只是看着沈瀾洲,示意他繼續。

“貞潔對一個女子而言何其寶貴,這些女子寧願壞了自己的名聲也要制造出蝶衣客這樁假案……”沈瀾洲眼神閃了閃,擡眼看向葉呈,“怕是有什麽,讓她們實在不得不這麽做的原因。比如說……”

“綠柳山莊的逼婚,以及……其他讓她們無法反抗的武林門派的逼婚。”葉呈眼神也是一沉,接話道。

沈瀾洲笑了笑,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什麽也沒說。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