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僅這一句話, 就叫溫欣妍如墜冰窟,一下子僵在那裏, 動也動不了。

看她神色不對, 季媽媽趕緊擺手, “嗨呀, 看我, 語氣用的太重了對不對, 別怕啊, 阿姨沒有惡意, 只是問一問。”

溫欣妍還是沒有緩過來,站在那裏不動,季媽媽嘆了口氣,走過去拍拍她的手,“你是個好孩子, 阿姨是知道的, 既然汐汐帶你回來, 阿姨也就拿你當親生女兒看。”

她說完,看見面前的姑娘眼淚刷刷的往下落, 心裏頭愧疚和疼惜更甚, 拍拍她的後背,安慰道,“沒事,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溫欣妍眼裏的淚水落得更兇了,怕廚房裏的季汐然聽見, 卻不敢真正哭出聲來,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受傷了的小獸一般,聽得人心都揪了起來。

季媽媽拍着她的後背,心裏也難過,面前這小姑娘,真的是讓人心疼到骨子裏了。拍着她後背,她忍不住将記憶投放到六七年前。

那時候正是她家的寶貝閨女念高三的時候,雖然寶貝閨女每天悠哉游哉的抱着奶茶四處晃悠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是全家人都知道她的性子,明白其實她心裏頭緊張的不得了,就是不願意說。

全家人體貼的也就不管她,不給她壓力,要什麽給什麽,讓她自由瘋長。

沒想到就是這樣放養,養出事兒來了,她上高三第二個月的時候,不知道哪個班裏的男生竟然摸到了她們家門口,每天纏着季汐然,要求跟她交往。

她女兒是什麽性子,怎麽會答應那個變.态跟蹤狂的要求,根本不理他,每天依舊慢慢悠悠的拿着奶茶四處亂晃。

那男生卻一直锲而不舍,每天都跟着季汐然回家,還時不時威脅她要是不答應,就曝光她家裏的地址和她的一些隐私資料。

時候長了,她也知道了,讓人查到那男生家裏,逼着他家長将他關了起來,後來更是托關系逼着那男生的父母帶他轉了學。

那讨人厭的男孩子是看不見了,誰知道他竟然還有幾個紅顏知己的女孩子,不知道都是從哪裏結交的,三四個女孩子聚在一起,聽說了自己男朋友劈腿又腳踏幾只船的情況下,竟然不去讨伐那不像話的男孩子,而是幾個人聚在一起,順藤摸瓜查到底是誰把她們男朋友弄走的。

也不知道那幾個小姑娘是從誰嘴裏知道她的寶貝女兒和那男生的事,每天變着法子找茬,要不是她偶然替女兒收拾衣櫃看見她幾件衣服上的破洞,逼問之下,她還不知道女兒在學校被那幾個女孩子欺負了。

一個人她可以弄走,幾個人她也沒有什麽辦法,況且她一個大人,也不能跟幾個小孩子計較,就只能想辦法護着自己的寶貝閨女。

高中生唯一有空閑時間的時候,也比較适合打群架的場合,就是夜自習放假的時間,她那時候就怕那幾個女孩子失了理智會對自家寶貝女兒做出什麽事,所以每晚上寶貝閨女騎車回來的時候,她都要親自去家門口等着,或者有時候不忙,直接就去她學校門口接人。

在家門口接了那麽幾次,慢慢的她就發覺了一絲不對勁來。

每次女兒回來的時候,身後似乎總是隐隐約約跟着一個和女兒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

每次都偷偷蹲在她家門口前的那個小獅子後頭,看見她的寶貝閨女進門,她才離開。

維持了約莫有一個月,她忍不住在一次女兒回去以後,跟那小姑娘搭話。

小姑娘不願意露臉,怎麽跟她說都不理人,只是聽見她說起寶貝閨女的時候有點反應,會支支吾吾叫兩聲阿姨,再認真的回幾句話。

她那時候,也是實在是昏頭了,竟然把女兒會被那幾個女孩子找茬的這件事說出來了,當時她只是玩笑說一說,誰知過了幾天,女兒回來就一臉陰晴不定的和她說,那幾個女生不找她麻煩了,而是晚自習下課後,把另一個跟她樣貌差不多漂亮的女孩子拖到街上打,而且打了還不止一次。

她聽了心裏跳了一下,隐約有個猜測,卻不敢确證。

畢竟對方同樣是個女孩子,而且,這世上哪裏有那麽傻的孩子。

但是現在真真切切的看見溫欣妍的面相,季媽媽就忍不住一陣慨然。

這世上,真是有那麽傻的孩子的。

僅僅是看面相,就看得出來。

這孩子,吃了太多苦了。

拍着她的肩背,季媽媽眼裏淚花閃爍,溫聲說,“咱們家,這一輩就汐汐這麽一個女孩兒,我們是把她當掌上明珠在疼的,只要她高興,我們也不會計較什麽。所以你就放心,把這裏當作自己家,什麽都不要想,外頭那些壞話,咱們也不在乎,我啊,就怕咱們家會對不起你,所以你不要把事埋在心裏,有什麽,就告訴汐汐,實在不行,跟我們說說,知道嗎?”

溫欣妍心裏被酸甜的情緒折磨,悶悶的鈍痛。

這樣的話她親生母親都沒有跟她說過。

她徹底繃不住了,眼裏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淌。

季汐然端着一碗湯,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自己親媽有點無措的在給自己未來的媳婦擦眼淚,頓時一顆心被豬油蒙住了,根本不需要人再問她媽和老婆一起掉到河裏救誰的問題了。

放下手裏的湯就開始指責親媽,“媽你怎麽把她弄哭了呢!”

“你這小沒良心的,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嗎,你老娘明明是在安慰好嗎!”而季媽媽,季汐然口中的王女士,也深刻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了,聽見這句話,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把季汐然這個不孝女拉出去打死。

季汐然翅膀硬了,完全不怕自己親娘會斷自己口糧了,不太信任的眼神在她親媽身上掃了幾下,看得王女士差點要拾起大桌邊上的雞毛撣子請她吃一頓炒肉絲。

母女即将反目之即,溫欣妍及時把即将要犯下不孝之過的季汐然拉過去,解釋說“汐汐…剛才我…不小心指甲戳到了眼睛裏…阿姨以為我哭了,所以才來安慰我的…”

你就編吧,自從咱們倆在一塊,你修指甲的次數比每天吃飯的次數還勤,還能被指甲戳到眼睛。

季汐然覺得自己的這位金主編謊話的功力不怎麽樣。

但是既然她不說,就是有難言的苦衷,季汐然也就默契的不再詢問。

走到她身邊輕輕将她抱住,微笑道,“快過年了,眼淚不吉利,別哭了,再哭……”

故意一句話不說完,吊起了溫欣妍的好奇心,“再哭……怎麽樣?”

季汐然笑得很賊,“再哭我就親你啦,一直到你不哭為止。”

一句話說得身旁的兩個女人,一個雞皮疙瘩掉一地,一個羞得直往她懷裏躲。

季媽媽完全想不到自家女兒調.情還蠻有一手,啧啧兩聲,暗暗高興,還好自己給她選了文科,果然女孩家的風花雪月就是少不得這些。

溫欣妍沒想到她會當着她親媽的面說這些,一時間臉都快燒掉了,眼淚是止住了,卻拉着季汐然的手直往她懷裏躲,怎麽都不出來。

季爸爸端着菜和要快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副和諧的畫面,上了年紀的人最愛看的就是子孫滿堂繞膝邊,雖然女兒這輩子可能不會有孩子,但是只要她能幸福一輩子,他們也不在乎她到底有沒有子嗣了。

遂嘴角漾了笑,招手喊季汐然,“汐汐來搭把手。”

“哎。”季汐然答應一聲,還沒動身,她媽就一把拽住她,不讓她過去,一邊笑罵着上前,“老頭子你眼睛長到哪兒去了,沒看見汐汐正抱着人呢嘛,這點小事,自己搞不定啊。”

這句話說得溫欣妍更害羞了,不知道是繼續往季汐然懷裏躲還是怎麽樣,季汐然卻笑嘻嘻的抱緊了她,一邊恭維自己的母上,“媽你真好。”

季媽媽把幾盆菜擺上桌,搖手,“你這小兔崽子,也只有這時候會說我好了。”

季汐然嬉皮笑臉的和她媽耍嘴皮子,不忘把懷裏的姑娘抱緊。

溫欣妍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成員互相包容體諒的溫馨,現在看見季家這樣,心裏有點難過,更多的卻是欣喜。

以後,她也可以成為這個家裏的一員了。

晚飯吃的很溫馨,季家的兩個家長唯恐會餓着她一樣,一個勁的往她碗裏夾菜,要不是最後季汐然來一句“爸媽你們想把她撐死”,解了她的困,恐怕她的胃都得炸掉。

吃完飯洗好澡,兩個人一起在季汐然房間裏休息。

溫欣妍從來沒有來過她房間,推開門的時候,以為會看見像公主的卧室一樣多麽夢幻的背景呢,結果夢幻沒看見,推開門就是大紅色的床.上三件套,大紅色的地毯大紅色的窗簾桌布。

整個房間一片紅,不僅叫她吓了一跳,季汐然也快被吓死了。

沖樓下哀嚎一聲,“媽你怎麽把我的房間弄成這樣啊?”

樓下季媽媽的聲音不輕不重的,自有一派風淡雲輕,“你不是說要帶媳婦回來,我提前給你們準備婚房你還怪我?”

于是季汐然噤聲了,兩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滾過那麽多次了,再在明面上提起這些事,還是臉紅到爆炸。

進了房間裏,幹巴巴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季汐然摸一下自己的下巴,覺得既然今晚上是在自己家裏,就是自己的主場,絕對不能失了先機,一定要争取在上頭!

她摩拳擦掌的時候,溫欣妍的思緒慢慢發散開了,等她慢慢走近,從身後抱住她的時候,才有點回神。

摟住她纖細到似乎一握就斷掉的腰,季汐然将臉埋在她頸項,說話甜膩膩的,呼吸中帶着熱氣,噴在她脖頸上,讓她心裏被攥住似的,砰砰跳個不停。“我們睡覺吧……”

回握住她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溫欣妍有些恍惚,“汐汐……我可以跟你說個故事嗎。”

在睡前說故事,除了會哄孩子睡覺的父母,大概很少有人會做。

現在她突然說出這些話,季汐然腦袋裏頭的小風車轉了轉,覺得一定是這個故事太過特殊,不然她的欣妍怎麽今晚上一晚的時間,都恍恍惚惚的呢。

她點頭,緊緊抱住她,輕輕笑道,“嗯,你說吧,我聽着呢。”

兩人相擁倒在她媽特地給她們準備的大紅鴛鴦床單上,沒有什麽旖旎的念頭,只有細說從前的回想。

她們晚間喝了一點糯米酒,香甜的氣息彼此交.融,讓季汐然有點沉醉。

不知道溫欣妍是不是也醉了,臉紅通通的,眸光軟如沉寂千年幹淨清澈的湖水。

“從前有個小女孩,出生在一個滿是紅土的貧瘠土地上,那裏的人無以為生,也從來沒想過出來闖蕩,只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女孩的爸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什麽手藝都不會,只知道守着家裏的幾畝地活着,家裏一年到頭只能在過年的時候,才舍得買點肉,改善夥食。”

季汐然知道她口中的小女孩是誰,聽見這話心疼得不行,怪不得她初次看見她的時候,她那麽瘦呢。忍不住抱她抱得更緊一些,似乎想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裏。

“但是,小女孩并沒有什麽不滿。可能是年紀還小吧,她感受不到家裏的貧窮,只覺得自己生活的很快樂。她們家背靠山,她會跟着父母一起到山裏勞作,爸爸會給她捉魚捉蝦做給她吃,她自己也會到樹林裏拔一些芝麻臺之類可以吃的野生植物當零食吃。”

季汐然實在是想象不到她們家溫美人這麽文靜的人在山林裏穿來穿去的樣子,不過不管溫美人是什麽樣,一定都是可可愛愛的。

她笑道,“那女孩子一定是山間的精靈。”

溫欣妍依戀的往她懷裏蹭了幾下,也笑了,“可能吧。當時的小女孩活得真的很快樂,但是在她快四歲的時候,她的爸爸出了車禍,然後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說到這裏,季汐然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怕是舊事重提又揭到她傷疤了,趕緊抱緊她,“沒事的沒事的,我在這裏。”

安慰了好久,懷裏人的身子才不再發抖了,只是神色依舊恍惚,繼續道,“失去了勞動力,女孩子她媽開始四處做活養她,完全把她當作唯一的希望,做工的時候帶着她,下田的時候帶着她,從送她上小學開始,就對她非常嚴格,她媽媽并不識字,卻想方設法讓她考上大學,每次考試沒有考到九十五分,沒有拿到班裏的第一,都會被吊起來,吊到房粱上,狠狠地打一頓。”

季汐然心裏一抽,“怎麽打法?”

“就是,吊到小院裏的那棵大槐樹的樹幹上,拿皮帶抽,拿鞋底和笤帚打啊,打到全身都是淤青,夏天的時候傷口還會化膿,打一次沒有半小時,絕對不會停。”

溫欣妍好像并不覺得這是什麽了不得的事,笑說着,繼續回憶道,“一開始的時候,小女孩不會拼音,不會乘法,不會英語,連基本的26個字母都背不掉,家裏沒錢,也買不起參考書請不起家教,只能對着書上的內容幹耗,一句口訣她可以背一百遍,一篇課文可以背兩百遍,一道數學題也會做幾十幾百遍,時間長了,慢慢的背下來,成績也就越來越好,慢慢如她媽媽願望的那樣,小女孩的成績越來越好。”

“她順利的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縣裏高中——本來是可以去省城念書的,但是她在縣城讀書,三年的學費全免,學校每個月還會發她幾十塊錢生活費,她的媽媽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機會,所以就帶着她在縣城租了房子,就在那住了下來。小女孩的媽媽找了一份在飯館裏幫忙的工作,全心全意的管制她學習。縣城裏面的誘惑很多,小女孩看得眼花缭亂,但是,她對那些花花綠綠漂亮的衣裳沒興趣,對那些香氣撲鼻的食物沒興趣,唯獨喜歡上了一個與她一般年紀,明媚漂亮的另一個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太有眼光了。”季汐然頗為不要臉的連連點頭,一本正經誇自己道,“另一個小女孩的确是又聰明又漂亮,關鍵是她還細心溫柔體貼,懂得照顧人,又賢惠,還會賺錢。”

溫欣妍在她懷裏,擡着頭,眼中笑意盈盈,一手撫上她的臉,珍惜的來回撫摸,卻故意皺眉道,“但是另一個小女孩中途抛棄了那個小女孩,出去了五年,一聲不響的,讓小女孩傷透了心。”

“……”被捏住了尾巴,還打算繼續誇自己的季汐然立時噤聲了,臉上笑意收起來,好像剛才那些話都不是她說的一樣。

溫欣妍摟住她脖頸,将她拉下來,眉眼溫柔的給了她一個吻,“汐汐,我只是開玩笑,我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裏的,你也不要介意。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別的什麽都不想要的。”

“嗯。”季汐然也親了她一口,“我知道,我不打斷你,你繼續說吧。”

溫欣妍含情脈脈的看了她一段時間,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繼續回想說,“小女孩情知自己喜歡另一個小女孩,卻一直都不敢說出來,不僅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還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媽媽一定會阻攔。所以她一直掩着不說,一直到大學,她脫離了母親的掌控,以為自己自由了,就放出來心裏藏着的念想,好不容易可以和喜歡的小女孩在一起了,她的母親卻暗地裏讓那小女孩丢下她,一走就是好幾年。”

這話說出去別人不大相信的,自己的親生母親怎麽會對自己的孩子不好呢。

可是這世上,就多的是那種養了兒女,就當他們是自己的工具,當作他們是自己養老的工具,給他們一口飯吃,就以為已經給予了他們莫大的恩情,就覺得兒女合該是屬于他們轄制的,是他們的人偶,任他們擺布。

“那小女孩覺得心很痛,以為自己是被抛棄了,很難受很難受的時候,對她很好的一個學姐收留了她,讓她到自己的公司裏實習,幫她一步步在職場上成長,慢慢讓她變得強大,也慢慢的讓她變得有了一些積蓄。可能是看見女孩子有錢了,從前對她們家根本愛理不理的親戚,慢慢的就會過來找她,起初是一個,後來是一群。”

說到這裏,溫欣妍的語氣越來越冷,“先是不好意思的讓女孩子幫他們找工作,後來直接就讓她借錢。說是借,但是借出去容易,收回去可就難了。女孩并不想借錢出去,但是她的媽媽,從她很小的時候,就尤其不受那幫親戚待見的,尤其是她娘家人,現在終于有個機會讓她揚眉吐氣了,她怎麽會放過!一開始的溫馨全部蕩然無存,全然當她是個活的ATM機器!那女孩子最厭惡那群親戚的嘴臉,如今這樣低聲下氣的求她,但是當初又是誰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對着她!剛才你看見的所謂表侄,他的父親甚至在女孩子小時候企圖猥.亵她,她懵懵懂懂躲開了,但是哭着回去跟她母親告狀,卻得到一陣打和一句不要污蔑人!憑什麽!幾歲的孩子就不算是人嗎!既然當初生下孩子沒有好好撫養過,把她當作一個沒有感情的畜牲,又為什麽要生下她!”

此時她心中對于母親的恨意到了極致,恨不得喝其肉啖其血!

尤其是想到自己被那變态的男人騙到破窯裏,幾乎要逃不過,哭着跑回去卻只得了一頓打的情形,心底藏着的恨意就怎麽都隐藏不住。

都說兒女需知父母養育恩,但有的人只知道生,不知道養,哪裏又配做父母!

“汐汐,我好恨她。我真的好恨她。”忍了又忍,卻實在是忍不下那口惡氣,年紀大了,懂得反抗了,那股惡氣就更重。

溫欣妍痛苦的用手揪住自己的心口,死死咬住唇,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掉。“我恨不得跟她同歸于盡,我心裏恨毒了她,但是在外人面前我卻不能指責她分毫,我不能不養她,不能拒絕她的請求,不然我就要被人戳着鼻子說不孝,我才二十幾歲,我還要面子,但是那群人根本像狗皮膏藥一樣,怎麽都甩不掉。就這麽一口氣出不掉,我好恨!好恨啊!”

她來回往複,只知道說“恨”這個字,季汐然也覺得心口掬了一股無名火,燒得她心肺都是疼的,但是嘴裏卻只能安慰懷裏人,“沒事的,沒事的,我在,我陪着你。”

心裏的火氣卻已經把她燒化了。

她曾經看過一個新聞,說是一對夫妻為了改變命運,竟然把生兒育女當作賭注,一下生了十三個兒女,就是想着,如果其中有個孩子飛黃騰達了,那他們一家也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

她當時看見這個新聞,只覺得可笑好笑,如今近乎真實的事出現在自己心上人,她心裏再沒有什麽尊敬,只想着把她那不講理的岳母給弄死。

伊坂幸太郎曾說過,“一想到為人父母居然不用經過考試,就覺得真是太可怕了。”

她現在特別贊成這一點。

去他媽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去他媽的光宗耀祖,她女朋友是靠自己的命換來的榮華富貴,憑什麽要分給那些不勞而獲的破爛親戚!

季汐然氣得暗暗咬牙,抱着她悶悶道,“欣妍別怕,明天我就雇人把你的親戚打一頓。”

鄉下人聚衆鬥毆,警.察是不管的,只要打的不重,管他們被誰打了。

“不用,對付他們,并不需要那麽複雜。”溫欣妍被她抱住,心情稍微平複了,搖搖頭,眸光冷淡,“我回去會給我媽一筆錢,以後她就不用找我了,至于那幫親戚,她想幫就幫吧,把錢給完了,我一分一厘都不會再給她。”

季汐然猶豫的皺皺眉,“可是你也說了,她是你媽……”

溫欣妍冷笑,“她做那些事的時候,又哪裏想過我是她女兒?”

她說的不錯,萬事有舍有得,有補有償,有因有果。

季汐然嘆了口氣沒說什麽,溫欣妍卻在她懷裏又悶悶出聲道,“至于那群親戚…我其實…其實…知道我們那村裏有個賭鬼,我偷偷讓人慫恿着幾個親戚跟着那賭鬼一塊出去賭錢,聽說他們欠了一屁股債,沒有幾代人,根本還不上。”

“嘶…”季汐然覺得自己媳婦未免也太大膽了,“你幹這事的時候,沒有誰知道吧?”

溫欣妍誠實搖頭,“沒有。我只是讓人提了幾句話,并沒有做什麽,而且我是讓同村的一個民工做的,只讓人給了他錢,他不知道我是誰。”

“那就好。”季汐然松了一口氣。她就怕懷裏人一不小心幹了什麽,到時候她們一個高牆裏頭,一個外頭的,多傷心啊。

“汐汐…你不會覺得…”溫欣妍卻又猶豫起來,在她懷裏,非常忐忑。“不會覺得…我太壞了吧?”

怎麽說呢,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雖然溫欣妍故意慫恿人去賭錢不太好,但是那些人的手腳又沒被綁住,是他們自己定力不好去賭錢,又有誰能管得了呢。

季汐然搖搖頭,将她往懷裏摟了摟,眼底映照出她的樣子,一字一句溫柔道,“不會,以後你放火我就給你遞火把,刀山火海,我跟你一起。這些事,這段時間就不要再想了,我們一起回來,是為了讓你開心的,再說起這個,你又要傷心了,得不償失的,這段時間,你心裏頭只準想着我,只準想着快樂的事,好不好?”

“好。”溫欣妍稍微冷靜了一些,被她這句話說得心動不已,眸光慢慢迷離,粉紅的唇慢慢吻上她唇角。

季汐然眼裏只有她柔軟而故作堅強的模樣,心裏的愛意上湧,也慢慢低下頭。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雪,室內卻溫暖如.春。

紅燭錦被鴛鴦帳,紅被底下眠鴛鴦。

第二天,兩個人一齊睡到天發亮。

并不是被餓醒的,而是季媽媽拿着可以唱山歌的嘹亮歌喉,沖着樓上一嗓子吼下去,被吓醒的。

“汐汐啊,彎彎找你玩兒啦!快起來!”

一聲吼比喇叭都要有用,立時吓得被子裏的兩個人醒了過來。

雙眼睜開後,彼此望一望對方,眼裏的愛意在暖暖的被窩裏發酵得愈發濃郁。

清晨,溫妍妍還帶着昨夜的倦怠,臉上卻是粉面含.春,眉梢眼角的媚意怎麽樣都去不掉。

季汐然心裏像有一百個勾子在撓一樣,忍不住又要去親她。

溫欣妍一只手抵住她,聲音低低的帶着幾分沙啞,“阿姨說了,有人找你呢。”

“嗚……讨厭……我想賴床都不行,陸彎彎你給我等着!”

季汐然委屈的抱頭,不情不願的起身,心裏頭把罪魁禍首陸彎彎同學已經大卸八塊了。

高高興興過來找季汐然玩打雪仗的陸彎彎同學心裏頭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重.色輕友季同學的頭號公敵,在大堂笑得樂呵呵的,邊跺腳邊跟季家二老說話。

季汐然領着溫欣妍走出來,就看見她笑得傻傻的樣子,畢竟那麽多年沒見過她,兩個人算是發小,親近熟悉的意念上來,就讓她忍不住想揉揉她的臉。

剛走到近前,卻看見陸同學右手邊還坐着一個女人。穿着粉白色的羽絨服和小羊皮靴子,坐下來依舊能看出人高挑又漂亮。

“咦,彎彎,這是誰啊?”

“嗚哇,汐汐啊,你可算是回來了啊。”聽見她的聲音,陸彎彎轉頭一看,見是她,激動的不得了,一下子就跳着蹦到她前面,把她緊緊往懷裏摟。

“嗚嗚嗚,你個沒良心的,你知不知道你那麽長時間不回來,把我們想死了!回來也不告訴我們,要不是我媽跟阿姨走的近,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就回來了……”

“咳咳…放手…你要把我勒死嗎…”陸彎彎同學向來表達感情的方法都非常直接,讓季汐然一個學了那麽多年含蓄文化的人實在是招架不住。

陸彎彎聽見她喊,才覺得自己表現過了,趕緊松手,拽着季汐然的手卻不肯放,高興的和二傻子似的,“走走走,汐汐,咱們好久沒見了,今天剛好下了雪,咱們一塊出去打雪仗去!”

季汐然被她拉着,兩人一塊出了門,走出去的時候,那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和溫欣妍一直跟在她們後面。

走到門外,确定自家爸媽聽不見了,季汐然才一胳膊肘拐到她胸前,眼神往後稍稍,往身後威脅示意說,“那女的誰啊?”

陸彎彎扭扭捏捏的,臉上紅暈一片,還不太願意說,“一個…一個學姐…”

季汐然一見豪放派的陸同學都這副神色了,立即了然了。

合着她好久不過來,大家都成了蚊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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