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月上梢頭,高高的屋檐上懸挂着八角燈籠,暗夜的高空裏閃爍着璀亮的星光。

一輛馬車行駛在長街上,噠噠的馬蹄聲在夜色裏甚為清晰。

沈默慵懶的靠在車壁上,回想着方才在軍營時的場面,整個軍營均是沈家軍,是沈老将軍與沈主将留給原主最強大的後盾。

她把玩着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沈’字,微垂着的眉眼裏隐匿着暗沉的濃墨。

如今皇帝不會再為她指婚了,可難保皇帝不會在她身上玩別的心思。

畢竟她掌管着京都城的兵權,背後還有沈家軍,但凡有一絲謀反之心,論起整個西涼國,沒有一個人是她的對手。

陸家雖也是權臣之家,可自古以來,手握兵權者才是上位者。

聞終趕着馬車,走過拐角,往将軍府外行駛時,再一次遇見了等在府外的陸鳶。

“大人,陸鳶又來了。”

聞終有些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只覺得這位陸家嫡長女甚是煩人,她明日便是太子妃了,卻偏要來招惹他們家大人。

馬車內,沈默厭煩的蹙緊了眉心,待馬車停了,她徑直走下馬車,無視等在一側的陸鳶。

初春夜寒,涼風吹拂着沈默身上披着的狐裘,那冰涼的絨毛擦過陸鳶的手背,卻在頃刻間被陸鳶伸手攥在掌心。

“沈将軍……”

陸鳶緊緊攥着手裏的狐裘一角,看着沈默筆直修長的背影,唇畔張了又張,“再有兩日我便要嫁入東宮了,你就沒什麽要與我說的嗎?”

有何可說的?

她只希望陸鳶從今往後都不要再來找她。

沈默擡手捏住狐裘的邊緣,将狐裘一角無情的從陸鳶手中抽離,她始終沒有轉身,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她,聲音冰冷無情,“這是最後一次,下次陸姑娘再來本将府,休怪本将派人去請太子太子殿下了。”

“聞終,我們走。”

沈默抖了抖狐裘的邊角,拾步走向臺階,至始至終都沒看一眼陸鳶。

深夜的寒風吹拂在身上,陸鳶卻覺得心比身更冷。

手心那抹冰涼的觸感逐漸消散,就像是眼前的沈默,今夜一過,他與她再也沒有将來。

今日知曉他與安平公主解除婚約時,她是高興的,開心的,甚至心中抱着一種希望。

她以為沈默是愛她的,在意她的,只是礙于她有着未來太子妃的名銜,所以才一直不與她見面。

果兒看着陸鳶在夜風中單薄而顫栗的身子,心疼的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陸鳶卻掙開她的雙手,提着裙擺緊跟着沈默的腳步走上臺階,站在将軍府的大門,望着與她僅有幾步之遙的沈默,問出心中最後一絲僅存的希冀。

“沈默,你與安平公主退婚,可是因為我?”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默停頓住腳步,心底僅存的那一抹希冀正在逐漸放大。

“大人。”

聞管家喚了一聲沈默,領着謝章與謝勳順着長廊走來,兩個孩子走到沈默跟前,恭敬行禮。

“謝章見過大人。”

“謝勳見過大人。”

謝章的眸擦過沈默的手臂看了眼站在府外的陸鳶,她提着裙擺,美目緊緊的鎖着沈默,似在等待一個答案。

謝勳也好奇的看過去,這個漂亮姐姐他有印象,那日在京府書院時,她也在,好像是陸盞的姐姐。

沈默轉過身看向陸鳶,在陸鳶的視線裏,他逆光而立,臉上的神情在朦胧的月光下看不真切,可她卻深深的察覺到了從他身上散發的森然冷意。

陸鳶緊張的攥着裙擺,明明是初春的寒夜,她的手心愣是緊張的出了一層薄汗,就連呼吸也不自覺放輕,生怕重了呼吸而錯過了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沈默,回答我。”

“陸小姐,煩請你莫要再自作多情了,從始至終,我沈默對你都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感情。”

沈默不再看她,轉身摸了摸謝章的頭,那股冰冷寡淡的氣質消散于夜色,語氣裏充滿了關心溫柔,“燒退了,今晚就不練功了,先去睡吧。”

“我們走。”

沈默牽起謝章與謝勳的手離開府門的中庭。

謝章與謝勳皆是偏頭看向被他牽着的手,他的手掌溫熱幹燥,那股熱氣徐徐滲透着他們的手背。

謝章只覺得手背有些發燙,他迫使自己收回視線看向前方,那只被他牽着的手,乃至于整只手臂都處于僵硬的姿勢。

“小姐,我們走吧。”

果兒哭着攙扶住陸鳶的手臂,感受到她渾身的薄顫時,心疼的哭出了聲,“小姐,奴婢早就說過,沈将軍就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她根本不值得小姐的一腔情意!”

陸鳶借助着果兒的力量在支撐着,看着沈默牽着兩個孩子的手逐漸消失在視野裏。

她木讷開口,“果兒,你看他對那個叫謝章的孩子多溫柔,他還從未對我像他那般,從未……”

相識兩年,他待她只有冰冷寡淡,乃至絕情。

“罷了。”

陸鳶自嘲勾唇,與果兒相攜離開了将軍府。

坐在馬車上,她拉開車窗的木門,偏頭看向月色中逐漸遠去的将軍府,琉璃般的瞳眸裏浮映出森冷的狠毒。

他尚且對一個孩子都那般溫柔,卻對一個愛了他兩年的女子如此絕情。

她滿懷愛意的接近他,将尊嚴置于腳底,任他踐踏,換來的仍是他的冰冷無情。

從此刻起,她與沈默再見便是勢不兩立的仇人!

她得不到的東西,那就只有毀了!

馬車徹底離開了将軍府,聞管家這才轉身走進落梅堂,丫鬟告訴他,大人帶着謝章與謝勳去了後院。

後院梅花香氣彌漫四周,謝章與謝勳在練着沈默教他們的格鬥術。

沈默靠在梅花樹上,手中把玩着梅花枝,看着兩個孩子練的極其認真。

她本想着謝章病了,讓他們休息一晚,沒成想這兩孩子倒是個用心的主兒。

聞管家走到後院,沈默擡頭瞧了眼,問道:“聞叔,長孫史跑哪去了?”

聞終道:“他呀,戌時三刻,他來找老奴,說有些私事要處理,三天後回來,當時大人去了軍營,長孫史又走的急,這才沒親自與大人說。”

沈默了然,看了眼謝章與謝勳,“好了,你們再練一會就睡覺吧,明日還要早起去書院。”

“是。”謝章與謝勳齊齊應聲。

初春的寒意已過。

據太子大婚已過了兩日,跟着便是安平公主與晉拓霖的大婚。

大婚當晚,沈默穿上聞終為她披上的狐裘,正準備離開丞相府時,被身後而來的一道溫潤如玉的嗓音止住。

“小默,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

沈默轉身看向晉拓洵,因為晉拓霖成婚,身為大哥,他今日穿了件水清色竹葉長袍,腰間依舊別着那支玉笛,玉笛上的紅色穗子被夜風吹拂的交織舞動,看的她心尖發顫的疼。

今日晉拓霖大婚,晉府的官員繁多,她與晉拓洵六年從不來往,今日走在一起,怕是要多生是分。

晉拓洵看着她謹慎的模樣,眸底暈染着一層寵溺的笑意,他朝一側隐蔽的方向指了指,“那裏很隐蔽,下人也不會過來。”

“好。”

沈默不去看他含笑的眼眸,對聞終道:“在這守着。”

聞終好奇的看了眼晉拓洵,複而低頭颔首,“是。”

沈默順着晉拓洵指的方向走去,晉拓洵跟着她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假山後方。

她背靠着假山,低頭看着鋪着鵝卵石的地面,冷冰冰的問道:“晉大公子想說什麽?”

晉拓洵看着她一副拒他于千裏之外的冷漠,臉上劃過一絲痛楚,垂在身側的手掌微微收攏,克制着自己的沖動與難過。

“小默,小心陸太師與太子,我昨日去東宮時,聽見陸太師與太子談及到你的虎符,沈家與陸家向來不和,如今陸家與太子聯手,你現在要更加防範才是。”

沈默眉眼冷冷眯了一瞬,着陸老東西與太子是想要謀取沈家軍的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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