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榜題名時

北戎天災頻發,收成實在不好,這才又打上了大梁的主意,接連騷擾搶掠涼州城外邊境,現如今,打到這個程度,已經是下了必勝的決心來打這場仗,撤退對他們來說,已經算作失敗了。

兩天,甕城城牆上盡是鮮血,好歹也算是抵擋住了攻勢,始終沒讓敵人上來,可兩天已經快到極限了。

兵将士卒們皆輪換過幾次,死傷極重,已經沒什麽可以輪換的了,甕城牆內屍體推擠成丘,傷兵成群,城外北戎人死傷更多,殘肢滿地,城牆根下土已成了黑色,可他們人多,經得起這樣的消耗。

裨将從另一頭沖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顫抖着問翁植:“将軍,援軍什麽時候到?”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問,翁植默不作聲。

北戎攻勢一刻也沒有停歇過,如海浪一般,翻湧之間撲上來,被打退之後前赴後繼,一輪緊跟着一輪沖過來。

而到現在已經兩天有餘了,還沒看見援軍的影子,北戎的雲梯靠在牆外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上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翁植揮手:“退!”

牆上煙火彌漫,聲音也好象潮水一般,轟隆聲大卻好像只在耳邊經過,什麽也聽不清楚。

“将軍!甕城已退三道,再退,就是涼州內城牆了!”

外面不遠處北戎的望樓架的極高,甕城上下情形可一覽無餘。

下面撞錘聲音沉悶而有力,城門已經堅持不住發出破碎掙紮般的聲音。

翁植一聲令下,退至最後一道防禦城牆,涼州內城牆上站着方吉同,收到消息,下令開城門。

北戎望樓架上的人振臂揮手,攻勢如潮瞬間翻湧,勢如破竹。

翁植帶人回撤,當即關上最後一道城門,身後甕城城門轟隆倒地,北戎步兵高聲歡呼湧了過來。

方吉同轉身跟翁植說道:“西門有翁将軍鎮守,我在這裏也沒什麽大用,這就去北門看看。”

翁植點頭,伸手拔掉了肩膀上的箭,血水湧了出來,他也只是皺眉,跟方吉同說:“方将軍保重,堅持住,我已派人去催了,援軍一定會來。”

方吉同應了一聲,帶着自己人去了北門。

甕城門倒牆塌,北戎攻城設備層層疊疊,巨大的火球彈射而來,城牆上的兵将趕緊躲避,卻又緊跟着迎來一波箭雨。

時進身上也受了傷,發梢被飛掠來的火球灼焦,身上胡亂包紮着,白布已經被血洇透,臉上一絲愁容也無,好像正處于優勢的是自己。

翁植也是一臉堅定,他告訴所有人援軍一定會來。

時進又問的時候,翁植說:“涼州城就是大梁的衣服,是大梁最重要的一道防線,一旦涼州城破,大梁危在旦夕!”

時進就知道,援軍,來與不來,都在兩說。

這是涼州城第二次迎來這樣沉重的打擊,也是涼州內城城牆第二次被敵人近身,翁植一身铠甲上滿是血污,眼神專注的看着前面,心裏不由得想起,聽說上一次的涼州城破後,屍殍遍野,十裏黃土盡灑血,悲風嚎唳,荒草斷壁孤墳無依。

如今硝煙漫漫,國破如大廈傾,頹勢已顯,難挽敗局。

城門上,守城将士已經紅了眼,什麽守城守國都抛在腦後了,現在只知道兩件事,不能讓敵人上來,不想死。

看見內城門的北戎人,就像看見只着最後一層紗的脫衣舞女,露出的是最原始的瘋狂。

三天了,快撐不下去了。

城牆上倒了一個又有一個,翁植始終站在那裏。

裨将胸口泉眼一樣汩汩出血,斷了一條手臂,吊着最後一口氣,掙紮着爬上了西城門樓,被人架到翁植跟前,跟翁植說:“方吉同開門出逃,北門,破……”

話音剛落,他悄無聲息的低下了頭,頭盔遮住了半張臉。

頃刻之間,城門傳出震天哭喊。

翁植身邊的另一個裨将吐了口沾着血的唾沫,咬牙道:“将軍,屬下護将軍出城。”

他身邊的裨将都是跟他多年的,從家兵到裨将,在一起的時間,比妻兒老小都要多。

翁植雙手顫抖,舉起了手裏的長劍,鼻息噴出的哈氣袅袅消散。

“我翁家三代從軍護國,無一貪生怕死之輩,末将翁植,鎮守涼州十七年,願為國捐軀,死而後已!誓與涼州共存亡!”

裨将一把按住了翁植的肩膀,又放開,焦急說道:“将軍!将軍快走吧,現在留下只能送死,想想夫人跟小公子啊将軍,屬下求您,将軍!方吉同臨陣脫逃放賊人入城,現在已經全都完了!”

翁植手背上青筋暴起,轉頭對裨将說:“你立刻帶人疏散百姓後撤,回京之後,勿輕舉妄動。”

說罷,他沒再理會裨将的勸阻,舉劍下樓,領近兵護衛沖入城中。

時進在聽見裨将說方吉同開城門時,就驚住了,沒等話說完,就飛身下樓,恨不得兩步沖到柯藍身邊,下了城,拽住一匹馬就往醫帳處趕。

可眼下戰亂起來,醫帳早就空了,軍醫們都在四處奔走給受傷的将士們處理傷口,醫帳裏只有一個藥童,聽說北戎打進來,已經吓呆了。

時進赤目,問他:“柯先生呢?”

藥童連連搖頭,一說話就是哭音,“我不知道啊。”

時進心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安,一刻也不敢停留,騎馬又往城牆邊沖,是了,北戎沒進來之前,城牆出傷兵最多,她一時慌神,倒忘了這個。

只恐柯藍在她耽誤的這一會兒出事,時進狠狠甩鞭,策馬跑得飛快。

柯藍确實就在城門附近,但她知道北戎要打進來,也不敢往北門去,就在西城門附近,眼看着時進飛鳥一樣下來,剛一張嘴,人就不見了。

一人一系統頓時傻眼。

不過一會兒,時進又騎馬沖了回來,看見柯藍之後,來不及說話,一把抓住柯藍的衣領将人提上了馬。

等把人實實在在抱進懷裏,時進一顆心才放了下來,她策馬往城中去,倉促跟柯藍說:“方吉同棄城而逃,開門迎敵了。”

馬跑的飛快,柯藍上下颠簸,她不比時進身體好有經驗,聲音連不成句子,只說:“嗯,我知。”

時進又說:“方吉同并沒有先疏散百姓,幸好此戰之前翁将軍早做準備,涼州城百姓已經疏散大半,只剩不願走的人了。”

現在打了起來,已經顧不上什麽願意走不願意走了,北戎殺進城,卻損耗極重,一定會殺人洩憤,或留下這些人充軍,或有別的打算,總之,如今涼州已算死城。

時進一只手緊緊把柯藍勒在懷裏,看着前面,低聲跟柯藍說:“先生別怕,我帶你走。”

柯藍心跳的很快,冷風吹的喉嚨裏像是放了碳,火燒火燎的疼。

北門已開,北戎人馬幾乎全轉北門入城,西門兵馬瞬間稀少寥寥,守城的兵将們依然站在城門上,臉上盡是濕漉漉的淚水。

時進騎馬沖進城內,找到了翁植的裨将,和衆人一起帶着剩下的婦孺百姓,一路往西城門奔逃。

有年齡大,腿腳不便的,裝好了行禮交給年輕人,他們在涼州城住了一生,如今,年邁再起戰事,雖無禦敵之力,也要留在故土。

“我一把老骨頭,今天不死,明天也要死的,就不拖你們的後腿了。”

“我見翁将軍了,我去幫他,殺不了賊,我還有力氣補刀。”

……

此時,多一點時間,就是多一線生機,願意留下的,沉默後退,願意走的,上馬跟上,都不多勸,也不多言。

時進幾欲落淚,咽了下去,也不再開口。

裨将回頭往北望,硝煙戰火,傷兵死屍,早已不見了翁植的身影,只得悲鳴一聲,率人往西去。

柯藍緊緊抓着時進的手臂,無聲的安慰她,無論如何,我還在呢。

西城門處守城兵士還沒走,見衆人來,沉默打開城門,衆人策馬蜂擁而出,等最後一匹馬出了城,立即就關上了城門。

這是他們的職責,守城門兵一生的尊嚴。

城門外還有北戎士兵,見有人出來,瞬間舉起刀劍,裨将帶兵将衆人,将百姓護在中間,一路厮殺而出。

身後雄偉而凄涼破敗的城門漸漸消失不見,哭喊厮殺聲也不知何時消失,撲面而來的風中只有寒涼并無血腥濃煙。

只不過一刻時間,好像經過了兩個世界。

人群中不知是誰起的頭,一個悠長蒼涼,帶着哽咽聲的調子起來,漸漸就有人和,高音遼闊而悲涼,哭聲悄悄隐在其中。

裨将騎馬走在時進身邊,說:“這是涼州西邊送葬時唱的,涼州城往西有一片山地,三裏不同音,你才來涼州不久,可能不太熟悉。”

唱的既不是大梁的官話,也不是涼州城的語言,時進确實沒有聽懂,但那調子中蘊含的東西,是不被語言限制的。

時進能懂。

所有人都能懂。

233忽然說:“方吉同帶人逃了,出城的時候也死了一多半,但方吉同沒事,現在正在回京的路上。”

柯藍嗯了一聲。

233沉默了一會兒,疑惑道:“你不覺得他可恨嗎?”

柯藍回道:“是可恨,棄城而逃,置城中百姓于不顧,千刀萬剮都不為過,但這樣的人,我見過很多了,這只是棄城跑的,你見過将一城人都獻給敵人的嗎?”

233雖然接過很多任務了,但這種情形的,它還真的沒見過。

柯藍深吸了兩口氣,跟裨将說:“方吉同帶人馬先走,回京最快最近的路就是這條,一旦方吉同先回京,涼州城發生的一切,就盡由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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