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子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向善一言不發,整個人渾渾噩噩,跟失了魂一樣。

言默也不多問,只當是她痛失親人後的恍惚。

“那個,善善,你真的記起來大姐了嗎?我感覺你好像真的忘了很多事情。”

向善搖搖頭,故作鎮定地說:“記起一部分,可能過幾天就全記起來了。”

言默忽然停住,抓過向善弱不禁風的肩膀,說:“不成!我們回去,找個醫生看一下,萬一你是受了傷拖延不治,豈不是耽誤了病情?”

向善并不想去,甚至好像從潛意識裏就不想想起那些事情。

“不去,說了不去就是不去!我的腦袋好的很,也沒有受傷。”

“那你失蹤的這幾天都去哪了?”

“……”向善心下一沉,果然還是要問的,“我現在不想說。”

言默拿她沒有辦法,到底該怎麽做才好?

言默從來都拿她沒有辦法的,高中時期,他向來學習第一,幾乎每天都幫她做作業。向善好像每天放學後都很忙,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麽,估計沒時間做作業只是一個偷懶的借口。

不過,看着她每天第二天來上學時,滿臉的疲憊加上黑眼圈,并不覺得她在偷懶。

偶爾旁敲側擊問過一次,她只是淡淡地說:失眠。

言默也不會再繼續追問了,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秘密,過多幹涉有損感情。

想起了一些中學時候的事,言默眼前又浮現出她以前的臉,有點呆呆的,卻總假裝自己很厲害。

“哈哈……”

言默想着想着,不禁笑出了聲來。

向善心中卻是一驚,問:“你怎麽了?”

言默收斂了笑容,攬過她的肩并排走着,“沒什麽,想起一些我們上中學的事。小時候啊,你經常說要保護我,自己本就長得十分瘦小,你才到我的肩高,有一天放學,你拍着我的桌子說‘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去給你殺了他!’哈哈哈……”他笑得彎了腰,緩了口氣才繼續說:“你呀,總是假裝自己很厲害,這是跟了我這兩年才長高一點點的。”

說完,言默還摸了摸她的頭發,愛憐的眼神仿佛在說:是不是好像又長高了一點?

向善默不作聲,這些事全無印象。殺了他?殺了誰?她不記得出現在廢舊工廠之前是殺了何人的。只知道那個人本該死。

希望這一切能快點結束,要麽就想起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要麽就全部忘掉,從一張幹幹淨淨的白紙重活一次。

回到出租房,向善換了寬松的睡衣站在落地窗前,整個人卻縮在窗簾後面,看着樓下的車子行人來來往往,不知在想什麽。

言默在廚房忙着燒菜,一邊燒,一邊嘟嘟囔囔地說着什麽忘記買這個啦,那個又不夠用啦。

如果……這一切能夠回到當初,該有多好。

向善低下頭,看到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顏色的傷痕。這是什麽顏色?她皺皺眉,看不到。

哪裏來的傷?輕輕摸了摸,并不痛了,但有些癢。

“善善,吃飯了,來拿一下筷子和碗嘛。”

向善并未動,最後還是言默一個人端上來的。其中有一碗紅色的小米粥,是加了紅糖。紅褐色的粥黏稠稠的,像是個不住旋轉的漩渦。

向善什麽菜也不動,接過言默遞過來的那碗粥一仰頭全喝光了,放下碗獨自回到卧室并關上了門。

一扇門像是阻隔了他們二人最後的防線。

言默看着那碗喝見了底的粥,整個人都呆住了。

向善以前曾對他說過:紅糖的味道令人頭疼。要她喝紅糖,還不如要她去死。

看來,這次回來的向善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向善了。

言默的手握住了碗,那碗還有些發熱,燙得他的手心泛起一層淡紅色。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聽得卧室裏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緊接着是一陣劃破耳膜的尖叫聲。

言默沖上去開門,門卻從裏面反鎖了。

他瘋狂地踹門,終于“砰”的一聲将門踹開。

沖進去,看到向善抱着頭蹲在床頭櫃靠近窗戶的縫隙裏,本就瘦弱的身體縮成了一小團,像是一只受驚炸毛的小貓。

“善善!善善你怎麽了?怎麽會這樣?!”

言默的手一碰到向善的肩,她就像觸電一樣不住地發抖。

不消幾分鐘,向善昏倒了過去。

言默叫來120,再次将向善送到了醫院。

向善躺在緊急救護室裏,正在吸氧,醫生說她只是受到了精神刺激,至于失憶這一說,由于她還不清醒,暫時不能下定論,不過要先做一系列檢查看看腦子有沒有病變。

言默拿着一堆繳費單子去窗口排隊,腦電圖……核磁共振……

他正一樣一樣翻開着,忽然撞到了一個人,擡頭一看:

“大姐!”

向美和向善是一對雙胞胎姐妹,二人長得一模一樣。可是二人命運卻天壤之別,其中緣由,向善從未對言默說起過。言默知道她們姐妹二人從小父母雙亡,兩人互相扶持才活到今天,他不會多問,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秘密。

“小默啊,你……”向美停頓了半刻,像是長舒了口氣,繼而說:“你怎麽在醫院?我還要料理阿光的後事,呵呵,白發人送黑發人。”

确實,向美不過二十三歲,幾乎一夜之間,鬓間生出幾根白發,她本長得十分貌美,此刻卻滿臉滄桑,好像老了二十歲。

言默咬緊了下唇,他并不太善于言辭,正在腹中斟酌着該如何安慰大姐,還沒來記得回答她的話。

“是善善出了什麽事吧?”

“她精神好像有些不大正常了,甚至可以說,她好像是變了一個人。她失蹤的這七天,不知道都經歷了什麽。都怪我,那夜我不該同她吵架的。”

正好排隊排到了言默,言默交了錢,同向美一齊坐在醫院的長凳上。

言默抱着頭,心情很差,他很自責,将向善的遭遇都歸在了自己的頭上。

向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兀自說:“阿光下午就會送去火化了,不知道善善能不能看到他最後一眼。”

“善善還沒醒,她剛才發瘋的時候摔到了頭,有輕微腦震蕩,現在一切都不好說。”

“小默,你真的是個好人,尤其對善善。”

言默擡起頭,有些憨厚地說:“姐!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姐!你拿我當親弟弟就成!”

向美卻淡淡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阿光的屍體已經運走了,向美也跟着去了火葬場。

一直到傍晚,向善還沒醒來,言默守在她的身邊,他方才已經接了兩通電話。一通是警隊同事的電話,問他何時歸隊。一通是向善學校輔導員的電話,問他向善找到了沒。

兩通電話的回答最後都是:暫時都還回不去。

言默看着昏迷還未醒的向善,擰幹了一條熱毛巾給她擦了擦臉,擦到眼角的時候,她的睫毛顫抖了兩下。

估計她今晚也醒不過來了。

言默回了趟家,取一下二人換洗的衣物。其實他并不在意一件衣服連穿兩天,但是向善不同,她在個人潔癖這方面表現得近乎瘋魔,身上不可以沾染上一絲污漬,否則就會發瘋。

言默推開毫無生氣的家門,裏面也是一樣,翻找出兩件衣服正在折疊,忽然眼角一瞥,發現了一本書。

那并不是書,而是一個本子,裏面畫的都是赤身裸體的男人,男人和男人交纏在一起,某些部位繪畫得十分詳細。

言默皺皺眉頭,有些不适,這應該是善善的東西,她偶爾會看看當下比較火的小說,有這種東西不足為奇,那個叫什麽來着?對,叫耽美。他聽善善偶然說起過一次的。

把這本書收攏到她的書架上,言默看着方才拿過這本書的手,還是有些不适,而手指卻掠過了另一本書。

那是一本講人類補償性心理的心理學書。

這也不是他買的,是善善的書。他打開随便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坐在回醫院的出租車上,言默閉上眼睛,眼前的黑暗中卻一直閃現那兩本書的影像。

這些曾經在身邊發生的再正常不過的事組合起來……好像有什麽關聯?

耽美,補償性,潔癖,失憶。

言默頭疼起來,他捏了捏太陽穴,忽然身子猛地前傾,額頭撞在了前擋風玻璃上。

司機迅速剎車以至于輪胎瘋狂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一聲,有點像向善發瘋時的尖叫聲。

前面出車禍了。就在他們面前,一輛大貨車撞上了一輛私家車,私家車整個都掀翻了過來,車前蓋燃起了火。

烈火熊熊燃燒,照得夜空發亮。

言默走下車報警,他沒受太重的傷,還好司機剎車及時。

司機在車裏嘟囔着:“娘嘞,撞成這麽個樣兒,估摸那小車裏的人就算不壓扁也燒焦了。”

言默撇撇嘴,這話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

作者有話要說: 耽美本子,潔癖,補償,還有善善故作厲害地說:“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去給你殺了他!”

善善可不是一個愛開玩笑胡亂說話的人呀。

于言默來說,他也不過是像善善厭惡紅糖但卻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喝到吐,喝到躺下,喝到渾身一動不動,還要喝,因為他還沒喝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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