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節
小飛,走遠些去。”
小飛逃也似的飛遠了,大飛輕蔑地掃了三公子一眼,顯然對他的人品不敢茍同,背起雙翅,跺着方步去遠了。
呂大師捋着胡須,因為抓住三公子的把柄而得意地笑着,道:“三公子,你又耍起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明知道每次都會被老夫戳穿,你卻偏還樂此不疲。棋局的進程你我都爛熟于胸,有勞公子将棋局恢複原狀。”
三公子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着一式地将棋局還原。
寧心兒在一旁嘲笑道:“曹小三,下不過就想耍賴,我的臉都被你丢光了。我要是你,早就一頭撞死算了。”
三公子并不急着下棋,也不肯一頭撞死。他仰望長天,擺出一副要打噴嚏的架勢,卻又不真打,只是一臉呆滞,也不知是在長考還是在夢游。呂大師由于有了龍井茶可喝,也就不再催促三公子速速落子。兩只仙鶴又慢慢地踱回來,卓立在棋桌兩側,像兩位優雅而公正的武士,守護着棋局的進行。寧心兒坐在三公子左側,雙手托腮,仰頭仔細端詳着三公子,心裏想道:明天就是我十八歲的生日,不知道他還記得否,看他的樣子,一定是早就忘了。
同樣的時間,在同樣的地點,借山林的寂靜為掩飾,以不同的方式,在三個不同的人身上消逝……
【5】
時間:未時初,二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下午一點三十分)。
地點:無名山莊,紫竹園內。
三公子忽然收回目光,說道:“這棋就此封盤,大師意下如何?”
呂大師道:“公子敗勢已定,封盤豈不是多此一舉。”
三公子道:“有客來訪,恐怕無暇續下。是以要求封盤。”
呂大師道:“公子又想耍賴,老夫可不會再上你的當。公子還是痛痛快快認個輸,輸給我呂某又不是丢人的事情。眼看要輸就想逃?公子人品一流,棋品總不至于如此下流。”
三公子正色道:“确實有客來訪,我又何必騙你。”
呂大師道:“哪裏有客來訪?我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聽到看到?”
三公子道:“你武功那麽差,當然後知後覺。看,這不是來了嗎?”
果然,孟叔和一個壯年男子一前一後地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裏。那壯年男子虬闊口,鼻肥眼利,面色赤紅,官威十足。
孟叔走近三公子,道:“公子,刑部包溫包大人求見。”
三公子稍一點頭,對呂大師說道:“大師,還是先封盤吧。”
“不行,不認輸不許走。”
“這棋我未必會輸。”
“還嘴硬。那就接着下啊。”
“何必如此執著于誰勝誰負呢?包大人來訪,我總要盡一下地主之誼。”
“想走也行,先把投降狀寫好。”
三公子道:“堂堂七尺男兒,可殺不可辱。寫投降狀一事,萬萬不可。”
寧心兒道:“曹小三,投降狀你都寫過多少回了。這裏有誰對你不是知根知底,你演戲給誰看?”
三公子道:“好啊,你個小丫頭,幫着外人來羞辱我。看我怎麽收拾你。”
寧心兒一昂頭,兇道:“你想怎樣?”
三公子知道自己惹不起,示弱地一笑,嘆道:“也罷,筆墨伺候,我也正好施展書法。”
呂大師有備而來,早将筆墨紙硯奉上。三公子筆走龍蛇,一揮而就:
對方無賴,是以惜敗。不服不服,重來重來。
呂大師抗議道:“全寫錯了。”一把将紙奪過,道:“我念,你寫。”又道:“今日與呂大師手談一局,慘遭屠龍,全軍皆沒。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棋子何辜,受此災禍?呂大師棋藝通神,在下五體投地,望塵莫及之至也。”
三公子倒也聽話,呂大師怎麽說,他便怎麽寫,寫畢,簽名畫押。
呂大師寶貝般地把投降狀收起。
三公子道:“大師,方才寫廢掉的那張紙,還望見還。”
呂大師道:“公子何必如此小氣,公子的書法可值錢得很。在你看來是廢紙一張。老夫卻可以拿去換數十兩銀子,夠我全家老小好好地吃上一兩個月的。”
“這投降狀你不會也拿去賣吧?如果你要賣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将它買下。”
呂大師樂呵呵地說:“老夫可舍不得賣。老夫的棋藝,恐怕只能及老夫一身而止。三公子的墨寶,卻是我呂家的鎮家之寶,百年之後,可傳諸子孫。也好叫子孫們得知,他們的祖先當年有何等的風光。”
寧心兒對三公子和包溫即将開展的話題并不感興趣,便把三公子擠得遠遠的,她坐在棋盤前三公子原來的位子,收拾掉棋盤上的棋子,和呂大師重開一局。孟叔倚着拐杖,在一旁觀看。三個人誰也不再多看三公子一眼。
【6】
時間:未時初,二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下午一點三十分)。
地點:無名山莊,紫竹園內。
包溫卻始終在注視着這個傳說中的年輕人。兩位捕快的回話引發了他的憤怒,卻也激起他濃厚的興趣。一開始,他只能看到三公子的背影,待三公子從石凳上緩緩站起,包溫頓覺天空忽然間暗淡下來。天空何曾暗淡,只是那人的光芒,連天空也為之三舍退避。那仿佛是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帶着有窮無盡的尊榮與輝煌。三公子向包溫轉過身來,包溫終于能直面三公子的容貌,然而他卻看不真切,那張臉似籠罩在一團光亮之中,那團光亮,也許是受命于天,來此映襯這一張臉,又也許是那張臉自然煥發,內有萬丈雄焰,形諸于外;又也許是因為包溫肉眼凡胎,所見不遠,所識有限,窺不見背後那玄奧大千。
三公子乃是天地間的奇跡,而凡人的出現只是紅塵間的意外。所有的時間趨于靜止,包溫已經忘卻自身的存在,他想起了孔子拜見老子後的那句感慨:“猶見龍也。”先前他尚以為古人好為文飾,故作誇張無稽之辭。今日他才真正領悟孔子的感慨。那人的姿态,他窮盡一生的力量與思想也無法抵擋,七千座高山的崩坍,八萬條河流的幹涸,只在剎那間盡情完成,對包溫而言,卻仿佛地老天荒。
三公子眼眸深黑,卻又仿佛碧綠,很少轉動,而是習慣長時間地注視着某個方向,呈現為一副介于傾聽與出神之間的神态。你能看見他的眼睛,卻絕無可能捕捉到他的眼神,無論他眼神裏流露出何種情緒,譬如,憂郁、欣喜、迷惘、憤怒,這些情緒都無一例外地具有共同屬性——深不可測。仔細尋味的話(或許要在多年以後),在他身上展現出的,是一種虛無的空靈與淡淡的傷感,如同太陽或星辰自身。盡管他臉上帶着無可指責的親切微笑,然而卻仍讓人感到難以接近,甚至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包溫在三公子的目光經過之時,覺得自己整個的身軀都透明起來,仿佛他的五髒六腑,思想情緒都無所遁形,他心頭掠起一陣如同在人前被迫赤身露體的婦人的驚慌,而他那曾令無數人瑟瑟發抖的淩厲眼神在三公子身上卻徒勞無功。猶如水滴企圖淹沒海洋,猶如燭火意欲燒破天空。
幸好這種感覺并未持續太久。三公子猶如熄滅日月,熄滅了自身的光芒。道:“包大人?”
包溫抹去一頭的冷汗,幹澀地答道:“是。”
三公子微一點頭,道:“不必客氣,随便坐。”
包溫一看四周,只是山腰間的一塊平地,哪有座位可坐。不由略顯躊躇。
三公子道:“包大人官位坐久了,要不要特地為你搬幾張椅子過來?”他在說特地二字時,特地加重了語氣。
包溫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豈敢豈敢。”說着,挑了塊棱角不那麽尖銳的石頭,坐了上去。這一順理成章的屈服的細節為他們日後的會面奠定了不可更改的基調。
三公子直接坐在地上,問道:“包大人何以來此?”
“昨日淩晨,京城發生一起蹊跷命案,涉及五條人命,不留一個活口。求公子施以援手,破獲奇案。”
“道生萬物,萬物自安。人世間俗事,與我何幹?”
包溫一上來便碰了個釘子,心裏很不痛快,但也知道不能硬來,便說道:“公子,本官乃是受人舉薦,方敢登門求助。”
“受何人指引登門?”
“江湖人稱活神仙的司馬布衣。”
“司馬布衣?這人還活着嗎?該有百多歲了吧。”
“是的,本官昨日才見過他老先生,精神矍铄,行動敏捷,便如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般。”包溫想到司馬布衣對他說過的話:“三公子素喜作怪誕語,行無軌事,有魏晉遺風,人難解其義,然天才于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