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節
也表現出了且徐圖之的耐性。
他看着孝宗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心裏暗想:他還是想着要打過淮河去,恢複大宋版圖的,可是我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趙要完成他的夢想,他是名正言順、無可非議的皇上,不用日夜擔心他的皇位會被別人搶奪而去,他不像我,有着難以告人的自保心理,背負着一身罪孽與罵名,我雖然沒能成為天下衆口稱贊的有為明君,不過可以告慰列祖列宗的是,我為趙家王朝選擇了一個奮發有為的君主,我把帝國的缰繩交到了一個正确的子孫手中,希望能贖得我往日罪孽之萬一。要是我真的生了個兒子,繼承了我的皇位,依我看也未必及得上趙。我趙構無後,也許便是上天給我的懲罰,或者是祖宗的在天之靈用這樣的一種方式,促成趙坐上皇位。
趙見趙構臉色變幻無定,便問道:“父皇,你有心事?”
趙構被趙的問話拉出冥思,回到現實之中,他笑了笑,道:“劃了這麽久,你也累了,先把船槳放下,稍事歇息吧。”
趙道:“感謝父皇關愛,兒臣不累。兒臣不論政事多忙,每日都會抽出時間來騎馬,射箭,練拳強身,身體健壯得很。”
趙構道:“如此就好,你還是時刻不忘靖康之恥,要向金國開戰的啊。”
趙道:“孩兒也是盡力而為。”他知道高宗趙構一向是主張與金國和平相處的,因此他在言辭上也格外謹慎,生怕在這個敏感的話題上惹得高宗惱怒起來。他深知,趙構最忌諱別人說他背典忘祖,忍辱偷生,不思進取,茍于偏安。
兩個相熟之人在談話時,都知道哪些話題為對方所忌諱,從而會有意避開那些潛在的雷區。更不用說是發生在兩個皇帝之間的談話,自然更加要步步小心、句句留神。太上皇留給現任皇帝的,不僅是萬裏江山和最高權柄,還有他在位多年經營多年的政治格局和綱領主張,繼位的皇帝如果能蕭規曹随倒也罷了,如果他想要大展拳腳,擺脫前任皇帝的陰影,展現自己的特色,必然便要更改甚至是推翻前任皇帝的決策,撤去前任皇帝任用的老臣,換上一批自己信任、效忠自己的新面孔。往往在這時候,兩任皇帝之間便會産生一些微妙的矛盾。孝宗韬光養晦多年,從五歲入嗣宮中,等了足有三十年,方被立為皇太子,同年即位。這三十年中,他收斂鋒芒,不事張揚,三十年的漫長等待,培養了他善于忍耐的性格。因此,他即位以來,并沒有立即迫不及待地大施新政,而是緩慢卻又堅實地在朝野上下烙下自己不同于高宗的印記。
趙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皇太子趙已于去年七月故去,我對這個孫兒一向喜愛,可惜天不假年,徒呼奈何。慶王趙恺、恭王趙都已應召回京,不知你打算立他們中間的哪一位為皇太子?”
趙道:“兒臣以為,立皇太子不宜操之過急。”
趙構道:“依朕之見,長幼有序,既然兒不幸早夭,按我朝慣例,便該冊立次子慶王趙恺為皇太子,你意下如何?”
“兒臣還是以為此事暫緩為宜。但恐儲位既正,人性易驕,即自放縱,不勤于學,浸有失德。兒臣之所以遲慮不決,便是欲其兄弟二人練歷庶務,通古曉今,再擇其賢者而立之,以免傳國非人,後悔莫及。”
“莫非你認為趙恺有甚做不得皇太子之處?”
“趙恺心胸狹小,狂妄自傲,從面相看,福氣差薄。”
“恺兒在邀日樓痛毆當朝丞相湯思退的獨子湯勉族一事,父皇難道不知?”
高宗一臉驚詫,道:“竟有此事?什麽時候發生的?”
“一個月前,就在恺兒回京城為他兄長奔喪的第二天。”
“所為何事?”
“說來真是荒唐可恥。事情全為搶奪一名邀日樓的妓女而起。那邀日樓據聞乃是京城聲名最著的青樓。恺兒回京的次日,便急不可待地慕名前往,并點名要邀日樓的頭牌唐安安作陪。不料當時唐安安正在房內服侍另一位客人。恺兒妒火中燒,不顧衆人攔阻,沖入唐安安房中,從床上揪起那位嫖客便是一頓狠揍。那嫖客便是當朝丞相湯思退的獨子湯勉族。他認出恺兒的身份,沒敢還手。恺兒不依不饒,又兼練過武功,愣是将湯勉族打得重傷卧床、至今未起。”
關于湯勉族的傷勢,孝宗隐瞞了最為重要的部分。趙恺蓄意為之的連續重踢在湯勉族褲裆內的十數腳,已經注定湯勉族今生再也無法人道,這也難怪湯思退會狂怒不止。正所謂逢見瘸子不說拐,路遇和尚休言瓢。他擔心提及此一部分,觸到高宗的隐疾。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只要是男人,對自己的性能力都持一面倒的意見:只宜誇大,不能貶低。
高宗大聲道:“恺兒每天都到德壽宮給朕問安,怎不見他提起此事?”
“此事又不光彩,他怎敢向父皇提及?”
高宗嘆了一口長氣,道:“這亂子可闖得不小,若是打傷尋常人家的兒子倒也罷了。湯思退乃是多年朝臣,德高望重,如今他又是集丞相與樞密使兩大顯職于一身,于江山社稷立功匪淺,連朕對他也敬重三分。湯勉族乃是他獨生兒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還金貴。恺兒如此胡鬧,那湯思退如何肯依?他可曾向你告狀申冤?”
孝宗取過兩卷畫軸,在桌上徐徐展開,“父皇,就先過目這兩幅畫。”
第一幅畫,從墨跡絹色判斷,當作于三四年之前。畫上為一個正在撫琴的年輕人,相貌頗為英俊,瘦長的臉,雙頰凹陷,眼神輕佻,華衣錦袍,一望即知乃是一位顯赫的貴公子。
高宗道:“這人我識得,這是湯思退的兒子湯勉族。”
孝宗接着展開另一幅畫,筆墨尚且新鮮,顯然剛畫畢不久。畫幅巨大,畫上有一張床,床上躺着一位幾乎赤身裸體的男子,大小與真人無異,只在下體圍了一塊麻布,男子渾身傷痕累累,觸目不是紅腫,便是淤青。鼻梁坍塌,從歪咧開的嘴唇望進去,望不見門牙,下排的牙齒也有三顆只殘留半截。整張臉高高腫起,猶如發酵後的饅頭,只是在顏色上,比不了饅頭的白。兩個眼眶如同兩個幽深的黑色洞穴。一只眼睛緊閉着,因為上下眼睑的腫脹而無法睜開,另一只尚能睜開的眼睛,則放着怨恨而兇殘的光,仿佛能穿透絹紙,直射入觀者心中,令人不寒而栗。畫工極盡畫筆之神妙,每一處傷痕都刻畫得細膩逼真。即使遭遇嚴刑拷打之後的囚犯,看上去也會比這畫上的男子體面幾分。
高宗不忍再看,吩咐孝宗将畫收好,又問道:“這畫上畫的又是誰?簡直不成人形。”
孝宗道:“這畫上畫的不是別人,還是湯思退的獨生子,湯勉族。”
高宗長嘆一聲,幽幽說道:“如果湯勉族果真傷得如畫上所繪的這般嚴重,則恺兒下手實在是過于狠毒了些。”
孝宗道:“此畫乃是當朝丹青聖手蘇漢臣所繪,湯思退将蘇漢臣重金延請到丞相府中,命他坐在湯勉族的病床前,把他所看到的一切均如實畫來。蘇漢臣足足畫了五天五夜,可謂費盡心思。兒臣雖未去丞相府探望過,但想來這畫上所畫,縱然與事實稍有偏差,但也相去有限。”
高宗道:“這畫又是如何到你手上?”
孝宗道:“十天前的一次早朝,湯思退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将這兩幅畫呈給兒臣,然後便一直托病不朝。兒臣雖對湯家數加賞賜,又為湯勉族加官晉爵,但看來湯思退依然怨氣未消,還是不肯上朝。他這是在将我的軍呀。他到底要朕如何才能心平氣和下來?難不成把恺兒也毒打成湯勉族那般模樣,他方才心甘?”
高宗道:“你也不必太過激動,你固然不宜出面到丞相府一行,向他當面賠罪,朕這把老骨頭卻是不妨。朕連夜帶上恺兒,親自登門,向湯思退當面賠罪,想必總能讓他心裏開解些。再曉以大義,如今國事紛繁,正在用人之際,不可因一時意氣之争,而誤了國家大事。”
孝宗道:“如此有勞父皇。父皇出面,更勝兒臣百倍,可謂給足了湯思退面子,他若是再不就着這個臺階往下,未免便太不知好歹。”
孝宗又道:“自金使被殺以來,我朝與金國的關系便急轉直下。金國以為金使雪仇為借口,在邊境布駐重兵,以發動戰争為要挾,提出亘古未見的巨額賠償,且要割去我朝唐、鄧、海、泗四州之地。殺害金使的兇手迄今尚未找出。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