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節
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正面迎戰或割地賠款。金人亡我之心不死,宋金之間必有一戰。”
高宗道:“兩國之間,開戰易,和睦難。開戰一事,須從長計議,不必乘快,要在堅忍,終于有成。”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眼下與金國正面交戰的時機的确尚未成熟,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以忍耐為上。兒臣以為,可尋一能言精幹之人,與金國人談判交涉,看能否将賠償降到合理的能夠接受的範圍內。兒臣本屬意于湯思退,但倘若湯思退仍舊稱病不出,兒臣恐怕只好将與金國談判的重任全權委托給虞允文了。”
高宗道:“虞允文乃抗金名臣,采石一戰功蓋當世,金人對他恨之入骨,且他性格剛烈,寧折不曲,恐怕不宜啓用他與金國談判,恐招金人之怨。湯思退資歷深重,圓滑周到,又曾數度出使金國,對金人了解頗深,當是與金國談判的不二人選。看來,朕今夜更有必要到丞相府一行,說動湯思退當此重任。”
【11】
時間:酉時整,初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下午六點十五分)。
地點:皇宮之內,粟湖之上。
日已沒,長天如灰幕,隐約透出些微弱的星光。杭州城內華燈初上,自粟湖遠眺,城中燈火如從一口深井裏飄起,将天地之間的空白溫暖地填滿。晚風輕拂粟湖的水波,蕩漾追逐,千年後的那個年輕男子對此無以比拟。高宗和孝宗之間的深談從縱論天下大勢移轉到趙姓家事。然而,對皇帝而言,家事和國事怎能分開?家事就是國事。
高宗道:“恭王趙也該從雲南回來了吧。”
孝宗道:“兒辭世次日,兒臣便已遣人分赴雲南與襄陽召兒與恺兒回京,恺兒是今年一月初九回到京城的。兒須從雲南回到京城,路途遙遠,艱險難行,所以兒才延遲到前日方到京城。”
“趙既已回京,怎麽也不來給朕請安?是不是已經把朕這個老頭子給忘得一幹二淨了?恺兒回到京城的當天,便到德壽宮裏給朕請安,兄弟兩人一比較,便足以顯出趙的薄情寡愛。今日他不将我這個太上皇放在眼中,日後,如果你也退朝傳位予他,恐怕他也不會再将你放在眼中。”
“父皇言重了。想是兒旅途勞頓,身體欠佳,在家靜養,這才一直未曾到德壽宮來給父皇磕頭問安的。”
“你還在袒護着他。就算他身體勞累,給朕請安的氣力總還是有的吧,從恭王府到德壽宮,也就五六裏路程,而且有車馬服侍,不須他步行,他分明就是懶得過來。如此疏于禮數,讓朕好生失望。”
“父皇尚請息怒。這事的确是兒的不是,兒臣難逃管教不嚴之咎。明日我便派高公公去恭王府上,命他登門向父皇請罪,任由父皇責罰。”
“這又何苦呢,他既然已經忘了朕這個無用的老人,就讓他繼續忘下去好了,要是你傳旨令他來德壽宮向朕請安,倒顯得朕心眼太小,稀罕他來請安得不得了。讨來的禮數,受起來也令朕心裏別扭得很,還是不要為好。”
“父皇,兒只是一時糊塗,缺少計較,還望父皇秉着一顆慈愛之心,原諒他這回的過失,給他一個負荊請罪的機會,以好讓他經過父皇的責罰教訓,能夠迷途知返,重獲父皇的寵愛,兒出鎮到雲南,一去便是三年,那雲南乃是穿鄉僻壤,教化不及之地,怕是兒近墨者黑,也沾染了些那裏野人蠻民的惡劣習氣。這次兒回京,兒臣正要着學士院幾位大學士好生監督他用功苦讀,重學孔孟之禮,再習聖賢之道。”
“朕這四位孫子裏面,恪兒死得最早,剩下的三個,朕最喜歡的還是慶王趙恺,你母後對他也是倍加疼愛,從小他便愛陪伴在朕周圍,陪朕說話解悶,哄朕開心。至于恭王趙這孩子,生性孤僻,沉默寡言,不茍言笑,毫無半點少年人該有的天真爛漫,也不知道他成天在想些什麽。每次看到他,朕心裏都覺得很不自在,朕實在不明白,你為何要對這樣一個孩子青睐有加,甚至不惜為他動起了越次建儲的念頭。”
“兒雖然話語不多,也不愛玩耍,但卻勤于問學,姿質極美。與講官商較前代,時出意表,講官自以為不及。其英武之氣,每令兒臣思想起昔日兒臣年少的情形。父皇當年能對兒臣錯加厚愛,為何卻不能歡喜兒?”
“當年你入嗣宮中,朕偶爾對你過于嚴厲,甚至責罰時有失公允,你都能面無憤色,坦然承受,仍然能朝夕陪伴朕躬左右,和顏笑面,終日不倦。孔子言:色難。誠哉斯言。而你卻能以行動踐之。朕能有你這樣的兒子,也是朕人生的一大幸事。”
“兒臣侍奉父皇,乃是天經地義。兒臣雖然為伯父秀王所育,卻是由父皇所養所教,兒臣能有今日,全仗父皇所賜。”
“在這一點上,兒與你實在相差太遠。欲日後入繼大統,登上九五之尊,必須才德兼備,缺一不可。有才方能治理國家,抵禦外侮,有德方能鎮懾衆臣,表率四海。恭王之才學姑且不論其高低如何,僅就其德行而言,實在令朕憂慮,在他留守京城、尚未出鎮外藩之時,便難得光臨德壽宮一趟。他大概是對朕懷恨在心吧,然而即便對朕再有怨憤,也不能廢卻禮數,罔顧人倫,沒有容人之量,怎來服人之德。”
“兒怎敢對父皇懷恨在心?簡直是大逆不道。”
“兒怨恨朕也自有他的道理。怪只怪當年朕誤聽太醫皇甫坦之言。皇甫坦入宮之前,原是雲游四方的道士,曾于荊南知府李道家中盤桓數日,得見李道之女,喚作鳳娘,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嘆道:此真天下人母也。後皇甫坦入宮,數次在朕面前極言此女之美貌賢德,朕一時偏信,便為恭王求聘為妃。殊不知,這李鳳娘潑辣善妒,喜怒無常,對恭王管束甚嚴。夫婦兩人如同天生的冤家對頭,動辄吵架,甚至動手互毆,弄得宮闱不寧,傳為朝野笑柄。恭王因為娶了這一門晦氣親事,心裏自然不悅,便怪罪于朕這個愛管閑事的媒人。”
高宗繼續說道:“雖然朕這個媒人的确有亂點鴛鴦譜之嫌,然而婦人終究是婦人,做夫君的怎能如此軟弱,任由一個女子騎在頭上,作威作福。如果做妻子的敢無理取鬧,便該拿起鞭子,狠狠地将她抽打一頓,她自然便會老實聽話起來。做丈夫的沒有德行,自然得不到妻子的敬重,所以李鳳娘才敢在恭王面前驕悍跋扈,如此畏縮懼內,在趙姓皇族中,他可稱得上是頭一個了。雖然,這是他們小兩口之間的事情,你我不便插手。但如果恭王連自己的家務事都處理不好,又怎能安心地将祖宗千辛萬苦打下來的基業交到他的手中。說不得,李鳳娘便可能是下一個呂雉,下一個賈南風,我大宋江山恐怕不勞金兵過江來取,也自毀于外戚佞臣之手。”
孝宗趙面色凝重,高宗的話堪稱語重心長,思慮深遠,讓他無從辯駁,他也禁不住産生了一絲動搖:難道趙真的不該被立為皇太子?難道越次建儲真的是一個錯誤?太上皇如此明确地反對立趙為皇太子,我是否還應該一意孤行呢?好在立皇太子一事不用太着急,茲事體大,寧緩一年,不急一日。孝宗趙決定還是靜觀其變,給慶王趙恺和恭王趙多一些時間,聽其言,觀其行,然後再做定奪。高宗也知道孝宗不會輕易改變主意。想當年自己在确定孝宗和恩平郡王趙誰為皇太子之時,也曾猶豫徘徊了二十五年之久。因此,面對孝宗的左右為難、難作取舍,他也不便多言。
夜幕漸次拉開,露出閃爍的星輝,如墜在夜神之裙上的珍珠,遙向唱和。晚風含露,帶來飕飕的涼意,遠山已經與夜色融為一體,提着燈籠侍立在水天境界長廊上的內侍們正翹首以盼,但卻又不敢開口請求兩位聖上回駕,生怕擾了兩位聖上游湖的雅興。幾只大雁低鳴着從皇城上空飛過。
孝宗道:“父皇,夜色轉涼,湖上風寒,不如就此回舟。父皇龍體倘有微恙,兒臣死罪。”
高宗道:“也好,回舟上岸吧。”
于是,孝宗重拾船槳,水面溢起無聲的波浪,一葉龍舟,在蒼莽夜色下,向着燈火闌珊的水天境界徐徐駛去。龍舟上的兩位皇帝,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誰也沒有再說話。
【12】
時間:亥時整(按今日計時,當為晚上十點整)。
地點:無名山莊,靈犀別院。
寧心兒臨睡前,猶在念叨着:“我的生日,他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