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章節

道:“心兒,你以為這樣就能保住剛才挨打的小孩的糖?”

寧心兒答道:“當然,大家都有糖吃,就不會去搶別人的糖吃。”

三公子道:“可是,糖果終究是要吃完的。吃完之後還想吃,那怎麽辦?只好搶了。”

“人之初,性本善。哪裏有那麽壞的孩子?”

三公子微微一笑,道:“你總是把人想得太善良了。”

寧心兒反唇相譏,道:“你總是把人想得和你一樣壞,滿肚子陰謀詭計。我還是相信,這世上好人遠比壞人要多。”

“人心隔肚皮,到底是善是惡又怎能說得清楚。我認識一個人,也不知是好人還是壞人,但他的菜卻燒得堪稱天下一絕,即便是禦膳房的大廚,到了他的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風,我把你帶到了這裏來,就是要讓你一飽口福。”

寧心兒再次打量着破敗的小巷,遲疑道:“天下一絕的大廚就住在這種地方?”

三公子道:“你可別小瞧這條破巷,在京城美食家的眼中,這裏就是蓬萊仙境,西方極樂世界。”寧心兒吐吐舌頭,表示嚴重的懷疑。

說話間,兩人便到了一間小酒家,一張早已在風雨中褪色的酒幌子浸透了雨水,耷拉成一團,三寸來高的門檻倒是磨得光溜至極,門框歪歪扭扭,招牌也倒挂下來,擋在門口,一不小心就會碰到頭,也沒有人來将它扶正,招牌上寫着四個大字:魚幸無牙。

寧心兒歪着腦袋,道:“這招牌上的書法看上去好生熟悉。”

三公子低下頭,小聲說道:“慚愧慚愧,見笑見笑,乃是在下的手跡。”

寧心兒笑道:“依我看來,你臉皮之厚也堪稱天下一絕。盡管字寫得拙劣猥瑣,你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總喜歡到處賣弄。說老實話,為了讓人家肯把你字挂起來,你倒貼給店家多少銀兩?”

三公子把頭愈發低下去,道:“沒有倒貼。”

“這麽說,店家付給你潤筆了?”

“也沒有,就是白管小的一頓飯。”

三公子謙恭的态度讓寧心兒甚感滿意。她說道:“我要進去了,曹小三。”

三公子連忙上前,将招牌擡高。待寧心兒從容跨過門檻,三公子随後跟進。招牌離開手的依托,來回搖擺,發出嘎吱嘎吱聲,經久不息。

小酒家很是表裏如一,門面寒酸,裏面也甚為簡陋狹小,擺了八張方桌便顯得擁擠不堪。七張方桌上都已經坐滿了食客,每張桌子後面還站着三四位客人,在等待有位子空出來,眼巴巴看着他人大快朵頤,只能猛咽口水。位置最好的處在牆角的那張桌子卻沒人坐。也不知為何空着。

小厮見有客人登門趕緊跑來招呼,跑到半途,眼眶一大,迅即折回,鑽入一扇小門。

寧心兒問道:“他怎麽不招呼咱們,反而像個小媳婦似的躲起來?”

“他不是躲起來,而是進去叫老板出來,好招待我們。”

寧心兒道:“看不出來,要老板親自接待你,你面子還挺大的。”

三公子苦着臉,道:“其實,我都是沾你老人家的光。”

寧心兒愉悅地一笑,道:“你別口是心非,我知道是我沾你老人家的光,我就是要賴着你,一輩子欺負你,還不許你有怨言。”

老板急匆匆地從廚房趕出來,邊走邊用圍裙揩着手上的油水。這是一個壯實的漢子,約莫四十上下的年紀,紅臉膛,脖子短粗,挺着一個孕婦般的大肚子,光禿禿的腦門,甚是亮堂,拿來當鏡子用一點問題沒有。老板一露面,如伺戲班的頭牌登場,立時贏得滿堂喝彩。食客們拿筷子敲碗,拿手掌拍桌子,口中大呼狂叫,向這位隐于草莽的廚師致意。巨大的聲浪,讓人擔心會将這狹仄的空間撐破。

站着等座的準食客們倒都一致地保持緘默:肚子餓,沒力氣;站着累,沒情緒。

老板抱拳,滿面春風地向大夥答禮,回頭吩咐夥計:“給每位客人加一碗酒,算在我賬上。”又是一陣掀穿屋頂的喝彩聲。

老板走到三公子面前,局促地搓着手,忽然又注意到自己油膩的圍裙,臉上的紅愈發加深,幾近乎紫,他趕緊将圍裙解下,扔給一旁的小厮。那緊張窘困的模樣,與方才意氣風發地享受衆多食客擁戴的豪爽漢子判若兩人,仿佛一個家徒四壁的窮人,忽然在家中迎來了一位舉世景仰的貴賓。

三公子溫和一笑,道:“張老板何必如此不安。”

張老板道:“公子大駕光臨,張某唯恐招待不周,公子賞光,張某心裏感激得很,張某這間破爛的酒館,本是不配公子這樣錯愛的。”

三公子道:“張老板太客氣了,我和所有來這裏的人都一樣,是沖着張老板出神入化的廚藝來的。”

張老板固執地搖着頭,道:“公子哪能和他們一樣,完全不一樣,不一樣得很。”

三公子打斷他的自言自語,道:“張老板,今天我還給你帶來一位新客人。”

張老板擡頭望了寧心兒一眼,又立刻把眼光移開,躬身道:“多謝姑娘賞光。張某乃草莽中人,不懂禮數,望姑娘見諒。”他一拍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一聲脆響,道,“我光顧着在這裏唠叨了。公子,昨天收到你的信後,今天早早地就把位子給你留下了,請跟我來。”他把二人領到牆角的那張空桌坐下,他站在桌前,眼睛緊盯着擦洗了無數遍、光可鑒人的桌面,鼓足渾身的勇氣,道:“公子,今日沒有湖魚,只有江魚。”

三公子道:“莫非湖魚都賣完了?”

張老板道:“不是。如果有湖魚,張某自然首先要為公子備下。公子也知道張某多年來雷打不動的老規矩,每天清晨,駕船到西湖之上,只撒一網,無論捕魚多寡,立即返航。在我這間店裏,決沒有過夜的存魚,但是今天張某卻沒有出船捕魚。因為今晨有人往西湖投毒。大量魚蝦被毒死,浮在水面,早被人撈搶一空,這些中毒而死的魚,如果去掉魚頭,剖淨內髒,卻也無礙食用。每年,總有些短陽壽的漁夫往湖裏偷偷投毒,企圖不勞而獲,西湖湖面上也常見死魚漂浮,但像今日淩晨這般壯觀的場景,張某在西湖打魚數十年,還是頭一遭碰到。這回投毒者可是下足了本錢,要毒死這上萬條魚,少說也要二三百斤毒藥。這些敗類,不想着好好打魚,盡弄此陰損缺德的伎倆,敗壞我們打魚的名譽。魚中毒了,這西湖中的水也中毒了。咱們京城一半百姓飲的都是西湖水,水沒法吃了,日子可怎麽過呀。還好今天降下暴雨,每家每戶還能接些雨水以供生活之用。幹這種事的人可是作了大孽啦,為了多捕幾尾魚,牽累了多少無辜百姓。做生意要無愧于心。這種被下過毒的西湖魚,張某萬萬不會捕來賣與客人。今日能賣的只有從錢塘江上捕來的江魚,江魚的肉粗味木,不比湖魚精細,像公子這樣的行家,一入口就能分辨得出,張某事先說明,不敢隐瞞。請公子責罰。”

“江魚也好,盡管燒來,再添幾樣小菜便可。”

張老板千恩萬謝,連連鞠躬,滿臉如釋重負的笑容。張老板正欲退下,寧心兒叫住他,道:“張老板,我有一事不解,你這店門口招牌上寫的四個字,魚幸無牙,所指為何?”

張老板羞赧地撓了撓腦袋,腦袋上早沒了頭發,空撓撓的。他回答道:“這四字乃是公子所賜,姑娘還是向公子問解較為妥當,要是由張某代為解釋,難免有王婆賣瓜之嫌。”

張老板一路與食客們寒暄着,進了廚房。

寧心兒問道:“曹小三,這四個字麻煩你解釋一下。”

“我不想解釋。”

“這麽說,你是想挨板子?”

三公子告饒,道:“其實很簡單,這四個字說的是張老板燒出來的魚味道是何等的驚世駭俗。打個比方,你是一條魚……”

“你才是一條魚。”寧心兒回擊道。

三公子道:“好,如你所願,我是一條魚,我被張老板燒熟了,端上來放在你面前,我香氣四溢,色相誘人。你對我一見鐘情,想馬上就把我吃進肚子,可是我也有和你同樣的想法,我也想把自己吃掉。可惜作為一條魚,我可悲地發現自己沒有牙齒,我注定不能自己吃自己,這就便宜了你,你一邊美美地吃着我,一邊想:幸虧這魚沒有牙齒,要不然,還沒等我來得及動筷子,它一定早就把自己吃得只剩骨頭架了。”

寧心兒笑逐顏開,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欲。”

三公子道:“子非魚,安知魚之不欲。”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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