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重立

幾天後, 魯國公看着面前的女子, 臉色有些難看,那女子看着長得倒是不錯,約二八年華, 嬌嬌怯怯的,雙眼似勾人又似不安地看着他。

旁邊的常随小聲地說道,“國公爺, 這是世子爺讓人送來的, 說是他做為兒子不能時刻承歡膝下, 也不能常常伴在您身邊, 特讓這個丫頭來替他盡孝道。”

魯國公看一眼自己的常随,見他聲音小下去,“世子爺也是一片孝心。”

“哼,”魯國公鼻子哼氣, “既然是他送來的, 那且擱着吧, 随便給她安排個差事。”

“是。”

常随将那丫頭帶下去, 那丫頭心有略略的不甘, 世子送他來的用意是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可如今魯國公府裏正是孝期, 什麽都不能明面上講。

等他們一走, 魯國公氣得将案上的紙鎮擲在地上,這個兒子,真真是半點用處都沒有, 除了想這些個歪心思,正經事情一點邊都沾不上。

真當他是老糊塗,看不出來那女子是做什麽用的,要不是顧着整個國公府的臉面,他恨不得當場就将那女子丢出去。

可終究敵不過父子血親,兒子再是如何不争氣,他這個做父親的也要替他遮掩一二,既然是打着盡孝的名義,那人就不得不留下。

自從這個丫頭在魯國公的院子安頓下,因着魯國公平日裏侍候的都有得用的老人,管事也沒給她派活,讓她很是不安,時常借着國公爺出門入院的機會,露個臉什麽的,時間長了,魯國公的臉色越發的不好看。

女子見魯國公半點不上套,很是焦急,這下拖下去,她的姨娘夢可就要飛了,她可是瞧得好好的,魯國公身邊半個貼身人都沒有,加上國公夫人已經去世,她若是得手,那就是這府裏的頭一位。

想想那些榮華富貴的日子,穿着绫羅綢緞,吃着山珍海味,連帶着自己的老子娘也跟着享福,那是何等的好日子。

大戶人家的公子,明着守孝,私下裏近女色的比比皆是,只要不鬧出醜聞,沒有在孝期內懷孕,一般都不會有人較真。

有一日,可算是給這個丫頭逮着了機會,端了一碗參湯進了書房,魯國公身邊的仆從聞着參湯的味,臉色大變,當場将丫頭制住。

仆從告之魯國公,這湯中分明有那蝕心散之氣,雖是少許,可他是個精通醫理的,一聞就聞出來。

魯國公氣得手腳發抖,一番拷問,送湯的丫頭這才道出實情,原是世子許了她國公府的姨娘之位,又給她灌了紅花,送到國公爺的身邊。

可她一直都沒有機會近國公爺的身,前日裏,世子爺找到她,讓她無事多和國公爺親近親近,并交給她一包東西,讓她找機會放在湯水中,她以為只是普通的藥物,世子爺只是想看國公爺若是病倒了,他有機會表現孝心。

哪成想這是毒死人的蝕心散,打死她,她也不會想到世子想要弑父!

魯國公氣得半個字也說不出,終是對姜世子徹底絕望,下令秘密處死那丫頭,這下毒一事半個字都未洩露出去。

姜世子見那丫頭無故失蹤,心中惴惴幾日,又看父親無事,且無任何動作,便放下心來,繼續明面上守着孝,暗地底吃喝玩樂的日子。

看見他試探地問到那丫頭,又聽那丫頭被自己放出府後,松一口氣的表情,再到恢複日常享受的生活,魯國公最後的一絲期望都破滅,他重重地嘆口氣,看着屋頂的橫梁,心情無比複雜地寫好奏折,連夜進了宮。

小皇帝看着堂下跪着的老臣,心中悲憤又同情,看着最近幾日蒼老不少,從前的保養得宜的滿頭烏發,如今卻是花白一片,終是年歲大了,論血親,魯國公是他嫡親的曾外祖。

這些年來,任是魯國公不管國公府,他自認為沒有虧待姜世子及國公府的女眷半分,可讓人意外的是,其中竟有那樣的隐情。

他已從叔父的口中得知當年的真相,他的皇祖母居然是外室之女,而且父皇和皇姑姑的早逝,都與魯國公府離不開關系,皇祖母身上早在進宮之前便被安氏那毒婦下了毒,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殒。

因着此毒傳女不傳男,父皇只是身弱,可皇姑姑卻是生來帶着胎毒,受盡折磨,也是韶華之齡去世,而那安氏,居然還享着尊榮死去,真是太便宜她了。

魯國公府,這筆賬他會慢慢地算!

夏天宸手指冰涼地捏着那奏折,冷着臉問道,“魯國公這是在與朕開玩笑吧,重立世子,誰人不知姜世子乃你的獨子,如何重立?”

魯國公臉現哀色,“老臣還有一子,品性端方,正直有擔當,有守業之才,比之長子更加沉穩有度。”

“哦,”夏天宸挑下眉,“朕怎麽不知,魯國公府還有其它的公子?”

“回陛下,此子是臣流落在外的兒子,因為年幼時與其姨娘失蹤,近日方才尋着,正是如今的康樂侯。”

夏天宸臉一僵,“荒唐,康樂侯姓洪,如何是你姜氏子孫。”

“陛下,臣萬不敢妄言欺君,”魯國公頭伏在地上,将手中的畫卷呈上,“這是老臣愛妾的畫像,請陛下查看。”

小公公将畫像呈到皇帝的案前,夏天宸将畫像展開,随着畫卷的慢慢鋪展,那栩栩如生的少女便現于眼前,雖是隔着多年的歲月,可畫像的少女如鮮活般地對着他笑,他的瞳孔一縮,心中驚嘆,這少女長得好似攝政王妃。

接着他又細看,越看越奇,少女分明又有幾分像姑姑,雖然姑姑去世時,他才兩歲多,不太記事,可模糊中,姑姑似乎就是長得如此模樣,但卻是要削瘦許多,怪不得他第一次見攝政王妃時,只覺得無比的親切。

這個畫像中的人應是皇祖母的親生娘親!

他閉上眼,将畫像收好,“僅憑一副畫像,如何能說明康樂侯是姜氏子孫?”

夏天宸年紀雖不大,卻用老練的雙眼緊緊地盯着魯國公的臉,心中卻是思緒翻飛,幸好叔父隐約提了一句,康樂侯與皇祖母是親姐弟,要不然此時他都要忍不住失态了。

“血親最是不能騙人,康樂侯于臣,也長得有幾分相似,且臣細訪過後端門的街坊,很多人都能記得當初康樂侯母親初到洪家的日子,正和老臣愛妾失蹤的日子對上。”

“僅憑這點,朕可不敢斷定康樂侯是你的兒子,再說這換世子一事,事關重大,康樂侯本人是否已經知情?”

“老臣未告之康樂侯,只父言子從,康樂侯想來不會反對!”

不會反對?

夏天宸鼻子“哼”一下,魯國公的算盤怕是要落空,他可是聽聞,康樂侯根本就不待見魯國公府,且康樂侯這人性子憨直,得知其母生前的凄慘遭遇,如何會認這門親。

看着下跪着的老人,小皇帝的眼裏諱莫如深,說了半天,魯國公只提康樂侯,半句都未曾提到先皇後!

算他識相!

魯國公上奏重立世子的消息一傳出,在京中掀起哄然大波,大小官員奔走相告,連連稱奇,也不知魯國公府這兩年是犯了什麽太歲,先是好好的縣主要去作妾,後來國公夫人突然去逝,沒想到姜世子當了多年的世子,還要換人。

看不懂裏面的門道,世人說什麽的都有,這下可如同炸窩般,整個京都沸騰起來。

那姜世子好不容易得空,正與好友在茶樓品茶談詩,前面的歌女咿咿呀呀唱着小曲,好友們恭維話語不絕于耳,好不快活,突然聽到隔壁房裏似乎有人談論此事。

那好友聽了一耳朵,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姜世子正喝得高興,對他擺擺手,這傳言真是可笑,怕是有人存心惡心人。

誰人不知魯國公會就他一房,這也多虧他娘大安氏将後院把持得緊,別說庶子,連個庶女都沒有,他生來就是世子,除了他,還有誰有資格繼承魯國公府!

等他滿不在乎地回了府,下人們的見到他都低着頭,風一吹,酒醒了不少,心裏有些怪怪的,直奔魯國公的院子。

魯國公的院子裏人去樓空,一問才知父親竟搬離了,腦子裏隐約覺得不妙,在外面一打聽,才知那重立世子的消息竟是從宮中傳出,這事八成錯不了,他的心裏是又急又恨!

姜世子氣沖沖地跑到主屋,見小安氏還要死不活地躺在塌上,一把将她連被子掀下來,“你個死人,外面都快鬧翻天,父親都搬離府了,你居然還要這裏躺屍!”

小安氏一驚,上次被世子潑得一頭一臉的小安氏,從那天起就裝病在塌,生病是假,生氣是真,聽到這個消息,也顧不得躺在塌上傷心落淚,連滾帶爬地趕到魯國公的院子,見果真人去樓空,不免口瞪目呆。

待聽得魯國公上折一事,更是吓得連姜世子踢在她身上都不覺得痛,急急地坐着馬車就到了京郊的別院。

無奈魯國公早已有令,不見任何人,門口站着一排侍衛,各個面無表情,任憑她跪在外面哀求,那院門都是死死地閉着,小安氏無法,只好回府梳好妝,穿好诰命服,馬不停蹄匆匆忙忙地進了宮。

太後聽到她的名號就頭痛,朝堂的事情她如何不知,這魯國公府的事情真是一出接一出,讓她如何應對,見太後一臉的不虞,身邊的嬷嬷會意,便出去打發小安氏,“太後近日身子不适,太醫囑咐要清心靜養,魯國公世子夫人請回吧。”

太後也不見她?此事怕是千真萬确,可國公府裏哪裏來的其它公子,她腦子裏亂成一片,心裏恨恨地想着,怕是公爹在外面養的兒子,一直瞞着死去的婆婆,見婆婆去世,才将人認回。

小安氏垂頭喪氣地回了府,府門外,一貫與她不對付的沈清瑚也正焦急地站着等她,見到她死灰般的表情,心沉了下去。

沈清瑚心中明白,若公公不是世子,那自己的丈夫與這國公府的爵位就半點關系都沾不上,自己忍了那麽多年,送走了祖母和小姑子,可不是為了替他人做嫁衣!

她上前攙着自己的婆婆,“婆婆,兒媳可是打聽清楚了,祖父流落在外的兒子,竟然是康樂侯!”

小安氏“霍”一下擡起頭,“此話當真?”

“千真萬确!”

沈清瑚的父親可是右相,皇宮中發生的事情肯定會有耳聞,這點消息還是能打探出來的。

魯國公府的婆媳倆急赤白臉地殺到康樂侯府,在府門外叫罵起來,氣得杜氏拿着掃帚就趕出來。

杜氏将掃帚往空中一揮,立在腳邊,輕蔑地看着外面的小安氏婆媳,“哪裏來的潑婦,沒事學什麽瘋狗,跑到別人家的門前狂吠。”

她早在前幾天就得知了洪家的秘事,當老實巴交的洪大将這些秘密告之,她驚得張大了嘴,這一出出的,簡直跟戲文裏說的一樣,偏偏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真想不到,她洪大花嫁的人居然是堂堂國公府的公子!

未曾謀面的婆婆生前遭了多大的罪,都是魯國公府那毒婦所為,同是女人,她深深地為婆婆感到不值,同時也對魯國公那一家子更加的厭惡。

丈夫那天晚上嘆着氣,告訴她堅決不認這門親,國公府的事于他們無關,她雖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可想着此事王爺女婿肯定是知道的,不認親肯定是有不認親的道理。

既然不是親人,如此鬧上門,就別怪她不客氣!

小安氏見出來的是杜氏,立馬就來了勁,就不信她大家出身的貴婦,還比不過這個鄉下來的婆子,“你們才是瘋狗,不過是外室養的野種,居然敢肖想國公府的爵位,也不怕天打雷劈!”

“喲,原來是魯國公世子夫人哪,這說的是什麽話,我不識字,世子夫人是大家閨秀出身,那便來說說,張口閉口的野種,這是尋常貴女該有的教養嗎?”

杜氏見小安氏白了臉,又蔑笑道,“不過也難怪,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能養出那樣的女兒,死乞白賴地想給別人作妾。”

“你…”小安氏氣得發暈,這死婆娘,居然敢拿雪兒的事情來做伐子,“粗鄙的婦人,搶了別人的親事,還振振有詞,若不是我們雪兒心善…”

外面漸漸有些看熱鬧的人,聽着小安氏的話,都心裏嘀咕,莫非攝政王的那門親事還有隐情?

這時候曹夫人打開門出來,譏諷道,“魯國公夫人好巧的舌頭,這搶親之事從何說起,咱們可從未聽說過攝政王與你們魯國公府有任何的口頭婚約之事。”

對啊!看熱鬧的人也反應過來,若真是攝政王爺對姜小姐有意,不可能會去選擇攝政王妃,要知道,攝政王妃的出身可比姜小姐差多了。

沈清瑚扯了下婆母的衣角,糾纏這些破事幹什麽,說正事要緊,小安氏這才反應過來,“今日不談這些舊事,我只問杜氏,為何你們要慫恿公爹重立世子?要知道古往今來,立嫡立長,我家世子爺名正言順,便是康樂侯真的認祖歸宗,那也是個外室所出的庶子,連族譜都上不了,這世子的位置哪輪到他來坐!”

杜氏一聽這話,勃然大怒,揚起掃帚怒罵道,“你腦子裏進屎了?空口白牙地胡說八道,我們什麽時候承認是與你們魯國公府的關系,又是何時說要認祖歸宗?”

說完又看着外面的衆人,高聲道,“大家聽好了,魯國公的事情與我們洪府無關,我們家侯父正經的洪家人,祖祖輩輩都姓洪,也不知魯國公是怎麽想的,硬要說我們侯爺是他的兒子。”

曹夫人也在一旁幫腔,“康樂侯自己侯爺做得好好的,也不知是招誰惹誰,還多個爹來,這事啊,也真是稀奇!”

圍觀的人議論起來,可不是嘛,這事也怪,一個要認,一個不認,衆人看得是一頭霧水,也有人惋惜,康樂侯要不就認了吧,這國公府的爵位可比侯爺高出不止一階。

小安氏萬沒有想到,杜氏居然是這個态度,她一直以為是洪家人想巴着認他們,根本就料不到原來別人就沒有這個心思,都是公爹一廂情願。

沈清瑚的心裏也同時想到了,要想平息此事,還得從魯國公自己身上下手!

杜氏譏笑地看着她們倆,小安氏腦子一熱,嘲笑道,“幸好侯夫人有自知之明,這國公府的爵位,便是你們如今搶去了,也無福消受,康樂侯可是個絕戶啊!”

此話一出,曹夫人見杜氏臉色丕變,心道不好,果然杜氏舉起掃帚,不管不顧地朝小安氏的頭上身上打去,圍觀的沒有人敢拉架,都吓傻了,活了這麽多年,哪裏見過堂堂朝庭诰命夫人當街打架啊。

這沒生兒子可是杜氏心裏頭最大的刺,自己的丈夫不說,這個女人居然敢當面揭短,看不撕爛她的嘴!

小安氏被打懵了,連旁邊的沈清瑚都吓呆住,她們這些世家貴女,從小的禮儀教養,在人前都要保持優雅的形象,何曾見過這樣的陣勢。

等杜氏打夠了,小安氏才緩過神來,只覺得面上青一陣白一陣,頭發披散,整個人如瘋子般,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這樣狼狽過,完全不知要如何面對,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過去。

“婆婆!”沈清瑚厲聲叫着,國公府的下人們這才敢上前,将小安氏擡因馬車裏,狼狽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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