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候不夠
“皇上……”
衛子夫慌張的看向劉徹,劉徹陰鹜的臉色令她害怕恐慌。這個時候,正好是可以進谏之時。她思慮半晌,打算趁熱打鐵。
“皇後娘娘實屬無意冒犯,望皇上不要怨責。此事皆因奴婢所起,皇上要怪就怪奴婢吧。”說着,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帶上濛濛霧氣,似泣非泣。
劉徹喃喃一句‘想當年,阿嬌姐姐待朕極好,朕也非常依戀這個美麗驕傲的姐姐。’立刻将衛子夫的心打入冰窖。
原來皇帝并未動怒,而是動了恻隐之心。衛子夫深悔失言,又不知如何轉寰,只得愣在當場。
果不其然,劉徹冷冷的說:“朕以為子夫你出身低微,最是能憐憫體恤人之心,又兼得面善楚楚可人,頗為寵愛你。沒想到,這還未入永巷之中,卻已有算計之心。實乃讓朕心寒。”
衛子夫越聽越心驚,淚珠滑落,她想去拉皇帝的衣袖,皇帝忽的甩袖,“就這樣吧。”大步離去。
衛子夫呆愣當場,這是何意?她就這樣被棄之敝履了嗎?
“皇上,皇上,奴婢錯了,奴婢不該妄議皇後,奴婢身為公主府歌女,一朝承寵,全靠皇上的疼愛,皇上,求皇上不要厭棄奴婢……”
“皇上……”
随着皇帝明黃幡儀越來越遠,衛子夫默默的看着車隊遠去,軟軟的倒在蕊心懷裏。
椒房殿中燈光綽綽,百靈揭開燈籠罩子,又滅了一盞燈。她何嘗不懂皇後的心,皇後自小和皇帝一同長大,那份青梅竹馬的情分,何人比得上?可皇帝被衛子夫所迷,苦了皇後了。
她轉面去看阿嬌,阿嬌郁郁的臉顯得格外惹人憐惜。以前的皇後從不會這樣,她那樣的驕傲,怎會向人示弱?可百靈明白,今次那番話,皇後是真的露出了自己的傷心。
“娘娘,用點粥吧。”百靈端來禦膳房親制的粥,“這粥用的是新進貢上的粳米,又添了上好的松仁,清香可口,又不甜膩,最适合娘娘用一用。”
阿嬌放下手中佩玉,推開粥碗,對百靈道:“本宮讓你着人去掖庭查那名叫徽娘的宮人,怎麽樣了?”
百靈為難的搖搖頭,“回皇後的話,掖庭并無皇後所說之人。”
“怎麽會?”阿嬌有些驚訝,徽娘在百靈死後一直陪伴她到死,她絕不會記錯。或許是……這個時候,徽娘尚未進宮?
也就是了。當年徽娘在冷宮陪伴她,她從未問過其是何時入宮為宮人。
“罷了,你好生替本宮留意着,如有此人,不要即刻帶來椒房殿觐見。”阿嬌思慮許久,覺察還是不能輕易許人恩典,太容易得到的,不會被珍惜。
百靈應諾,又禀報阿嬌:“聽聞衛子夫禦前失儀,皇上次次去上林苑游玩,數不接見。”
“她以為聰明,趁本宮走後挑撥離間。孰知本宮早已不是那個胸無城府只知任性妄為的皇後了。”阿嬌深吸一口氣,“讓人看好她,不許她鬧,更不要讓她有機會接觸皇上。”
“諾。”
百靈答應着去了,偌大的椒房殿只有她一人。那些侍立着的宮人們如石頭一般,不說不動不笑,悄無聲息,呼吸亦不可聞。
阿嬌斜倚在靠枕上,晚膳用了不多,卻也吃了些許。固然是天生嬌女,從小被捧在掌心,冷宮的十幾年生活磨砺了她的心智,巨大的環境差異,她終究不是原來的陳阿嬌了。
摸索着一柄玉如意,冰涼凍手,她低頭看去,上面的花紋已有磨損痕跡,叮當碰到雪白皓腕上佩着的青絲白髓玉。阿嬌一驚,這白髓玉最是脆生易碎,她下意識舉到眼前查看,玉镯沒有異常。忽的松了口氣,阿嬌自嘲的笑笑,脆而易碎,說的是白髓玉,更像極了她與劉徹的愛情。
以為是青梅竹馬,比旁人多了那份自小的情分,卻也不過如此。甚至母親苦心造詣的助其奪位,反倒成為威脅皇權的利器,欲除之而後快。
是說這位徹弟忘恩負義,還是說她們母女太過仗着恩德嚣張跋扈呢?
忍不住又轉動腕上的玉镯,那還是初嫁于劉徹為太子妃時,劉徹親手為她戴上的。那時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溫柔深情,阿嬌分明聽見他和高堂上的太皇太後和母親說:“皇祖母,姑母,把嬌兒交給我,我一定愛重她,善待她,你們放心。”
放心……
她就是信了這句放心啊,放了自己的心,摸不透他的心……
不曉得甚麽時候睡着,也不知道何時該醒。一夜噩夢驚擾,細數冷宮蒼涼,可笑夢已無當年恩愛,只剩磋磨人的夜夜凄涼……
阿嬌醒時,天邊泛起魚肚白,還未大亮,她已然睡不着,輕咳一聲。
百靈聽見動靜,踩在地毯上,輕輕柔柔的,一點聲響也無,未及床前,免驚吓到皇後,故尚有一段距離,便輕輕問:“娘娘有何吩咐?”
“水。”阿嬌覺口中幹渴,扶着床沿,長長的烏發散下,說不出的動人心弦。
百靈趕緊倒了來,阿嬌就着她的手喝了幾口便擺手不要了。
“還不到五更,娘娘再歇會吧。”百靈細心的替阿嬌整理錦被,阿嬌點點頭,慢慢躺下。
一早起梳妝打扮,聽聞窦太主進宮。阿嬌想着自病到現在好了很多,也未曾和母親好生說說話,便讓宮人帶話,說是請窦太主見過太皇太後至椒房殿一敘。
百靈指揮宮人擺上五仁粥、小花卷并幾碟子新鮮小菜,各色點心,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阿嬌各樣吃了一兩口,腹內略覺得有飽足感便罷了,宮人們魚貫而入撤下殘羹,期間一聲不聞,規矩一絲不錯。
阿嬌讓小廚房備好窦太主喜愛的茶點,等母親來陪之一用。
身為皇後,要接受三宮六院的晨醒問安,由于阿嬌一慣的跋扈,皇帝正式納入的後妃尚無一人,這等請安也就罷了。頂多在辰時,偏殿內陸續有女官、宦官回禀六宮事宜。
閑來無事,阿嬌難得讓百靈找了詩詞來看,那些書束之高閣,許久不用,倒是找了好大一會。
點了清甜鵝梨香,捧着一卷書,窩在窗邊的暖炕上安安靜靜的看,伸出纖纖玉指,水蔥般的指甲,百靈正伺候着塗蔻丹。
這樣的靜谧,沉心,頗有種無欲則剛的堅毅。阿嬌從未嘗試過單獨一人看書,鼻翼充斥甜甜的香味,安靜的、沒人來打擾。
當讀到“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時,忍不住眼圈紅了。當年劉徹揭開她紅蓋頭的那一刻,她以為他們倆能白頭偕老,相愛至死。結果人未老而恩先斷,抛棄的命運瞬間席卷了她。冷宮的生涯,那種堕入冰窟又無力掙紮之感,阿嬌再也不想過第二次。一次,就足以令人銘記于心。
這邊廂正愣着神,書掉了也沒發覺。那邊宮人小碎步入內,道:“皇後娘娘,皇上身邊的黃門侍郎在正殿候着。”她觑了觑皇後的臉色,補充說:“跟着一大群宮人舍人,抱了好些個東西,許是給娘娘的賞賜。”
皇帝多久沒來椒房殿,又多久沒下賞賜了。她們這些宮人心中有數。這會子,忽而巴拉的賞賜,不曉得是福是禍。
百靈伸手去扶阿嬌,阿嬌按了按鬓角,幾名宮人伺候套上繡鞋,整理外衫,這才往正殿去。
黃門侍郎長白滿臉堆笑,“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長樂未央。”
阿嬌擡了擡手,以前她是不屑這等勢力奴才的,不過如今懂得,這種在皇帝身邊長臉的奴才,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長侍郎辛苦,百靈,賜座。”
百靈搬了小凳,長白驚喜交加,從沒在皇後面前這般得臉,今兒個真是哪路神仙給他交的好運。
長白搓着手笑的拘謹,“皇後娘娘擡愛,吾不敢。”轉念一想,這位皇後素來沒把他們這些奴才當人看,今次轉了性子,還是等着他一坐下就開發了呢?
阿嬌猜到他心中所想,畢竟這幾年太子妃、皇後當的,的确是不得人心。
她看了百靈一眼。百靈笑着說:“長侍郎成日見忙碌,娘娘可心疼你,你就別拿喬了,坐吧。”
長白樂的見牙不見眼,推推搡搡的坐下了。
阿嬌也笑道:“本宮這個丫頭都叫慣壞了,同長侍郎說話沒大沒小的。”
長白一聽,趕忙肅立站起,“娘娘說的哪兒的話,百靈姑娘是娘娘身邊人,自是伶俐的。”
阿嬌道:“快坐下吧,本宮還有話要問你。”
長白這才又坐了。
“今兒個你巴巴兒來椒房殿,不節不年的,這麽些人又是捧又是拿,可是個甚麽緣故呢?”阿嬌故作好奇,揮一揮手,宮人上了茶與長白喝。
長白又是一陣受寵若驚,千恩萬謝的接了,顧不得喝便回道:“這些首飾、綢緞,都是貢上的,攏共得的那麽些,皇上親命吾送來給娘娘。皇上疼娘娘,可疼到心坎兒裏了。”
阿嬌故作灰心之态,“你可別哄本宮了。本宮的性子皇上最是不耐,怎會賞了這些?不外乎看着皇祖母的面兒上罷了。”
長白一聽,正色道:“娘娘這次真的誤會了。吾說句僭越的話,皇上待娘娘是有真心的,只是素日娘娘性子嬌,皇上又年輕,難免拌兩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