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收羅鹬蚌

阿嬌渾身一個激靈,像極重病之人發的冷顫,子嗣,這世上只有孩子是和自己心連心,骨肉相連的。可是那個人,那個人生生要斷了她的念想!

她想請窦太主叫外頭的郎中入宮瞧瞧,轉念一想又不對。皇帝聰明絕頂,萬一打草驚蛇,不知會有何後果。加之這件事現下裏弄不清究竟是真是假,僅憑彌留時衛子夫的一句話,若是假的,那要如何自處。

看來目前只能慢慢查一查,阿嬌盡量平和自己的心,以免被母親看出一二,畢竟是皇後,用虎狼之藥太點眼,慢性用藥,将來發現也不至于斷了子嗣。

有些事得一件件,慢慢兒來才行。

阿嬌沉默良久,窦太主是個急脾氣,從未吃過虧,做起事來自然天不怕地不怕。阿嬌心中泛起苦澀,若不是冷宮了十幾年,她也不認為天之驕女的自己,能夠冷靜的思慮後宮之事。

窦太主發現女兒良久不言,有些擔心,正欲開口說些什麽。阿嬌突然道:“母親,我打算面見皇祖母,給皇上選一些家世清白的家人子入宮。”

“什麽!”窦太主失态的驚呼。

母親驚訝的表情令阿嬌覺得有些好笑。或許她真的是個醋罐子罷,原先的自己致死都不會給皇帝選什麽嫔禦,那簡直是戳她的心窩子。

如今覺得也沒什麽。即便她這個做皇後的千防萬堵,那位主不還是一個個的挑淑女擴充後宮麽,她這位皇後反倒落了個善妒的罪名。

何苦來哉。

窦太主緩了良久才回過神,女兒此舉讓窦太主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兒終于明白做皇後的無奈,而這份無奈更是讓她心疼。

“嬌兒。”窦太主凝重了神色,“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阿嬌微微帶有一絲憂郁,“母親,上次皇上為何把我推倒,您知道原因麽?”

窦太主渾不在意,也是安慰女兒:“小夫妻難免磕磕絆絆,不是甚麽大事。”

阿嬌的唇邊泛起一絲苦笑,萦繞一抹淡淡的憂傷。“皇上為了一個寵幸過的宮人傷了我,僅僅是因為我不願允那個女人位分。”

窦太主當然知道是何緣故,但從女兒口中聽說這些,心裏總是別扭,拍拍她的手,也只道:“我的兒,你能這樣想得開,固然是最好的。”

想不開又能怎樣?還不是被別人踩在頭上,打入冷宮的命運罷了。

要為皇帝選秀的事,窦太皇太後率先得知。她欣慰的和貼身女官說,皇後終于長大了,不再是那個任性的丫頭了。

而王皇太後則更是高興。中宮皇後一無所出,皇帝膝下無子,多些嫔禦能夠繁衍子嗣,這是後宮天大的事。以往顧着窦太主和皇後的顏面,她有心也不能多說。當初平陽公主舉薦衛子夫,她也是暗中支持的。這下皇後想開了,願意選家人子入宮,當真是好事。

很快皇後發了懿旨,抖擻起所有人的心。哪戶人家不想将女兒送進宮中,一旦被皇帝看上,得了聖寵,一家子都跟着沾光。

皇帝是最後一個知道消息的,彼時他正忙着和韓嫣讨論上林苑的擴建,聞聽此事,韓嫣俊美的臉上浮出笑意,“怪道宮人們私下裏說,皇後果真轉了性兒。”

皇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怎麽?你覺得那個嬌慣的女人會轉性兒?”

韓嫣是皇帝太子時期的陪讀,一直陪伴在側,兩人的關系看似君臣,實則更像摯友,同榻安寝,已是宮裏明面上的秘密。

韓嫣,字王孫,韓王信的曾孫,弓高侯韓頹當的庶孫。容貌陰柔,頗為俊美,膚如凝脂,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擅騎射,擅逢迎。只要皇帝說出什麽想法,他都會盡力去為之,很會看眼色,又懂帝心。是皇帝身邊的紅人,特許随意出入宮闱,以便随時伴駕。

任何人在皇帝面前總是戰戰兢兢的,唯有他不懼怕皇帝的冷臉,依舊笑的燦若桃花:“皇後賢惠,皇上應該高興才是。”

皇帝低頭蘸了飽滿的墨,提筆龍飛鳳舞,韓嫣忍不住贊了好幾句。

“選秀也罷了,終究遂了某些官宦人家的心。有了這些家人子進宮,朕也好看着前朝。”

韓嫣露出了然之色:“那些家人子可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皇帝一氣呵成後停筆,聞言笑看他:“你是哪一世修的福氣呢?”

韓嫣笑道:“至少這個數。”他比出個“一”。

“一世?”皇帝顯然不滿意。

韓嫣無比真誠的回答:“是修了一百世的福。”

皇帝一愣,繼而哈哈大笑,“就你會哄朕開心!”

韓嫣笑而不語。

選秀的皇榜貼出幾月後,各地從郡縣選出的家人子就要入宮了。入宮前,自然又是一輪輪嚴苛的檢查,确保永巷裏出現的所有家人子都是上等品。

莺莺燕燕的姑娘們懷抱憧憬踏進偌大的皇宮,踏進永巷。一個個臉上均是自信與野心勃勃的神色。

一大清早,阿嬌就在百靈的服侍下換上皇後禮服,厚重的衣裳層層疊疊的堆在身上,即便已是初秋,亦讓人覺得悶熱。

從她提出選秀,到如今新人入宮,皇帝只在例行的初一十五來她的椒房殿用膳,并未留宿。見了面,也不過淡淡的客套,阿嬌雖不耐煩敷衍,卻也頗覺心酸。有時候跳出自己構築的愛來看待所愛的人,真的會讓人心碎。

百靈見皇後愣神,以為她是為了有新人入宮而難過,亦不知如何寬慰。皇後身份貴重,卻也要顧着‘賢惠’二字做本不願做的事。似那沉重繁複的頭飾,一切皆做給別人看,實則自己累的頭痛頸酸。

“殿下,吉時已到,家人子們都在正殿候着呢。”百靈不得不出言提醒。

阿嬌晃過神,扶了扶鬓邊開的正好的牡丹,扶着百靈的手,儀态萬千的往正殿去。

正殿內二十位家人子身着統一宮裝,小聲說着話。更有那相熟的,興高采烈的攀談起來。拐角處一名家人子绾着團髻,中等之姿,勝在清新秀美,她垂着眸,孤孤單單的獨個呆着,不言不語,很是好欺辱的模樣。

當你一臉任人宰割的模樣,自然就有那起子喜歡欺淩旁人的上前踩上一腳。

熱鬧的說話間,忽聽有人輕輕低呼一聲。

那獨個呆着的家人子正滿面紫脹,緊張的不知如何是好,邊上躺着倒了的香爐,爐裏的香尚未燃盡,将地上鋪就的地毯燙出個洞。

“喲!這是怎麽說的?”離她較近的一名生的極美的家人子似驚恐不已,“姐姐在椒房殿竟這般輕狂?!”

那家人子諾諾開口,“不……不是我。”

她再老實巴交,也能感受到之前那股強大的推力,腳步一亂,才撞到了香爐子。

又一個家人子捂帕子一笑:“這不是你,還有誰?我們這麽多雙眼睛可看的真真兒的!”

那家人子不敢再說,闖出的大禍已讓她不知如何是好,兀自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愈發顯得柔弱可憐。

這點落在其他家人子眼裏,非但沒有同情之意,倒有些厭惡。接二連三有人上前不冷不熱的指責,其他人站在一旁看熱鬧,無人上前解圍。

逢着只略低百靈一等的大宮女凝香入內,最初咋呼的那個家人子忙的拽住她,道:“姐姐姐姐,那個人惹了好大的事故。”

凝香在椒房殿的地位雖說不如百靈,卻也是有小丫頭伺候的體面宮人,這家人子張狂,伸手便拉她,一點規矩也無。

不動聲色的推開,凝香含着幾分薄薄的笑意,“各位家人子都是精選細選來的,見過皇後殿下之後,便可望得見天顏。這裏是椒房殿,不是你們家裏的小門小院,鬧成這樣,似乎不太好呢。”

這些話實則是說那失禮的家人子。可沒曾想,人家根本沒聽出凝香的話,而是直沖沖的拽住躲在人群後頭的姑娘,硬拉到凝香面前,“姐姐說的是,都是她作死。”

凝香一個眼色,身後跟着的宮人迅速的收拾了地上的殘局,她也不欲和這幫家人子周旋,索性冷了臉道:“皇後殿下就要來了,你們可別再鬧了罷!”

那家人子唬了一跳,不敢再說。那姑娘膽子更小,恨不得縮着脖子不語。這事便也罷了。

不多時,就聽得大長秋常宜清清朗朗一嗓子。

“皇後殿下駕到。”

一衆家人子站的整整齊齊,垂眉斂目,恭敬的等候。

粗粗一掃,那些二八年華的姑娘家,不消說容貌是娟秀的,就那眼神中不自覺流露的渴盼,像極了等待新婚的自己。當年,自己何嘗不是期盼着趕快嫁進太子府,成為摯愛人的正妻,為他生兒育女。

可惜,如今心境竟如此蒼涼。

收拾起失落的情緒,皇後就是皇後,容不得半分的失儀。

家人子們肅容斂目,在大長秋的唱和下,行了大禮後絲毫不敢怠慢,規矩的立着。

阿嬌綻開完美的笑容,音色柔和。“各位遠道而來,可真是辛苦了。”

那位傲慢的家人子此刻盡去張狂之色,滿臉恭順的說:“殿下折煞臣女們了。在座各位姐妹大多來自都城,并無遠道之說。若論辛苦,整個永巷,卻說殿下最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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