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殿選之日
“尹大人果然好家教。”阿嬌溫和的笑,撫了撫純金鑲鑽護甲。
尹氏一聽皇後竟然早知她的家世,更是喜不自勝。初入宮闱就得皇後賞識,這等福分,旁人求也求不得。到底年輕,喜色露出十足十,忙的又是一揖到底,“臣女得皇後殿下青眼有加,實乃榮幸之至。”
此言一出,不但衆家人子皆為納罕。連阿嬌亦頗覺好笑。不過随口誇贊一句,竟成了青眼有加?這是向自己這個皇後讨好,還是做給其他人看的呢?剛進宮就得皇後喜愛,可是誰也惹不起了。
阿嬌沒理她,一個眼波過去,看向衆人,“今次聽說有好些家人子都是朝中重臣之親眷,甚至是親女。有幸侍奉聖上,皆是你們的福氣。孤也聽說此次進宮亦有德才兼備的平家女。既入了永巷,那便是姐妹了,不要叫孤聽見有人仗着家世好欺淩旁人就是了。”
皇後神情鄭重,衆人一凜,皆應諾。只那尹氏因有些尴尬,面色不愉,朝那膽小的家人子處狠狠一瞥。那家人子更是害怕至極,縮了縮脖子。
衆人見了禮說了話,大長秋常宜對阿嬌耳語幾句。阿嬌點點頭,便着人起駕建章宮正殿。正殿太皇太後端坐正中,邊上窦太主、王皇太後随侍一旁,皇帝側坐含笑陪皇祖母說話,一派和樂融融之景。
皇後帶着衆家人子入殿,太皇太後旁的不說,率先伸出手去,笑道:“嬌兒,快來皇祖母這裏坐。”
阿嬌帶着得體的笑容,依次給行了禮後,親昵的坐在太皇太後身邊,指着下面莺莺燕燕的姑娘們,笑說:“皇祖母且聽聽這些可人兒嬌聲俏語。日後可就不疼嬌兒了。”
太皇太後有眼疾,阿嬌從來不在她面前說看一看什麽的,太皇太後很是受用,拍拍她的手背,又是嗔怪道:“你呀你,身為一國之母不說,也不是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兒了。還這麽愛和祖母撒嬌撒癡。”
窦太主笑道:“嬌兒日日裏念叨皇祖母,自閨閣起便如此。冷不丁這麽多家人子進宮,嬌兒當然怕失了太皇太後的寵愛。”
比起太皇太後的寵愛,窦太主更怕的是失了皇帝的寵愛。太皇太後看着皇後長大,疼愛是心坎兒裏的,那些花花草草再怎麽伶俐,也比不過血緣親情。可皇帝不同,皇帝只喜歡年輕漂亮的面孔,那份青梅竹馬之情,還不知能剩下幾分。
阿嬌自然懂得母親所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王皇太後向來是個和事佬,聞言溫吞吞的說:“太皇太後疼惜嬌兒在心坎兒裏,怎會被他人搶奪。”
窦太主眉峰一挑,顯得盛氣淩人:“那是自然。我不過擔心,随便一說罷了。”
太皇太後笑意不減,像是未曾聽見兩人争執,一心和阿嬌說說笑笑。阿嬌也大致說了殿上家人子的家世和容貌。
劉徹枯坐半晌,那些美貌女子固然有讓他眼前一亮的,卻也有在他看來姿色平平的。不過,一直令其懸心的,就是皇後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巴巴兒給他選了新人進宮。心中冷笑,妒婦成了賢後,怎麽的都讓人覺得假情假意。
又有窦太主和王皇太後的争執,他便嗤笑道:“皇後若是好的,誰也分不去她的寵愛。若是個驕橫跋扈的,即便沒有這些人,也無用。”
一言既出,上座幾人談話悄然停下,太皇太後依然笑着不語,性急的窦太主當即駁斥道:“怎麽?我家嬌兒哪裏不如皇帝的心意了?”
劉徹年輕氣盛,不甘示弱:“姑母,朕可未曾這般說過。只是皇後行事,宮掖上下皆看在眼裏罷了。”
皇帝直戳窦太主的心窩子,她氣的臉紅脖子粗,當即便要責罵。王皇太後生恐出事,忙賠笑着拉下窦太主,似勸似怪:“皇帝說話愈發不穩重了,這等玩笑也是能開得的?”
劉徹最是痛恨母親被夾在中間委曲求全,正要辯駁。忽聽太皇太後說:“嬌兒,既然皇帝說到了你,你且說說罷。”
阿嬌心下一愣,往日裏有這等争執,太皇太後會毫不猶豫的開口維護她,今次為何讓她自己解決?若不是……
她忍不住側目看了看面色不改,笑容如春風和煦的皇祖母,這位皇祖母叱咤風雲,歷經三朝,從一個區區家人子成為王後,又成為太後,現下裏又是極盡尊榮的太皇太後。她的聰敏,是無人可比的。
深吸一口氣,阿嬌提着裙子走下大殿,跪伏在地,言語誠懇道:“以前嬌兒任性,讓皇祖母、母後、母親為之憂心,是為不孝。讓皇上跟着煩心,是為不賢。如今,嬌兒願誠心改過,只求得我大漢萬事安穩,永巷和諧安樂。”
上殿一片寂靜,侍立的家人子們更是一聲不敢出。太皇太後氣定神閑,似乎什麽也未發生。窦太主極力忍耐心中不滿,心疼女兒身為皇後,在家人們面前失了顏面。王皇太後則是震驚,阿嬌一向驕橫跋扈,讓她示弱簡直比殺了她還要不可能,更何況在這麽多家人子面前。
劉徹的心情無法言喻,自小窦太主經常帶着阿嬌進宮,因着有栗姬在,當時的他,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美人的兒子。
年幼的阿嬌喜歡跟随在栗姬的兒子——劉恭身後,她卻從不知道,在她的身後,是比之小三歲劉徹的目光緊緊追随。
後來栗姬狂妄,拒絕了館陶公主的提親。王美人敏銳的察覺到機會已到,千叮咛萬囑咐教劉徹說了那句“金屋藏嬌”之語。劉徹學的認真,也學的真心。彼時的孩子不懂什麽是愛,卻懂什麽是依戀。他喜歡那個美麗高傲的阿嬌姐姐,她總是那樣高昂着頭,似乎什麽都不怕。
一步步成為太子,長大後又如願娶了阿嬌。他還記得那燃了一夜的紅燭,第一次面對嬌滴滴的阿嬌姐姐。劉徹那樣的開心、激動,娶了阿嬌,固然是想着高堂上的寶座,而真心,也是有的。
到底是幾時淡忘了這份愛,又是幾時産生了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厭惡?
劉徹一聲長嘆,他愛阿嬌的跋扈任性,可也因此厭惡了她。女子呵,應該是溫柔似水,柔弱生憐的罷?
眼前恍若出現另一張面孔,那是一個清麗的女子,有着一頭綢緞樣的烏發。
可若他執意認為女子柔順為美,為何又因衛子夫妄議皇後,而疏遠了她呢?
“徹兒。”
一聲清冷冷的呼喚把他的魂喚回了建章宮,劉徹擡眼望去,太皇太後正微笑着看他,薄薄的笑意浮在眼眸中,深藏在下的,是深深的警示。身為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皇帝居然發怔,這令她十分不滿。
劉徹趕緊收回神思,卻看下方阿嬌額頭浮現細細密密的汗珠,知曉她跪的有些疲累,忙道:“皇後起身吧,朕并無責怪之意。”
阿嬌的腿麻了些,太皇太後有意使得這對年輕夫妻消除隔閡,故一言不發,只等皇帝松口。不料皇帝想着心思,讓皇後跪了許久。太皇太後又是心疼,阿嬌才站起,便又招呼着讓她到身邊坐下。
衆家人子目睹這一幕,大氣不敢出。太皇太後淩冽的目光掃過去,看似溫和實則嚴肅的說:“後妃之德乃是大事,哀家絕不允許有那起子狐媚惑主或嫉妒算計的!你們可聽見了?”
衆家人子旋即齊聲道:“謹遵太皇太後教誨。”
太皇太後滿意的笑了,又握住阿嬌的手,幽幽道:“永巷只有一個椒房殿,椒房殿中只有一位皇後。任何人若有僭越,哀家決不輕饒!”
阿嬌眼眶一熱,太皇太後無論在何種境地,都這樣維護她,替她正威。但死過一次的阿嬌亦明白,靠旁人正威固然好,自己立了威才更重要。
殿選結束,阿嬌又陪着太皇太後在建章宮說會話,方才回了椒房殿。窦太主經常在宮裏住,又怕女兒委屈吃心,便打發了府中掌事,留宿椒房殿中。
并頭和母親睡在一處,阿嬌滿心的妥帖溫暖。窦太主錦被中握住女兒溫熱的手,眼中略有濕潤之意。
“嬌兒,其實今日在大殿上,你無須如此。母親看得心裏難受。”
她的聲音不受控制的哽咽。阿嬌也是心中一動,那是她多麽倔強高傲的母親,自己十足十繼承了母親的孤傲。而今,卻眼睜睜看着最寵愛的女兒,當着家人子們的面,跪在殿中認錯。
阿嬌能體會到母親心中的痛,誰願意看着親女這般沒臉。可是,她不得不這樣做。太過堅硬的石會被水滴穿而受傷,只有柔軟的水才不會被任何利器留下痕跡。上善若水,心境平和,無欲無求。擁有最強大的心性兒,才能讓自己屹立不倒。
不過這些話,她沒有和窦太主明說。一則窦太主年紀較長,又不像她有那些痛苦的回憶,聽不進這種消極無為的話;二則……上一世太過令母親挂心,這一世,她只希望母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陳家的榮耀,讓她一個人來維護、承擔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