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陪銮伴駕
家人子們大張旗鼓的進宮,其中不乏前朝舉足輕重的臣子們的親眷。這等張揚,連一向嫉妒心極重的皇後也降下身份,好生相待。
這一切,刺激着上林苑衛子夫的神經。
她後悔當日雖說話說的不得體,開罪了皇帝,卻也不曾想,已然半年之久,皇帝竟一次未宣召過她。
宮裏的人見風使舵的慣了,本來就沒有位分,是個普通的家人子。如今又有新人入宮,皇帝更不會駐足,現下裏秋霜深重,連炭火供應也短缺起來。
衛子夫搓了搓手,不安的摸索白瓷杯,就勢送到嘴邊小啜一口,随即噗的一聲吐出,抖着雙手未拿緊杯子,跌落後,摔了個粉碎。
“這些都是什麽!我是為了什麽進永巷,為何落到這般田地!”
蕊心受了內侍局好一通排揎,正沒好氣,剛走進屋子,又被巨響吓了一大跳,聽見了衛子夫的哀哀戚戚。
她皺皺眉,壓住性子,溫聲道:“子夫,往日裏你最是能耐得住性子的,這陣子是怎麽了?”
衛家是平陽公主府上的家奴,她是公主買來的奴婢,算是同衛子夫自小一起長大,經常在一起。年幼的子夫,安靜沉穩,美貌而又多智,說話不緊不慢,不驕不躁,不疾不徐。性子溫和堅強,又很溫柔體貼。
而今看來,卻有幾分傳言中善妒易怒的皇後模樣。尤其是上次開罪了皇帝之後,吃食、衣料上短缺,要什麽沒什麽,更是激起了她的火氣。
皇帝不來,要說蕊心也着急,可是急也沒用。再者說如今皇後不知發了什麽瘋,一改之前妒婦模樣,精挑細選了不少家人子。若這樣下去,她們更無法在宮中立足了。
衛子夫負氣的坐在椅子上,很是不安道:“蕊心,你說,皇上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會不會死在這個地方?”
蕊心心裏不是滋味,衛子夫被皇帝看中進宮,平陽公主指派她來侍奉,可謂一榮俱榮一損易俱損。又見其惶然無措的樣子不是裝出來的。她走過去坐在邊上,安慰道:“你不要着急。皇上坐擁天下,前朝事也忙,我們且耐心等一等。”
衛子夫閃爍着淚光的眼睛看她,茫茫然說:“皇上忙前朝之事?現在太皇太後在世,把持朝政,皇上可清閑了……”
“噓。”蕊心趕緊捂住她的嘴,心頭一陣亂跳,“你胡說什麽!這話若是傳出去,可不要命了!”
衛子夫拉下她的手,又是深深嘆氣,“算我失言。不過這樣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她想了想,又想了想,說:“蕊心,我們要不要賭一把?”
“賭?怎麽賭?”蕊心見她眼眸一亮,似有好主意。
她示意蕊心附耳來。蕊心狐疑的湊近,聽了老半天,臉色不太好看。
“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衛子夫斬釘截鐵,“不賭一把,難道要死在這個地方麽?”
“可是……”蕊心有些為難,“若是觸怒龍顏……”
衛子夫眼中精光一現,“即便如此,也比磋磨在這裏強的多!”
蕊心瞧着勸不動她,只好勉強應了,她們取出所剩不多的銀子打點,精心養起來。
入夜時分,椒房殿中檀香陣陣。百靈正看着小丫頭用銀剪子剪燈芯,忍不住背身打了個噴嚏。檀香味清神靜氣,卻略沖了些。
她知道皇後心中不是滋味,那些如花美眷入了永巷,就像一根根針刺進皇後心中。
彼時阿嬌沐浴,整個人浸泡在溫熱的水中,幽幽的花香氣萦繞鼻尖。她舒服的□□,伸出雪白的胳膊,當即便有宮人伺候擦拭。
以往喜用濃郁甜香的幽蘭香,今次阿嬌特意命人點了檀香。就是為了讓外頭的人以為皇後笑臉相迎新人,心中苦水不得說的郁悶。到底她之前那般妒婦,現下裏說賢惠便賢惠,太點眼了些。
永巷永遠是是非之地,流言蜚語傳的迅速至極。不消多時,便有傳言皇後為皇上選了這些個家人子,并非那樣大度。夜深人靜時,定也偷偷垂淚,連素喜的香,也改了檀香來點,以做靜心之用。
有長白在,皇帝的耳朵裏自然灌進了這些。他沒做太大反應,慢慢喝着宮人進的紅棗蓮子羹,冬日快到了,也得補補血氣。
長白是個老油子,他小心的觑了觑皇帝的神情,不無同情的說:“宮掖傳的沸沸揚揚,定然有所依憑。吾也聽椒房殿的宮人們說,皇後殿下近日裏郁郁寡歡。哎,說來可憐,殿下性子驕傲,輕易不肯人前示弱。那日當着衆家人子的面……可真是委屈了殿下。”
他本想提一提皇後因有新人進宮陰郁,話到嘴邊忽的止住,臨時改成阿嬌受辱之事。畢竟後妃之德,第一便是賢惠。
“委屈?”皇帝眼神閃了閃,哐當一聲将未用完的羹摔在案幾上。“你倒是肯替她說好話。原先那跋扈的樣子,你難道沒看見?!”
長白吓的跪下,左右開弓幾個耳刮子,下手頗重:“奴該死,奴該死!奴只想着皇後殿下愛重皇上,犯了忌諱也不自知……”
皇帝突然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頹然道:“愛重朕……你覺得皇後她愛重朕?”
長白舒了口氣,險些以為壞了事。巴結皇後再上心,到底整個宮廷皇帝說了算。不過皇帝冷不丁一問,他也不知這位少年天子心中所想,猶豫了會,保守的說:“皇上天資卓越,又兼得容貌俊朗,哪有女子會不愛重。”
“是嗎?”皇帝當然驕傲的認為自己當得起這個天子,坐得了這個皇位。卻因成為太子有館陶公主幫助,即位後又有太皇太後掣肘,始終不安。自信又疑惑,是不是真的做不了這個江山,才非得皇祖母日日勞心,把持朝政?
長白順杆子上,滿臉的誠摯:“奴打小伺候皇上,皇上胸懷天下,氣度不凡,這可是無人可比的。莫說皇後殿下愛重您,那幫剛入宮的家人子們,各個盼着您,盼的望眼欲穿吶!”
懷裏剛賞的銀子還熱乎着,官宦家的小姐當真大方。不過他不會因小失大,略略提上個一兩句,皇上臨幸與否,可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皇帝眸光閃了閃,“這次入宮的家人子,大半是前朝官宦人家的小姐。朕不喜歡她們那股子傲慢腔調,有無平家女?”
“有幾位家人子出身微寒……”長白拖長了音調,心裏有點慌。他沒想到皇帝劍走偏鋒,不愛那嬌滴滴的大家閨秀,反倒想着小家碧玉。懷裏的銀子驀地像長出刺來,刺的他渾身不得勁。那麽些個家人子,他哪裏記得誰更勝一等,只記得誰給了銀子。
皇帝不耐道:“這話說的滑頭!朕問的是名姓,你說的那般含糊,難不成叫朕親自去往養德宮詢問?”
“奴不敢。”長白冷汗涔涔。
“你自然不敢。”皇帝冷哼:“皇後賢惠,朕也不能拂逆了她的意思。你去命畫匠畫了像來,再讓人用竹簡把她們的名字、家世給逐一記上。”
長白偷偷抹了汗,賠笑道:“皇上好主意!”
“難不成指望你們?”皇帝似笑非笑,目光冷冽。
長白腿一軟,再不敢說什麽。
初一十五,必得皇後陪侍,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阿嬌無法掩飾住心裏的厭惡,裝病推诿許久後,又因和皇帝本就有心結,說是臨幸,不過是一起吃吃飯,帝後兩個說話也不多。
這日戌時,處理永巷事宜,剛歇下吃了口茶,就見長白打着拂塵入內,滿臉的喜色。
“皇後殿下,皇上請您甘泉宮伺候。”
阿嬌笑意淡淡的,倒是百靈取了銀兩塞給長白。
“長侍郎辛苦,這些拿着吃酒吧。”
長白本以為皇後會很是高興,沒料到反應不大,倒叫他讪讪的。虧得百靈解圍,這才轉寰過來,笑道:“請殿下換了衣裳移步甘泉宮。”
阿嬌點點頭,長白喜滋滋的去了。
百靈招呼宮人伺候,阿嬌對鏡自照,眉眼間的傲氣雖有,卻多了分沉穩和平靜。原來的她,被皇帝無意間想起,總會高興不已。那樣卑微的渴求夫君給予一絲絲的愛。
尊貴如皇後又怎樣,還不是要依附着君王而活。
待到阿嬌梳洗打扮來到甘泉宮偏殿,皇帝已在自斟自酌。
殿中點着絢爛的宮燈,立燈足有一人高,并立兩排,似人型,冷不丁看去,有點怵人。
阿嬌提裙入內,正看見皇帝飲酒的側臉。他是個俊逸潇灑的君王,有着完美的容貌,剛毅、果敢,富有男兒氣息。任女子見之,無不為之傾心。
曾經,她也是那為之傾心的其中一個,還是獨立高處的那個,卻也是最不能以耍小性兒博君王疼愛的一個。
“站在那裏做什麽?”皇帝自顧自的夾菜吃,随旁也無宮人随侍,偌大的殿宇中,只有他們二人。
阿嬌揮退百靈,徑直走到他對面的位子上坐下,不動筷,不飲酒,只那樣靜靜的坐着。
“這魚頗為鮮嫩,皇後可嘗一嘗?”皇帝夾了一筷子。那魚肉頗嫩,他稍一遲疑未送入口中,均數掉落在面前的碗中。
阿嬌不知他想做什麽,只道:“臣妾不食魚肉,皇上差不多已經忘記了。”
皇帝一怔,繼而哧哧一笑,“朕卻是忘了。”
他又舉筷伸向魚肉,“可朕偏生愛食新鮮魚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