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登上舞臺

再次見到衛子夫,已是開春。阿嬌看着宮人整理庫房,邊上百靈捧着六宮事物卷軸候着。自從那日的恩寵後,皇帝再也未宿在椒房殿,仿佛沒有那一夜的歡愉。而在永巷拔得頭籌的,便是那位尹家小姐,頭一個侍寝,又是頭一個封了正七品“八子”,當真是風光無限。

緊随其後的是李氏,封的正九品長使。不說位分比之尹氏低了兩級,就說寵愛也是遠遠比不上的。

其他家人子默默無聞,有一兩個得蒙聖寵,卻尚未封賞,便沉寂下去。

這些新人不消說風頭正盛,可有一個舊人,在衆人的遺忘中,意外封了正六品良人,她,就是衛子夫。

得知這一消息時,阿嬌看着宮人整理庫房,一旁尹氏和李氏陪着說話。她也不避忌,随凝香禀了這些後揮退了她。

尹氏進入永巷時日尚淺,也或多或少聽聞當日皇後與這位衛氏之間的種種傳聞。能讓帝後産生嫌隙,這對手的實力不容小觑。

對于這種出身侍婢的勁敵,一向嬌蠻的尹氏自然不放在眼裏,免不了嫉恨的說:“這衛氏獨個在上林苑裏頭還不安穩,時時刻刻想着勾引皇上。”

阿嬌微微一笑沒言語。倒是李氏觑着皇後的顏色道:“左不過是個舞姬,皇上一時新鮮也是有的,不足為慮。”

尹氏張狂不羁,她生得美麗動人,有黑珍珠一般的美眸,自侍寝後便獨得恩寵,自然不像李氏處處小心謹慎,言語間盡是輕蔑之色。

“姐姐莫不是怕了?那群奴兒以往可都盡供我們姊妹差遣呢。”

正說的歡快,被點名的衛子夫一襲淡雅藍裝入內,腳步輕巧,踩着尹氏的話尾。尹氏略露出尴尬之色,不曉得被聽去多少,又一想衛子夫的身份,不免盡去了窘色,又倨傲起來。

“給皇後殿下請安。”衛子夫柔柔一幅。

尹氏、李氏位分皆在其之下,尹氏不情不願的随意行了禮,也不願見大禮。李氏倒還規矩些許。

“來了。”阿嬌面無波瀾,悠悠了看她一眼,又指着舍人們新搬出來的屏風道:“那個見不得太陽,予僻靜處放一放,去去黴味。”

本是一句最尋常不過的話,尹氏聽在耳朵裏噗嗤一笑:“殿下說的對,衛姐姐久在上林苑,确實需要去去黴味。”

阿嬌飛過一眼,“衛氏位分在你之上,這話過了。”話語是責怪,而語氣很平和,絲毫不見怒意。

尹氏此人從小嬌慣,但是個聰明伶俐的主兒,皇後此舉她已盡知,這位衛良人不落主子的眼。

她再不把衛子夫放在眼裏,之前的嫉恨也消失殆盡。

衛子夫受着奚落,還是一副乖順可人的模樣,不争辯,不多話。

倒是李氏打了圓場,主動拉着衛子夫笑道:“姐姐住在何處?我們姐妹閑時也好一起說說話。”

尹氏斜睨着眼,很不屑李氏去和個歌姬親近,拍拍衣袖那不存在的灰塵道:“李姐姐總是這樣體恤,我可不願惹了一身貧賤氣味。”

衛子夫眼中恨意一現,瞬間消去。阿嬌一直不動聲色,卻時時關注動靜,見狀不免心中冷笑,所謂賢惠大度,性格溫厚,總也是裝的罷了。

清淺一笑,阿嬌做足了國母之态,“各位妹妹陪孤許久,怕也是累了。宮人們備好茶點,且入內嘗一嘗吧。”

尹氏、李氏當即表态不敢,笑吟吟的往殿中去,衛子夫遲疑些許,也跟着入內。

偏殿點了暖香,籠着炭盆,地龍早在立冬那日暖上,剛開春天氣依舊寒冷沒撤,此時整個殿宇熱烘烘的,卻又毫無悶氣。阿嬌解下大氅,百靈忙接了轉遞給凝香。三位宮嫔也解了羽緞給身邊宮人後,待皇後落座,按位分坐下。

椒房殿混合着一股椒泥香,取多子多福好意頭,又是彰顯了皇後舉足輕重的地位。衛子夫聳聳鼻子,美眸一黯,旋即溫和側目,望向上位阿嬌的眼神,只剩下謙卑溫馴。

阿嬌當然知道她的野心與計謀,要說上輩子栽在這個女人手裏,是怪她沒将這位溫柔似水、善良可人的歌姬放在眼裏。那麽今生,可不能小瞧了她。就沖那熠熠生輝的美麗眼眸底處藏有的蓬勃野心。

宮人端了茶水點心,又端了一盤色澤喜人的剝好果肉。阿嬌瞧了一眼笑道:“這些蜜柚是新貢上的,皇上體恤永巷,悉數賞了。雖說開了春,但天氣尚未轉暖,此物性寒,本不适合吃。不過前日裏百靈剝了些,孤嘗了嘗,汁多甜美。想到妹妹們或許喜歡,便讓人預備了。”

尹氏一臉喜色,忙不疊的說:“妾最喜這蜜柚了。”

阿嬌端的溫文和煦的微笑,“既然喜歡,那便多用些吧。”

尹氏無不應承,取了一瓣吃的香甜,乍一看,就是驕縱蠻橫卻不解世事的丫頭。

衛子夫唇邊泛起一絲冷寒笑意,這些大家閨秀,過的錦衣玉食,何嘗知曉世間險惡。她青蔥白玉般的手指捏起一點蜜柚吃了,略皺皺眉,便不再取用。

阿嬌敏銳覺察到,看了衛子夫一眼,笑道:“孤的蜜柚不合衛良人的胃口?”

尹氏吃的齒頰留香,不忘奚落道:“她們歌姬哪裏吃過這些,定是不落那貧賤的肚腹罷了。”

衛子夫氣極,眼中精光一現,狠狠攥緊拳頭,阿嬌不等她發難,給尹氏個眼神示意,似怪似責,“尹妹妹話說的過了。”可偏偏語氣溫和,稱呼也是極盡親近,一邊是“尹妹妹”,一邊是“衛良人”,孰近孰遠一聽便知。

衛子夫身形一晃,勉強按捺住胸口起伏的怒意,扯出個笑容:“不是皇後殿下的蜜柚不落胃,而是妾吃不得性寒涼物。”

阿嬌早收到風聲,倒是尹氏和李氏怔愣了下。李氏怯懦的開了口:“衛姐姐可是身體不适?”

衛子夫不自覺的把手撫上肚子,尹氏瞳仁一縮,“不會是……”

果聽蕊芯喜滋滋的說:“我家夫人已有孕兩月有餘。”

尹氏到底才入宮,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李氏一向性子怯懦,聽得此言說了句:“給衛姐姐道喜了。”

衛子夫半點不看那兩人,而是用眼角餘光緊緊鎖着皇後,想看看這位母儀天下之人,是否一如往常怒氣交加忍不住性子。

可惜不如她所想,阿嬌神色如常,眼波都不帶一絲破綻,顧盼間竟多了幾分超越世間的凜然風華,炫目刺眼。

什麽時候,這女人竟變得這般不可亵渎?衛子夫有些茫然,傳言中,她不是如無知妒婦一般嗎?

“衛姬頭一次有孕,定要當心才是啊。”

皇後溫柔的聲音喚回衛子夫的神思,她答應着,眼睛不停瞄着上位皇後,試圖找出一絲一毫怨毒和惡意,以便日後能做些文章。可是……皇後真的是那樣從容的看着她,嘴角帶笑,似乎很高興她能為這個皇室開枝散葉。

衛子夫惶然不知所措,讪讪收回目光。殊不知,這樣高調的宣揚有身孕,激沒激起皇後的怒意不好說,但在她們三人離去後不多時,阖宮上下皆知衛良人有了身孕。

宮嫔為嫉妒者居多,又見是個歌姬出身的嫔妃,更是恨的牙根癢癢。可惜皇帝自登基以來,尚無子嗣,連公主也無,衛子夫這一胎,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都是對天下萬民的一個交代。皇帝簡直要歡喜瘋了,掖庭裏供職的女官、宦官們,都是見風使舵的主。衛子夫這一胎格外受重視,他們也是忙不疊的巴結讨好。一時之間,衛子夫的寝宮門檻幾乎被踏破。

嫔禦們瞅着風向,終歸收拾收拾庫房找禮物,再是不願巴結,面兒上也得示個好,有些沒骨氣的,頻繁探望,期盼能在無意間偶遇皇帝,獲得恩寵。

太皇太後聽聞衛氏有孕,在可惜阿嬌久無身孕的同時,也頗為欣喜,着人下不少賞賜,皆是稀罕之物,羨煞永巷諸人。

衛子夫閑閑的歪在美人枕上看蕊心喜笑顏開的看着琳琅滿目的賞賜,美眸一眯,很是沒有精神的模樣。

如今她身懷皇帝的第一個龍胎,掖庭自是不敢怠慢,挑選了數十名手腳勤快、樣貌周正的宮人、舍人以供其差遣。按理說,這是宮嫔最為得意之時,而她卻顯得溫婉謙恭,相對于皇後之前的傲慢無禮。皇帝自然更願意接近這位柔順妃妾。

一時間,恩寵、盛寵、六宮粉黛無顏色。說的就是衛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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