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合心意

上元節宮宴因衛子夫的身孕,辦得熱鬧不已。太皇太後、皇太後上座,皇帝皇後同坐一處,衛子夫緊随其後,尹氏、李氏坐下首,其餘未得晉封妃嫔則悉數離的較遠。

阿嬌保持着得體的笑容,不時關心問候衛子夫素日飲食,做足了賢惠皇後的模樣。皇帝心頭冷笑,故作姿态罷了。

冷眼瞥見他的神色,阿嬌心頭微動,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改變那個人的看法,她終究是個嬌蠻任性的皇後,還是太皇太後最親近的外孫女,館陶長公主的女兒。

輕輕嘆息,她忽然明白為何當年衛子夫霸天下,起初多數也是因為其身後無任何權勢,沒有能威脅到皇權的外戚吧。

瞧着衛子夫謙遜的模樣,樸素無華的裝扮,這個女人心裏在想什麽,她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随着內侍監一聲“宴起”,柳擺腰、桃花面的舞姬們飄然而至,宴席上一派歌舞升平。

尹氏賞着歌舞,帶着一絲憤恨的笑意,夾了一片鮮嫩兔肉吃了。她距離衛子夫最近,衛子夫有身孕,吃食格外精細。

尹氏略略瞥了一眼,一副天真的模樣指着那些舞姬笑着說:“那些人定不如姐姐舞的妙!”

尹氏慣是個聰明伶俐的,話出口,音量保持在只有衛子夫能聽見。她當即白了臉,忍着怒氣笑道:“妹妹笑話了,不過皇上喜歡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已身為宮嫔,還被拿來與歌姬舞姬相較,着實是一種侮辱。衛子夫此話一出,尹氏暗暗發恨,一般女子皆能舞,堂中這些屬于下等舞姬,而皇帝喜歡的,那就是争寵的實力。

“姐姐說的是。”尹氏以帕掩口,笑道:“誰人不知姐姐是因一舞得寵于皇上,妹妹們羨慕還來不及呢。”

衛子夫索性将目光轉向那些旋轉的舞姬,淡淡道:“妹妹自然羨慕我的恩遇,只是……別錯了主意才好。”

尹氏恨的手一抖,正巧擾亂斟酒的宮人,酒灑了她一身。

尹氏“呀”的叫出聲,火頭上一巴掌甩過去,“你是沒長眼睛嗎?!”

那斟酒宮人不過十四五歲,吓的面無人色,只知道跪下叩頭,連話也說不利索。

李氏深怕驚擾了上座,忙給尹氏使眼色。可惜尹氏一方面被氣急了心智,另一方面相距較遠,沒注意到,這可急壞了李氏。

“姐姐快坐下,妹妹給你擦擦,莫要驚了上座。”

尹氏擡頭一瞧,是個不太相熟的秀女,生的恬靜清秀,出落的很是出挑,更難得格外有動人處。她眼光一向高,又兼得自身容貌頗佳,遂不把這些俗物放在眼裏。不過人家已然示好,不便拒絕。

接過那秀女遞過的絲絹,下等料子制的,尹氏不免露出嫌惡之色,匆匆擦了擦,悄悄兒退席更衣。

那秀女好脾氣,也不介意,取了尹氏随意丢擲的絲絹給了身後宮人,叮囑她定要細細洗淨。

這位秀女閨名邢孟君,身家較之尹氏遠不及。可她貴在性情溫順,脾氣好,此次入宮秀女大多與她交好,又兼得她素日不是裝扮,并不把光彩打造而出。即便有些心高的秀女,也不把她列入嫉妒者中。反倒給了邢孟君一分清靜。

邢孟君同尹氏的舉動,全被邊上的王氏看在眼裏。王氏就是當日秀女觐見時,被尹氏□□的那名羞怯怯的秀女,她沒有争寵之心,亦沒有争寵的傾城之貌,所以入宮以來一直未見得天顏。

邢孟君見王氏望過來,小聲的同她道:“妹妹不必擔心。”

王氏離得不遠,惴惴不安的如驚着的小鹿。“姐姐貿然同尹姐姐說話,好生讓人擔心。尹姐姐平日裏性子急躁了些,我怕姐姐吃虧。”

邢孟君雲淡風輕的笑了笑,鎮靜自若的舉杯,“多謝妹妹,那些都是小事。今日這樣好的宴席,這樣美味的酒,可莫要辜負了。”

王氏不解其意,倒也不願不給這位邢姐姐臉,遂舉杯相敬。

這樣的宴飲,是曾經的阿嬌最喜歡的。身着皇後朝服,滿頭珠翠,華麗高貴,高高在上。那些無論得寵還是無寵的女人,這一刻,必須仰望她,盡情享受那種萬衆矚目的感覺。

而今阿嬌褪了這份心,更多的是關注那些妃嫔的動靜。尹氏掌掴侍女,邢孟君出面調和,還有那個遞帕子的王氏,這三個人她統統看在眼裏。

尹氏輕佻卻聰慧,很明顯的告訴衆人,她就是要巴結她這個皇後。這個邢孟君的德行,傳遍阖宮上下,只不知是故意為之,或是本就如此良善。

長白說的有道理,永巷人多是非多,看起來讓她這個皇後煩惱不堪,但實則正因為人多是非多,很多事很多人牽牽連連,反倒令她們自己亂起來。目前永巷她是皇後,這些人再大膽,也不敢對皇後輕舉妄動,想要奪得盛寵,則需打壓旁人。

如果運用得當,會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反正她這個皇後也不受寵,那些女人鬧将起來,只要不過分,還有利于她細心調養自己的身子。

君恩什麽的,遠不如子嗣來的安穩。

畢竟孩子體內流着母親的血,常和母親一處,更為親近。

而她,只要熬到兒子順利登基便是了。

陳家的榮辱系她一身,想起那群不入流的廢物子弟,也是時候該養個得力的孩子了。

阿嬌心中有了計較,微微笑着飲盡杯中酒。同時間,皇帝亦飲下杯中酒,眼角不動聲色的窺視皇後。

從小就在王美人權利熏染下的皇帝,偶爾的任性胡為,有部分是因為皇祖母的掣肘令他這位年輕帝王不堪重負,更多的則是讓祖母安心,讓祖母認為他年少輕狂,心機遠不深沉,至少在她活着的時候,沒有足夠的力量剝奪她這個太皇太後的權勢。

外戚從呂後開始,窦氏一族在文景帝時期,如日中天。皇帝厭惡這種外戚勢力,不單單因為母親王氏出身低賤,沒有母族依靠使幼小的他,只能随同母親和姐姐在冷宮孤苦無依的生活數年。更是身為君王,怎可為外戚所左右?

他偶爾望向皇後,陳阿嬌自小嬌生慣養,性子狂傲,初初令他煩悶不已。可漸漸地,他發現,這等愚蠢妒婦也有她的好處。嫉妒狠毒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愚蠢。正因愚蠢,他才能揪住那些錯處,積攢到一定程度和窦太主周旋,同太皇太後周旋。

一切本該在他的預料下順利進行,孰知傷好後的陳阿嬌,性子沉穩平和,為人處世再不乖張怪戾,昔日的醋罐子居然親自上書大選秀女,擴充後宮。

林林總總,讓他始料未及。

不過,而今總有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衛子夫,近日裏身子如何?”

衛氏盈盈立起,長長的睫毛将墨丸似的眼眸藏起,溫順的用綿軟柔和的聲音徐徐道:“得蒙皇上眷顧,臣妾一切安好。”

“來,到朕身邊來。”他向她伸出手,在衆人驚詫的目光中,渾然不顧皇後的顏面。

阿嬌冷冷望着略帶羞澀、有些無措的衛氏。她生的美,即使出身微賤,卻絲毫看不出氣質的萎靡,反倒隐隐透出一股出塵的風采,纖細的腰肢随步伐緩緩搖動,尤其那一把青絲,如墨傾瀉而下,泛着華美的光澤,飄蕩幽幽的茉莉香。而她本人,也如一朵清白的茉莉,香氣馥郁,小家碧玉。

衆妃嫔更多的是鄙夷和妒忌,尹氏更是心高氣傲,握着箸指尖發白,幾乎要掰斷它。

阿嬌細想着恍如隔世的驕縱性子,曾幾何時,夢中那些場景裏,自己是怎麽做的呢?好像氣憤的摔了杯盞,指着衛子夫叫嚷:“陛下,此乃一介卑賤歌女,怎能同天子同席而坐?!”自然了,她才是他的妻,才有這個資格舉案齊眉。

而今,阿嬌心性平和很多,縱然是這個她深愛的男人,毫無顧忌的寵幸別的女人,展示最溫柔和善的笑容,即使無法無動于衷的微笑,也不會暴躁大怒了。

只是,皇後的顏面尚存,底下的妃嫔無一不在注視她,看看這位傳說中早已不受寵的皇後怎樣保全臉面。

她思前想後,正要說什麽,皇帝卻低聲打斷:“選秀那日,梓童不是很賢德麽。”

他戲谑的笑,笑意薄而微涼,阿嬌忽而想起小時候,那個虎頭虎腦可愛的孩子,一雙澄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小虎牙,那樣單純純粹的樣子。

這麽一想,不覺微微一笑。

皇帝未能看見想象中的暴跳如雷,神情一滞:“梓童笑什麽?”

阿嬌忙收斂心神,略思忖笑道:“妾想着衛子夫有了身孕,實乃是件值得人高興的事兒。”

皇帝凝視她的眼眸,伸出的手也回攏胸前,正色道:“衛姬有孕是喜,那麽皇後呢?嫁于朕數年,膝下竟無子息,即便嫡子不得,至少讓朕有嫡女,也可聊作安慰。”

提起孩子,阿嬌也很苦悶,皇帝就這般叫她在妃妾面前沒臉,好像狠狠的一記耳光,打的她眼冒金星。

衛子夫已走到帝後面前,皇帝收回了手,叫她尴尬不已。進不是,退也不是。

宴席上鴉雀無聲,沒人敢在這種時候多說一句話。本對衛子夫恨意滿滿的尹氏,目瞪口呆的瞧着,心內湧起一陣幸災樂禍。

阿嬌深吸一口氣,起身跪于地,“妾自入宮以來,承蒙皇上眷顧寵愛,竟無子嗣,于社稷無功,自當領罰。”

皇後的屈膝,引得皇帝一陣煩躁,這不是他要的結果,沒勁透了。他的皇後,不是一向愚蠢驕縱嗎?今次這樣的侮辱,為何沒能激起她的怒氣?

心頭抑郁難舒,他冷冷一笑:“原來梓童也知自己對社稷無用。”

同類推薦